红颜薄命

红颜薄命（小说）
　　
　　 ●一
　　 三月，春风又绿渭河岸，沉寂了一冬的朴素小村庄渐渐醒了。
　　 玉花是个苦命的女人，天资聪慧。闺中未嫁时，在娘家那个村子，是人人皆知的才女。只可惜家境不好，临近高考时，母亲一场大病，全身瘫痪，病床上一躺就是十年，为给母亲就医，债台高筑，父亲便托媒人给玉花介绍了一家亲事，与丈夫仅仅见过一次面，就匆匆结了婚。
　　 玉花虽然不是心甘情愿放弃学业，草草将自己嫁了，但看到父亲的愁眉苦脸，母亲的不能自理，以及兄妹的年幼，她强咽下苦水。说来也欣慰，丈夫忠厚勤谨，待他体贴，婚后生育一男娃，如今都在镇上读高中了。可人有旦夕祸福，三年前，丈夫横遭一场祸事，在建筑工地被楼顶掉下的一根钢管砸中头部，抢救无效，终撒手而去。玉花悲痛欲绝，茶饭不思，整日里以泪洗面。幸亏她是个知书达理的女人，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只有挺起脊梁，坚强的生活下去才是正理。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玉花这样风韵绰约，难免成为一些心术不正男人的惦记对象。几个月前，村里百十亩土地被征用修建高铁，赔偿款到位，村上召开村民大会，制定出发放赔偿款的方案，那就是人口与责任田挂钩。玉花丈夫过世了，人虽不在，但口粮地还耕种着，只能分到人均的款的一半。玉花的小叔子多次找到村干部，好话多说，希望能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可怜玉花孤儿寡母，试图分到那一部分钱。那个瘦猴子一样的村长，漫不经心的吸着烟，责怪玉花的小叔子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小叔子无奈，只得点明玉花，要她屈就，亲自给说说去。
　　
　　 ●二
　　 那次正是晌午时分，玉花从地里荷锄回家，半道上遇到瘦猴子村长。直截了当的说了想法，然后就恳请照顾一下。村长色眯眯的盯着玉花因在阳光下暴晒而红扑扑的脸蛋，却不开口。玉花顿时羞赧难当。你给句话啊！见玉花催促，村长呲着被焦油熏得黑黄的牙，慢吞吞的说。像你这情况，理该酌情照顾。回头我和其他几个代表商量一下，争取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见有商量余地，玉花连声道谢。村长扔掉半截烟蒂，见四下无人，冷不防伸手在玉花胸前凸起的部位捏了捏，玉花当时就疼得一声尖叫。村长见状哈哈大笑着，连连赞叹，果真是瓷实，耐看也受用，可惜了可惜了。扬长而去，玉花捂着疼痛的部位，对着村长远去的背影，骂了一句骚猪。
　　 几日后的一个晚上，玉花正要关院门，一个黑影闯进来，受到惊吓的玉花，心咚咚狂跳。谁？她失声喊道。咋这胆小的，是我，有事找你，屋里商量去。是村长的声音，不等玉花说话，他直奔里屋。玉花虽见天色已晚，但也不好拒绝，只得掩上门犹豫着跟了进去。
　　 如同进了自家屋，村长一屁股坐在玉花的床边，言辞有些含糊的说。给哥倒杯水去，刚送走镇上那帮爷们，喝多了。玉花眼见着村长打嗝，酒气喷人，心里隐隐有些惧怕。转身忐忑不安的倒杯水递上。村长紫茄子般的猴脸，挂着阴阳怪气的笑，伸手接水杯时，趁机在玉花的手背上抹了一把，玉花触电一般，迅速躲开，站得远远的。村长喝了一口水，说话了。就分发征地款的事情，我给几个代表点明了，都坚决反对呢！说是人没了，就不该分那份钱。我一再说你可怜，大家都同宗同族的，私下照顾一下，权当积德行善呢。那伙人一致抱怨我偏袒徇私，给支书施加压力，联合起来不让我开这个口子，免得村民起哄，滋事生非。村长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玉花也感觉自己提这要求理亏，既然代表们都反对，也就打算放弃了。既然给大家出难题了，你夹在中间也不好说话，这事情就此了结了吧！玉花说。妹子你甭说，哥也好歹芝麻官做了十多年，其中猫腻也晓得咋做手脚，还真想替你捞到这一笔呢。只要妹子你配合，私底下给我壮壮胆，我也就豁出去了。村长说罢，直勾勾看着玉花。玉花何等聪明，哪能不解村长的弦外之音，也故作糊涂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敢硬掏大伙的兜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别冒险犯错了。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犯个错又怕啥呢。嘿嘿。村长说罢，再次坏坏的笑了。你别胡说了，你看时间也晚了，再喝口水，回去歇着吧。玉花怕再磨蹭下去，说不定这家伙就不仅仅是言语上的放肆了，就劝说他早点离开。
　　 见玉花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村长几分尴尬地站起身来，摇晃着要离去。临出门时，却忽然回转身张开胳臂。玉花不曾提放，被死死抱个结实，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村长将玉花轻而易举的放到床边，臭哄哄的嘴巴就凑上来非礼。手脚动弹不得的玉花羞愧难当，只有摇晃着头，躲避着村长的侵袭，但还是被占了便宜。村长正要进一步动作，这节骨眼上，他挂在腰间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特别刺耳。村长怔了一下，玉花趁机腾出一只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他因疯狂而极度扭曲变形的脸上。村长捂着脸掏手机，玉花趁势操起笸篮里的剪刀，扬在他面前，愤怒的喊着。滚，坏种！村长大惊失色，嗫嚅着。你，你等着瞧！灰溜溜的夺门而逃。
　　 玉花半晌醒过身来，眼泪情不自禁夺眶而出。
　　
　　 ●三
　　 经历了骚扰，玉花心有余悸，一次回娘家时，给妹妹说出苦衷。妹妹便牵出看养的一条成年母狗---毛毛，送与她带回家，方便看家护院，同时也确保她夜间睡个安稳。毛毛十分乖顺，颇通人性，白色的毛发，四肢和背上点缀着黑色斑点，耳朵耷拉，少了几分凶猛，却是异常灵敏，夜里稍有风吹草动的，就呜呜的低吼着，机警地循声搜寻注目。玉花生性胆小，怕毛毛误伤了出入家里的熟悉之人，一条绳索套在它的脖子上，拴在院子的墙角下。
　　 丈夫过了三周年祭日，亲朋好友劝说玉花趁着年轻，重新找个男人结伴过日子，一个人太恓惶了。玉花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白日里打工务农忙活着，到了夜里，累得一身的酸痛，连个诉说的人都没有，更别提指望有所慰藉了。实质是，若是弃家嫁了，到有机会，若是招赘，就千载难逢了。如今这年月，哪个男人肯屈就上门，即使有，不是能力低下，就是恶习缠身不安心过日子的浪荡之徒。邻村有个和玉花同命运的女人，丧夫之后，没仔细打探底细，就匆忙招了一男的上门。女人拿出所有积蓄，两人在城里经营一家小吃店，生意到是红火，不到两年光景就挣到了十几万，正当女人要继续扩大店面大展手脚时，天上响雷了。一天女人回娘家，男人卷了存在银行的两人共同钱款，携店里雇佣的一年轻女子私奔了，从此杳无音讯。
　　 婚姻这条单行道，经历了一次障碍的女人，都怯懦谨慎，怕再有任何闪失，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因此，玉花出于周全，不敢再随意接受一个不明底细的男人。但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突兀降临时，照样让人避之不及。周天成就是在玉花始料不及的时候出现的，他是玉花的高中同学，当年玉花辍学婚嫁，他也以几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可他艳福不浅，在建筑公司管理层次混迹几年后，竟然成了公司经理的乘龙快婿，听说娇妻漂亮可人，堪称方圆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女人漂亮了是非多，会成为事业有成的男人追逐的目标。周天成就够悲哀的了，貌美如花的娇妻竟然在他的婚床上接纳了另一个男人，一顶鲜艳的绿帽子却没能蒙住他雪亮的眼睛，捉奸在床。一贯信奉士可杀不可辱的周天成不屑于顾妻子的苦苦哀求，决然与之吹灯拔蜡，分道扬镳。
　　
　　 ●四
　　 遇见玉花时，周天成吃惊非小。他就说，这多年言无音讯，以为你漂洋过海远嫁了不成。兴奋难当的周天成率性的一句调侃，却让心有隐疾的玉花黯然伤神，眼睛有些湿润。周天成觉察出端倪，便自罚做东摆下一桌饭，约玉花一叙。就这样一对孤男寡女杯酒成知己。尔后常来常往，在所难免。其实相互暗暗相思，只是那层窗户纸没有捅破而已。
　　 情人节那天，满街飘荡着红玫瑰，还有比玫瑰更鲜艳的情人的笑容。黄昏时分，霓虹灯开始闪烁的大街上，周天成开着车就截住了正欲回家的玉花，一束火一样燃烧的玫瑰花横在了玉花的面前。玉花尚在纳闷，周天成笑了。傻瓜，送给你的，望笑纳！玉花顿时羞得脸比玫瑰红，活这般岁数了，头一遭遇此殊荣，有点不知所措。来往行人纷纷注目，投来赞许的目光。玉花羞喜交加扭头就跑。周天成快步追上，按住玉花，连同花束推进车内，直奔预定的酒店。
　　 若不是玉花担心夜晚家里无人照看，急着要赶回来，周天成肯定会提出让她夜不归宿的。周天成不忘临走时送给玉花一个湿湿的吻，这才驱车依依不舍离开玉花家。
　　
　　 ●五
　　 窗外事满天繁星，仿佛一双双惊羡的眼睛，偷窥沉浸在幸福中的玉花。和衣躺在床上的玉花面色红润，眼光迷离，回想着刚才酒店里的一幕幕，愈发像个怀春的少女，难以入眠。
　　 伴随着一根枯枝嘎吱坠地的响声，院子里传来毛毛痛彻心扉的叫声，起初玉花不在意，但约莫几分钟后，又是吠叫。依旧夹杂着痛楚感。玉花警觉的起身下床，开门摁亮屋外的灯，握着手电筒走到毛毛栖身的墙角。玉花误以为毛毛吃食不当或者食物中毒，可手电筒明亮的光柱所照之处，毛毛的动作让她再次脸颊腾起红晕，心中怦怦狂跳。毛毛站立着，尾巴翘起，屁股后面反向站立着一只魁梧的黑色同类。听到脚步声，黑犬想要逃离，可胯下那个东西死死连接着娇小的毛毛，无法脱身。二月是狗类交配的旺盛季节，乡下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两位一体纵情寻欢的狗狗。人类在造爱一事上，知羞不知足，可狗类就随心所欲的，哪管羞丑。
　　 目睹了毛毛交欢的场面，玉花不由自主想到几个小时前和周天成的那番情景。在小城那家久负盛名的酒店吃过饭，玉花想要道别，却看到周天成那含情脉脉的眼神，顿时无法启齿，只是低着头，佯装摁手机看时间。玉花，陪陪我吧！周天成似乎看出玉花有离开之意，先开口挽留。这不都这久了。玉花缓缓的说。不，我还要。周天成孩子似的，相当执拗。去上面歇息一会吧，房间准备好了。玉花见周天成这么说，越发低垂了头，她明白他此时的心思。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感情，玉花能感觉出分量的轻重，由衷的感激。除了阴阳两隔的丈夫，她确实心如止水，自从遇到周天成之后，似乎一切都彻底改变了。夜里开始痴痴地犯相思病，加之这些年的独居，身体也逐渐溃败在异性的那种慰藉面前，毕竟她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正当欲望喷薄之年，如今心仪的男人坦率发出邀请，却不知该如何做出决定。正在玉花犹豫不决时，周天成索性拉起她的手，抚摸着。802房间。我等你！说罢转身走向电梯。
　　 周天成之所以先行一步，是给玉花思考的余地，既避免了一旦拒绝的尴尬，也消除了自己强人所难的霸气。这个家伙还保持着当年书生的怀柔的行事作风。玉花看到周天成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心中暗暗叫苦，这不是欲擒故纵嘛！其实，周天成坐在房间里也是心急如焚，依对玉花当年的了解，他感觉不会失望的，但隐隐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毕竟时过境迁，但愿如今的玉花身上，还有昔日那个扎着羊角辫和男生一说话就脸红的丫头的影子。直到敲门声低沉的响起，周天成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了下来。
　　 在那张干净的床上，身材魁梧的周天成所表现出来的怜香惜玉之举，着实让玉花惊叹，既有和风细雨般温柔，又不失善解人意所及时释放的强猛之势。一次次从晕眩的激流中清醒过来之后，玉花情不自禁的喃喃呓语，咋遇到你这冤家，难道是天意不成。
　　
　　 ●六
　　 玉花不忍心再听到毛毛凄楚的叫声，与毛毛缠绕一起的那只黑狗，仿佛被捉奸在场，自知理亏，生怕受到责罚，有心溜之大吉，却无奈脱身不得，只有撑在那里，可怜兮兮的耷拉着脑袋。玉花重重的叹息一声，转身走开。玉花虽是女流，但她知道今夜毛毛此举，完全出自于一种动物的繁衍本能，与那种高层次的精神需求毫无干系。
　　 自从毛毛那夜有过欢情之后，性情似乎大有转变，尤其是对束缚它的那根绳索产生了抵触情绪。时常冲撞着嚎叫，还用牙齿撕咬着绳索。对于毛毛的一反常态，玉花看在眼里，呵斥它安静。然而毛毛还是不能抑制狂躁情绪。迫于主人的指责，稍加收敛之后，依然我行我素。时间久了，玉花也厌烦了，干脆解开绳索，还毛毛自由之身。
　　
　　 ● 七
　　 一天，玉花无意看到毛毛被一群流浪狗当街欺辱。它们围住它，你推我搡，毛毛始终无法躲开。就在玉花正要驱散那帮流浪狗，跑过来被街口那家主人唤作大黑的黑狗，就是与毛毛有过肌肤之亲的那个，勇敢的挡在毛毛面前，与那帮流浪狗发生了冲突。毕竟势单力薄，终被人家咬的遍体鳞伤。庆幸的是毛毛及时逃脱了，远远地站着，伤心的看到大黑被群殴致伤。
　　 四个月后，毛毛做了四个狗崽的妈妈，足不出户，一心围在窝边，仔细照料着儿女们。玉花出于母性的本能，也为毛毛的膳食质量加以改善。说来也奇怪，毛毛产下崽的第二天，大黑就似乎嗅到气味，蹲在玉花家门口，看到紧闭的大门吭哧吭哧喘着气张望，如此三天。最后还是隔壁的张婶告诉早出晚归的玉花，说是不是大黑来看望孩子来了吧。玉花所有所思的笑了笑。翌日清早，玉花打开门，大黑果然又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她，摇着尾巴，像是在乞求让他们一家团聚。玉花怔怔的看了大黑半会，迅速大开门户，对大黑说。看你还挺有责任心，进去吧。大黑听了，擦着门边，胆怯的跑进去。径直来到狗崽吱吱乱叫的窝边，先对着毛毛呜呜两声，算作感谢问候，又低头用嘴蹭了蹭几个孩子，愉悦的摇尾巴，玉花看到这番情景，眼睛再次湿润了，可惜这样的天伦之乐已离自己远去了。玉花又想到周天成，这个已经走进她生活的男人，有时感觉离自己好远，飘渺的如云烟绕梦，但有时却好近，恍如就在眼前身边。人这一生，能走进你生命里的，确实寥寥无几。丈夫虽然遭遇不测，仅仅陪伴自己走过十几个春秋，但注定将是魂牵梦萦一辈子的最真。谁会是下一个陪自己走完后半生的人呢？
　　 大黑，你该走了。玉花吆喝着。大黑恋恋不舍的走了。玉花推出那辆丈夫为自己购买粉色的坤车，她也该出工了。
　　 东方云霞泛滥，六月里火热的一天又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