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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的村庄

作者: 亘曲 时间: 2013-07-21 阅读: 36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每到傍晚的时候,村子里就会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来,像一条白色的纱巾,将整个小村庄包裹着。这个时候正是晚饭时间,白雾混着饭香吸进鼻孔,仿佛这气味也被罩了雾


   每到傍晚的时候,村子里就会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来,像一条白色的纱巾,将整个小村庄包裹着。这个时候正是晚饭时间,白雾混着饭香吸进鼻孔,仿佛这气味也被罩了雾,若有若无,时浓时淡。仔细地听,可以听见人们的说话声,这声音就着饭香传到了牲畜的耳鼻里,惹得刚回槽的牛羊又开始了长哞,鸡鸭开始了鸣叫,整日乖巧的看门狗也开始了它撒娇般的轻吠。
   这个时候总能听见一个悠长的喊声:“晓致——回家——吃饭——”
   整个村庄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这一声声的呼唤在村庄上空盘绕着。这喊声沿着一条弯曲的小路,绕过几个柴禾垛子,越过几条小水沟,传到了正爬在地上和几个伙伴玩耍的晓致耳朵里,晓致立马站起身,拍一拍身上的土,转身就往家里跑,跑了一段路还扭过头来喊道:“明天咱再玩!”说完两条小腿跑得更快了。
   “你慢点跑,整天一出去就忘了回来,连吃饭都忘了,就像你那没良心的爹一样。”晓致的婆站在门口,看见晓致呼哧哧地跑来,就训斥了起来。虽然是训斥,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声音中满是疼爱。晓致贪玩,每天出了门就再也见不到人,到了吃饭的时候,总是去别的小伙伴去蹭饭吃,晓致觉得别人家的饭总比婆做的饭好吃。晓致长得很标致,大眼睛棱鼻子,人见人爱,村子里的人都说晓致长得太像他爹了,也都可怜晓致孤零零的没爹没娘,所以到了饭时,看见了晓致总会留下在家里吃饭。看到晓致端着碗往嘴里塞饭,村子里的人都不禁感叹:“这晓致的爹,真是造孽。”
   晓致每天只有到了晚饭的时候,才会竖着耳朵,等婆在家门口喊他。因为每天的晚饭,婆会做他喜欢吃的疙瘩饭,饭里撒着泡胀的白豆,混着切得很细的白萝卜,还有被婆揉搓的很均匀的面疙瘩,在碗里浇上一勺辣椒油,看了让人眼馋。晓致每次喝了一碗还要一碗,喝到肚子胀了起来,晓致才打一个饱嗝,然后将碗舔的干干净净。每次婆就骂他:“真个是狼变的,恨不得连碗都吃了去。一天天不回来,看等我老死了谁再伺候你呀!”晓致就笑着给婆说:“看我多孝顺,把碗舔的这么干净,都不用洗了。”婆就一把打在晓致的后脑勺,说:“你哪里是狼变的,根本就是猪变的。”晓致就把碗放在锅台上,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到了晚上的时候,晓致很老实,哪里也不去,等婆刷洗完了锅碗,晓致就提着泔水桶,往桶里撒几把糠秸麸皮,然后提着到后院去喂猪。一切都安顿完了,晓致就早早的爬上了炕。婆有腰疼的老毛病,晓致每天晚上给婆捶腰。
   “婆,你说咱们村的六老婆咋见我就骂呢?”晓致捶着婆的腰,想起了他一见到就要躲的远远的六老婆。
   “再别乱说,什么六老婆,按辈分你得叫人家六婆。以后见了你六婆要乖乖的,有些事你还不明白。你这手咋冰的像石头一样,来到婆胸口里暖暖。”婆说着就坐起了身,把晓致的手塞在自己的胸口里暖了起来。
   “婆,小毛说我这么大了还腻在你的怀里,笑话我哩。”
   “笑话你啥,婆都这么老了,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娃,你比你那没出息的爹强多了,婆不疼你疼谁。”
   “他还笑我别的。”
   “笑你别的?笑你没爹没娘?婆明天去找小毛的爹,让他再胡说。”
   “不是笑话这个,是一起尿尿的时候,他笑话我牛牛大。”
   婆听了晓致的这句话,就咯咯的笑了起来,半天里喘不过气。婆用指头在晓致的脑门上抿了一下,说:“瓜娃子,牛牛大了能娶漂亮媳妇,能生男娃娃哩。”
   “我才不要娶媳妇,村里人都说我爹就没有媳妇,媳妇有啥好的,怎么也没有婆好。”晓致说着就钻在了婆的怀里。
   “现在说不娶,长大了就只认媳妇不认婆喽。”婆轻轻地拍打着睡在她怀里的晓致,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不认她的儿子。
   晓致是爹的儿子,但不是“娘”的儿子。爹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生下了晓致后,撇下晓致就走了。晓致被爹抱回了老家,这成了全村的新闻。晓致刚来到这个家,就引起了不停息的争吵,那时候还在襁褓里的晓致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晓致先是被亲娘抛弃,来到这个家,又气走了这里的“娘”,为这个,婆哭了好长时间。那时候婆怀里抱着晓致,坐在炕沿上一把一把地抹眼泪。没过几天,晓致的爹也走了,撇下自己的娘和自己还没满月的儿子走了,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只是每年都会给家里寄钱。是婆一把屎一把尿把晓致拉扯大的,在婆的眼里,晓致就像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些,婆不由得眼睛里噙满了眼泪。每次一想到自己那没良心的儿子,她就会流眼泪,而这时候的晓致已经在婆的怀里睡熟了。
  
   二
   晓致早上一起来,就从厨房拿起一个热蒸馍往外跑。婆在厨房里骂:“又不吃饭跑出去野去呀?晌午记得回来吃饭。”晓致嘴里嚼着蒸馍,含糊的应了一声,就跑出了门去。
   “放假了也不知道去写作业,把从先生那学的怕都还回去了。”婆愣愣地站了会,又开始在厨房里忙了起来。
   晓致刚一跑出门,就看到了六老婆拉着一架子车的柴禾在吃力的爬坡。虽然按辈分六老婆大了晓致两辈,但六老婆的年纪正是精明能干的时候,是村子里出了名的“麻婆娘”,虽然早年间没了丈夫,但她一个人过活,村子里谁也不敢去招惹。六老婆头发还乱着,弓着身子,架子车的攀绳斜勒在胸口上,全身的衣服紧绷绷的,就像里面的肉随时都会跳出来一样。晓致刚想跑开,就听到了六老婆叫他:“晓致,你个狗日的见了我就那么害怕,婆又不骂你不打你。来赶紧给婆掀车子,掀回去了婆给你好东西吃。”晓致被六老婆骂惯了,但又不敢跑开,只好趴在架子车后面推了起来。晓致知道,这些柴禾是六老婆一大早出去拉回来的,六老婆说是她自家的,但到底是谁家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婆辛辛苦苦攒起来的柴禾垛子,几天时间就没了一个角,晓致给婆说肯定是六老婆拉了去,婆就打了晓致一巴掌,让晓致在外面不要乱说,晓致不明白婆为什么这么害怕六老婆。六老婆的泼辣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正因为她每天早上出去拉柴禾,使得村里的人也都有了早上去拉柴禾的习惯,为的是去守着自家的柴禾垛子。
   “婆怕你,我不怕。”晓致心里想着,就偷偷地把架子车后面的挡板拔了起来。
   “六婆,现在都是下坡路了,我就不给你掀了。”晓致说完就撒着欢子跑远了。
   “就知道耍,整天没有个正毬事,真的是和你爹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六老婆骂骂咧咧的继续走着。
   晓致站在远处,看见一颠一簸的车子上柴禾一点一点的往下掉,他的心里别提有多欢喜。
   “小毛,你看六老婆。”晓致得意的给从远处来的小毛说。
   六老婆只顾着往前走,根本没有回头看,却不知架子车上的柴禾弯弯曲曲的撒了一路。
   “六老婆就知道整天骂人,把六爷都骂死了,六爷还答应给我绑一个铁丝弹弓呢。”小毛吸了一下鼻子,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神秘的问晓致:“你猜是啥?”仿佛把六爷没给他绑弹弓的那个遗憾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啥?”晓致掰开了小毛的手指头。“火柴?一整盒?”晓致惊讶的问。那时候的火柴,在这个村子里在晓致这么大孩子的眼里是非常稀罕的东西,晓致从不敢把一整盒火柴带出家。
   “走,咱去找个地方玩。”小毛晃了晃手里的火柴。
   晓致和小毛两个人相跟着往南坡走去,南坡在村子的背后,全村的柴禾垛子都堆在那里,现在这个时候很少有人去。
   “你两个干啥去呀,整天里不干些正事。”
   晓致看见是老栓手里牵着两头羊在水渠畔上,两头羊里有一头是那个“膻气羊”,弯弯的犄角,像针一样细的犄角尖磨得光亮;长长的羊毛,仿佛全在身上立着;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膻味。这头壮实的大公羊可是老栓的命根子,隔两三天就能补贴老栓的生活。另一头羊晓致也认得,是六老婆家的大母羊,每年都会生下三个羊羔,晓致以前趁六老婆不注意的时候挤过那头羊的羊奶。
   “栓子叔,你咋又把这个膻气羊给牵出来了?”晓致捂着口鼻,从指头缝里挤出了这一句话,“你还替我六婆放羊呢,你咋不把膻气羊那乱糟糟的毛给顺一下。”
   “小孩子懂个啥,你两个赶紧走,别打扰羊吃草。”
   “啥打扰吃草,不就是给六老婆的母羊打羔么,还骗人。”老栓的话刚一落音就听见了小毛的声音。
   “打羔是啥?”晓致望着小毛问。
   “打羔就是,打羔就是……等着看你就知道了。”
   “碎娃子赶紧走开。”老栓刚说完了这句话,那头“膻气羊”就跳到了六老婆家的母羊身上。
   “看,那就是打羔!”小毛为自己说过的话得到了验证而高兴。
   “栓子叔你就像那膻气羊。”晓致看着蓬乱着头发的栓子笑嘻嘻的说。
   “六老婆和她家的母羊是一个样。”小毛跟着晓致的话说了一句。
   “这两个狗日的崽娃子。”老栓从地上拾了一个土疙瘩,朝着他们两个人扔了过来。两个人扮了个鬼脸,就哄笑着跑开了,边跑还边喊:“栓子叔在给六老婆打羔呢!”
   两个人一口气跑到了南坡,拉了几把柴禾就点了起来。
   风呼呼的吹着,两双小手在一团火上取暖。
   “栓子叔啥时候能娶媳妇呀?都那么老了,娶谁去呀?”晓致问。
   “栓子叔想娶六老婆,我上次听见别人说的。”小毛得意地说。
   “六老婆能把六叔骂死,谁还敢娶她。我再抱点柴禾来,就抱六老婆家的。”晓致说着就跑过去,满满的抱了一捆六老婆家的柴禾架在了火上,还故意的将柴禾撒了开来,铺的满地都是。瞬间火焰就高了起来,一股风吹过来,突然冲上来的青烟燎的两个人眼睛里噙着酸水,怎么也睁不开了眼。当两个人睁开了眼睛看的时候,火已经漫到了高高的柴禾垛子上。两个慌张的小孩子,脱了身上的衣服去扑打,用脚去踩,结果却是越来越旺,两个人只好溜之大吉。当他们红着脸跑过水渠畔的时候,老栓正站在那里往南坡望,看见他们就问:“南坡那是谁干啥呢?你两个这么慌张的咋了?”“怕是着火了,栓子叔你赶紧过去看看。”小毛说着就拉了拉晓致继续跑了起来。
   两个人跑到一块荒地里就坐了下来,呼呼地喘着粗气。
   “幸亏跑得快,去年偷西瓜被抓住……我尿裤裆了。”晓致说。
   “去年被抓住你也尿裤裆了?还以为只有我没出息的尿裤裆了。”小毛紧张通红的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
   “我说的不是去年,我是说现在我尿裤裆了。”晓致说着就把手伸进了裤裆里。
   “胆小鬼,你白长了一个大牛牛。哈哈……”
   “晓致——回来了——吃饭——”婆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两个人就安静了下来,婆在中午的时候很少喊晓致回家的。
   “我回家了,肚子饿了。”晓致说着就站起来,他看见南坡那里还旋着一股白烟。心想火是灭了,于是心里平静了很多,但裤裆里还是湿漉漉的,晓致没有办法,就“一瘸一拐”的往家里走去,身后是一阵小毛的笑声。
  
   三
   “你得是跑南坡去了?”婆看见晓致慢慢腾腾地走了回来,就问。
   “婆,我饿了。”晓致没有回答婆的问题,倒向婆撒起了娇。
   婆愣了一下,说:“厨房锅里有饭,我给你热一下去。”
   听到婆这样说,晓致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至少婆是不知道他去了南坡。晓致吃完饭,刚把碗放下就婆在房子里叫他。晓致刚进到房间,婆就一个巴掌打在了晓致的脸上。
   “天这么冷,柴那么干,你怎么敢到南坡去玩火呢?”
   晓致一只手捂着脸,眼泪就下来了。他望着被他气得喘着粗气的婆,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知道你一把火烧了几家的垛子?你把咱自家的烧了也就算了,怎么把你六婆的也给烧了?你是真的要气死我!”婆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晓致当然不知道,他们两个跑了之后,是老栓叫了人去把火扑灭的,那个时候已经有好几家的柴禾垛子被烧了,这里面就有晓致自己家的和六老婆家的。六老婆当时就在南坡撒了泼,躺在还带着火星的灰烬里,说让把她也烧了算了。后来听老栓说见晓致他们两个去过南坡,于是六老婆就找婆说理,婆答应六老婆给她赔钱,六老婆这才收了疯劲。
   出了这个事后,晓致一下子老实多了。白天拿着课本,趴在桌子上,一边看着一边偷偷地用眼睛瞟着婆,婆的脸色稍微好点,他就咧着嘴朝着婆笑。晚上晓致也不敢再腻在婆的怀里,而是自己早早的就睡了。
   过了几天,有天中午婆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块肉。晓致看见了,嘴馋的忍不住问:“婆,晌午吃啥饭?”
   “剁肉馅子,包饺子。”婆笑着说。
   晓致一看见婆笑,就亲昵的跑到婆跟前,把肉接了过来,拿在手上看了看,说:“婆包饺子,我添水烧锅。”
   “这顿饺子不是给你包的,一会煮出来了你给你六婆端过去,再拿着点钱,去给你六婆赔个罪。”
   听婆这么一说,晓致刚涨起来的情绪就像碰到针尖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
   闻着锅里的饺子散出来的香,晓致肚子很快地就饿了。婆把煮好的饺子盛到大碗里,又往晓致的手里塞了一卷子钱,说:“去,给你六婆端去,再把钱给你六婆,嘴甜一点,说点好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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