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索幸福路
作者: 北燕
时间: 2013-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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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涂索一眼看到对面缓缓走来的少妇时,他还是被她面容上憔悴的神情所震撼了。尽管这之前他已经尽可能地去想象她的憔悴,但是相见的这一刻里,他仍旧难以相信,眼前这个
摘要:如果说岁月只是带走了爱情。那么,与涂索的相见,就将她对爱的记忆也一并带走了……
当涂索一眼看到对面缓缓走来的少妇时,他还是被她面容上憔悴的神情所震撼了。尽管这之前他已经尽可能地去想象她的憔悴,但是相见的这一刻里,他仍旧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被生活折磨得风姿尽逝的女人,就是十几年前,他深爱过的美丽女孩——沈彤。
曾经以为相见的那一刻里,彼此会紧紧拥抱,可是相见的时刻里,却只有默默无声的相对,以及嘴角一丝淡淡的微笑。十几年的时光里,他的生命被另一个女人,以及他和那个女人所生的两个女儿,全部的占满了,而眼前这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在被十几年的时光阻隔之后,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显得突兀而且陌生。
他们一起走进了饭店,一起吃了一顿饭,吃饭时彼此都默默无语,他们都知道这样的相聚,将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的相聚了,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吃过饭后,沈彤踏上了来时的那条路,沈彤纤弱的身影渐行渐远,她坐上了一辆公交车,临去时,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望着那条已经宽阔无比的马路时,涂索的眼前浮现了多年前的一幕。
十几年前,他和沈彤在一个黎明前,就在这条路上分手。那时这里还只是一条狭窄的黄土路,下雨天走在这条路上就会沾满一身的黄泥巴。那个黎明前夕,他和沈彤来到了这个路口,在这里,他们松开了一直紧紧握着的手,放下了另一只手上沉重的行囊,紧紧拥抱在一起,吻别。
涂索本是河北人,家庭条件优越,父母都是干部,自己则刚从四川一个空军部队退伍。沈彤,四川人,家在农村,酷爱文学,能写一手漂亮的文章,在一家塑料厂里上班。涂索的母亲嫌弃沈彤是农村人,以死要挟,要求涂索和沈彤分手。
涂索无数次默默的回忆着,他和沈彤相遇的一幕,以及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十六年前的涂索刚满十八岁,走进了盼望已久的军营。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涂索忽然腹痛难忍,到医院一检查竟然是急性阑尾炎,需要住院手术。术后呆在医院的日子无聊而且孤独,伤口也疼痛难忍。为了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他顺手拿起了床头的报纸大声阅读,病床边上的一位中年妇女,一直面带微笑听着他读文章,涂索笑着对隔壁病床上的中年妇女说:“这篇散文写得真好”,中年妇女微笑着说:“这篇文章是我女儿写的”,涂索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不一会,门口闪身走进来一个容颜十分清秀的女孩。小巧的圆脸,鼻子不高,但是一双圆大的眼睛十分有神,闪烁着灵慧之气。个子不高,身材略瘦,言语不多,举手投足间,显得书卷气十分浓郁。涂索的心“噗噗”的跳动,他心底的声音很明确的告诉他:“这就是我的梦中情人”。这个女孩就是沈彤。
出院的那天,涂索塞给了沈彤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一封长达12页纸的情书。他所爱慕的人是一个善写者,他心底一直忐忑着,这封长达12页纸的情书能否打动她。
漫长而又不安的等待终于结束了,一个月之后他收到了沈彤的回信,她同意跟他交往。涂索顿觉异常的幸福。两个人之间的爱恋也异常的炽热,无论训练多累,涂索都坚持每天都给沈彤写一封信,告诉他每一天一点一滴的心情和感受,以及他的思念。而沈彤也会每天给涂索回信,爱情的火焰浓烈而又持久地燃烧着。
涂索每个星期天都会去看望沈彤,终于有一天他们突破了最后的防线。因为年轻,不知道做好避孕措施,年轻的沈彤怀孕了,涂索陪着她去医院拿掉了第一个孩子。
尔后在涂索服役的四年时间里,沈彤又拿掉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这样草率地,不爱惜自己的行为,为沈彤后来的悲哀的命运种下了悲哀的种子。
当退伍后的涂索带着沈彤回到河北老家时,涂索的母亲就明显地表示了反对。她不同意她的独生子娶一个四川乡下的女孩,在他们当地这是一种没有能力娶媳妇的表现。她绝不能容忍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在她的生命里上演。于是,她对涂索和沈彤的结合表示了坚决的反对。涂索没有退缩,这个一向孝顺听话的儿子,异常坚定地对母亲说:“我这辈子非沈彤不娶”。可是涂索的母亲态度更加决绝:“你一定要娶她,我就死给你看。”
母亲的性格一向强硬,言出必行,面对着母亲凛冽不容商议的决绝,涂索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沈彤的性格也是倔犟而且要强的,面对着涂索的母亲坚定的反对,她感到了被人轻视的屈辱。于是她跟涂索商议,不如顺应他母亲的意思,分手。涂索却说:“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大不了,我永远不回这个家了。”
涂索怀揣着身上不多的钱,带着沈彤四处打工。两年的时间里,他们的脚步走遍了全国很多的角落。打工的日子虽然艰辛,但是有爱情相伴,所以也显得甜蜜无比。他们依旧保持着最初的习惯,每天都写一份情书给彼此。于是相恋的六年时间里,他们写给彼此的情书竟然累积了整整一麻袋。
涂索也依然保持着定时给家里写信的习惯,虽然母亲从不回信,但是他相信母亲还是会惦记他的,他也希望母亲可以最终原谅他,并且接受他所喜欢的女孩。
一天,涂索忽然接到家中的来信。信是父亲写来的,信十分简短,只有短短六个字:你母病危,速归!当涂索看到这短短的六个字时,脑子里轰然一响,几乎摔倒。他来不及思考,匆匆收拾行囊,辞别沈彤先行回了河北。
一路上,涂索米水未进,急的嘴唇上都长满了血泡。愧疚和惊慌塞满了他的心房。他后悔不该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跟母亲抗争,如果母亲因此而丧命,那么生为人子,他此生将良心何安?
忽然又记起,母亲对自己的百般疼爱,事事迁就。多少次,母亲不同意他所做的决定时,只要他对母亲撒个娇,或是好言好语一番,母亲都会心软。唯独这一件,母亲誓死不答应,也许是这件事真的触犯了母亲的底线了吧?涂索的思维混沌一片,时明时暗,一会是母亲现在怎么样了?一会是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让母亲接受沈彤?或者是母亲是否还有“以后”?想到这一点,才让他真正的恐慌起来。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他才明白母亲对他而言多么重要。
当他一路上思绪翻腾,做着千百个设想,脚步匆忙的赶回家中时,母亲却安然无恙的坐在客厅里等他。
两年不见,母亲老了很多。不过母亲虽然老了很多,面容也憔悴了,但是还不至于像是重病缠身的样子。涂索疑惑着喊了一声“妈”,母亲定定地看着涂索,眼神里有埋怨,有惊喜,还有泪花。
“妈”,涂索又喊了一声,涂索的妈妈微微颤动着嘴唇说:“你还记得我是你妈?两年来你都不曾回家来看看我这个妈,如果不是我让你爸爸写信告诉你,我就快死了,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回来?”面对着母亲声泪俱下的质问,涂索泪流满面。
“妈,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接受沈彤,因为我真的很爱她。其实我在外面的日子里,也非常思念你和爸爸,但是又怕回来之后,你依旧不肯接受沈彤,所以我们不敢回来。”
“涂索,你从小就很乖,我是那么的疼你,事事都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为了一桩我不同意的婚事离家出走。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这个逆子,你伤透了我的心。”涂索的母亲说完之后,就哽咽着哭个不停。
涂索听着母亲的指责泪流不止,看着情绪激动的母亲,他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说服劝慰母亲不再悲伤。一会儿之后,母亲渐渐停止了哭泣。她用异常平静的语气问涂索:“我还是坚决不同意你和她的婚事,你今天做个决定,你是要我这个妈,还是要那个女人。如果你要那个女人,你就从此走出这个家门,永远不要回来。”
涂索惊讶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看着母亲。母亲决绝的个性依旧没有改变,整整两年的时间,她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化。涂索艰难地做着抉择,母亲还有父亲,还有这个家,可是远方的沈彤却只有他自己,而且他自己也是那样的爱沈彤,他知道求情没有用,于是权衡之后,他毅然背起行囊,转身离开家门。
就在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刹那,屋子里传来了父亲惊慌失措的喊声。涂索慌忙的往屋子里跑,就看见母亲躺在父亲的怀里,一把水果刀插在腹部,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出。
涂索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和父亲一起将母亲送去医院急救,万幸的是刀子只是刺到了胃部的表层,母亲侥幸捡回了一命。
然而母亲醒来之后,允许被进食的母亲,却不肯再进食,任凭父亲和涂索的姐姐怎样的劝告,她都不肯吃下一口食物。涂索知道母亲要的是什么,无奈之中的他向母亲做出了承诺。他愿意放弃沈彤,但是希望母亲答应他还去见沈彤最后一面。母亲虽然不开口说话,但是那天中午她却开始喝点汤水了。涂索无奈的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一个星期之后,当脸色苍白憔悴的涂索出现在沈彤面前时,沈彤的眼里泛起了惊喜的泪花。虽然分别只有短短数日,可是这对深爱着涂索的沈彤来说,却是那么的漫长。当涂索吞吞吐吐告诉沈彤母亲以自杀相要挟,要他们分手时,沈彤原本明亮的眼神瞬息间黯淡了下去。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用一只手坚强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滴,无声的接受了分手的事实。涂索看着面色同样苍白的沈彤心痛不已,他猛然伸出手去,紧紧地抱着沈彤,失声痛哭。
涂索坚持要送沈彤回四川老家,因为把她一个人单独的留在N市,他实在不放心。沈彤没有反对,因为她也还想和涂索同行最后一段路程。将沈彤送到四川之后,涂索就往回赶。在离别的那个车站上,两个深深相爱的人,上演了文章中开始提到的那个吻别的画面。那一幕永远清晰地刻在了涂索的心中,像烙印一样无法抹去,因为,从那一刻起,沈彤,这个他深爱了整整七年的女子,从此被迫远离了他的生命。此后经年,各奔东西,幸与不幸,都和彼此再无关系。
当涂索回到家中之后,他万念俱灰。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除了吃饭之外,哪里都不去。不说一句话,不笑不哭,没有一滴眼泪,不剪头发,不剃胡须。一年半之后,他的头发长到了肩膀,胡须满面,看着似疯似傻。他不叫母亲,甚至不看母亲一眼,母亲也以同样冷漠的方式对待涂索。
他和母亲都以同样的方式,固执地伤害着自己,更伤害着彼此。亲情,有时也显得无奈和沉重,但是却无法挣脱。
一天清晨,当涂索再次站在窗边,习惯性的仰望天空时,看见母亲的背影。一年半来,母亲曾经挺直的腰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罗下去了。当母亲低头迈出大门,出去买菜的那一刻,他竟然看到了母亲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都白了。
一年半以来他都不曾抬头看母亲一眼,此时母亲花白的头发,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泪水,在那一瞬间,奔流而下。
吃晚饭时,涂索夹一条鱼放在母亲的碗里,母亲僵硬了一下身体之后,默默的吃完了涂索夹给她的那条鱼。
第二天涂索走出家门,去理发店理发。当他站在理发店的镜子面前时,他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一个月以后母亲开始张罗着给涂索介绍对象,相亲的那一天涂索连头都没有抬,母亲问他:“觉得怎么样”?涂索说:“你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半年后,涂索就和那个叫做若沐的女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大婚前夕,涂索流着眼泪给沈彤最后一份信,告诉她自己的婚讯。
三个月后,沈彤嫁人了。男人是一个泥瓦工,没有多少文化,性格却传统,顽固,保守。新婚夜,面对着他俯将下来的身躯,黑暗中的沈彤将脸转向了墙壁,眼角有泪珠滑落。晨起,当她的老公掀起被子时,床单上没有他期盼的落红,于是沈彤看到了他原本还满算温和的脸部线条,瞬息间变得僵硬。
男人没有问,沈彤也不说,可是婚姻生活却笼罩上了一层令人微寒和朦胧的阴霾。
涂索的妻子若沐长得十分漂亮,论长相胜过沈彤几分,只是若沐的性格冷淡,跟涂索之间总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隐隐中,涂索感觉的到妻子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很多次他都尝试着与之沟通,可惜收效甚微。
一年后,若沐怀孕了,这给这个不算幸福的婚姻注入了新的生气和展望。因为有了孩子,涂索一度冰冷的心日渐回温,对若沐的情感也日渐缱绻起来。或许他的心,在上一段爱情中颠簸了太久,太累,他已经开始渴望回归家的安定和宁静了。
然而生活并没有成全涂索,让他就此踏上幸福的征程。
涂索并没有等到分配,在多方奔走无效之后,他放弃了等待,自己开了一家饭店谋求发展。一天,当他忙碌了一整天回到房间时,房间里凌乱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
被剪碎的照片散落一地,挺着大肚子的若沐坐在床上跟个冰雕似的,一动不动,而悬挂着结婚照的那跺墙上空空如也。惊疑无比的涂索一再轻声探问若沐情由,若沐却置若罔闻。涂索深知若沐的性情,知道再多问也是无益,于是转身去母亲房间里询问情由。
母亲说她也不知道,不过做晚饭时,她曾经让若沐帮她去杂屋拿点东西,若沐去了很久才回来,并且脸色不好看,之后就回了房间,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
听完母亲的话,涂索赶紧奔向了杂屋,果然,墙角的那个麻袋被打开了,麻袋里面装着的是他跟沈彤七年来的通讯记录,还有他们两人的照片。照片和信散落了一地,每一封信都被涂索看过无数遍,所以信纸显得有些揉皱了,只有照片上彼此拥抱着的笑容,还是那么的灿烂。可是此时的涂索来不及细看那些照片了,他心里更加着急着的是怀孕着的若沐。于是他转身快步奔向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