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生病了

我犹豫不定地看着刚回家的徐一明，心里还在想着上司陈展说的话。
　　 “林雨，我今天在公司门口远远看到一对男女搂搂抱抱牵扯不清。那个女的走远了没看清楚。可是那个男的走近我却看明白了，是你老公。别只顾着写小说，你可要把自己男人看紧了，别出轨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摆弄着手里的小说排行榜，突然很烦躁。怎么第一第二都是都市婚姻类？婚姻不就是写出轨写小三么？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居然还那么高的点击量！现在人是怎么了！难不成我也要开个这样的坑？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会有背叛……不一定，如果陈展说的话是真的……
　　 神游间徐一明已经关了门，换上我买的情侣拖鞋，一把拽住我坐到沙发上去。轻轻捏着自家媳妇的下巴，学着花花公子的口吻，说:“小娘子长得不错嘛，来，陪爷乐一乐～"要是平时我肯定会用手抵住徐一明的胸口，嗲声嗲气地回一句“那爷给钱吗？”可是今天我没有反调戏，也没有大喊我非礼，我有心事。
　　 要不要向徐一明问清楚呢？问，是不信任。是我说的夫妻之间要信任，却又还是我怀疑他。可是不问的话，万一老公被别人勾搭走了怎么办！我不要被欺骗，我不要被背叛。到底问不问呢？徐一明啊徐一明，你到底有没有对不起我。
　　 察觉出我的反常，徐一明收了笑容，双手抱住我，说:“怎么了，看你那不安的样子，眉头都皱成块破抹布了。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是你丈夫啊，夫妻之间要坦诚要信任。乖，我不想看到你有除了开心以外的情绪。”
　　 也对。夫妻之间就是要绝对坦诚，心里有了疙瘩不说出来，怎么都不舒服。彼此猜疑，只会让两个人越来越远。想通了这一点，我利落地从徐一明怀里挣出来，双手叉腰做泼妇状。
　　 “小娘子，你今天做了什么对不起少爷我的事！哼哼，据实回答，不然，搓衣板伺候！”
　　 徐一明用袖子做了一把抹泪的动作，眉眼微蹙，甚像委屈至极的小娘子。“少爷，妾身未作什么对不起少爷的事。少爷就是妾身的天，妾身怎会乱来。少爷～妾身的心你还不清楚吗～少爷～～”
　　 “有人说你跟别的女人在大街上亲热！别人都看到了！你还不承认！你不跟我说！”我双手捶着徐一明，撅着嘴委屈地说。
　　 听到这句话，徐一明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眉头皱成了前面出场一次的破抹布，双手不自觉地捏成拳头，说:“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瞒你了，本来这么一件小事不想让你烦心。那个女人是我高中同学，我和她，曾经发生过关系……媳妇你淡定点，捶死了我你就要当寡妇了啊！听我继续说，她已经结婚了，可是那个男人经常疑神疑鬼，有时候还跟踪她。这次她随她丈夫搬到这个城市来，偶遇到我，竟然说她的日子生不如死，说忘不了我，想干脆坐实了她老公的绿帽子算了……媳妇你轻点轻点，仔细别把自己的手打痛了。但是我没有被勾搭，我坚决的拒绝了她，然后跟她说，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婆，我很爱她，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你发誓你跟她再不会发生任何关系。你知道的，只要你发誓，我死都会相信你。”
　　 “好好好，我发誓。我徐一明对天发誓，如果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媳妇大人的事，就任由媳妇处决，所以你也要相信我。”徐一明指天认真发誓，“你要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们的那个约定，永远有效。”
　　 听到“我发誓”三个字，我不由得停下了手上的暴力，任徐一明紧紧地抱住了我。注视着他黑色的瞳孔，沉浸在他深情的目光中，似乎忘记了时光流逝，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是谁。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深爱。只要，他不背叛誓言。
　　 秋天是一个忧伤的季节。大树是忧伤的，头发黄得掉了一地。长椅是忧伤的，那对乘凉的小情侣再也没来过了。秋风秋雨，秋天的人，都是忧伤的。小学生在狂补作业之后，背起铁一般重的书包不情愿地往牢笼蹭去。橱窗里的模特脱去了热裤热裙小吊带，穿上了长长的牛仔裤和衬衫。而我也是忧伤的，上一部小说完结了，这次该开个什么样的坑呢？天南海北乱构思的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陈展已经坐在椅子上拿着我和徐一明的合影等我了。我知道他是想问那件事，就随口答了一下。
　　 “老同学？老同学感情最深了！我跟你说，我都千防万防着我老婆跟老同学见面。老同学旧情复燃，婚外乱来，这种事，生活中和小说里一样多。林雨，你可得看好你老公，要是万一他背着你出轨了，不由分说先一刀杀了他。要是你不敢，让我来替天行道。”陈展玩弄着手中的相框，盯着他口中那个该遭天谴的男人，嘴角彻起一抹冷笑。
　　 “呵呵，好冷。怎么说呢，我还是相信世界上有真爱的，没有外遇，没有背叛。比如徐一明。他发誓不会出轨，发誓会对我好。我信他。诶，陈展，陈大编，怎么会对我的事这么上心，我只是你手下一名小小的写手，你不会想潜了我吧～好怕怕～人家可是正经人呦～”好吧我承认我是半调侃说的，陈展新调来，关心下属也是应该的。不过，也太偏激了吧，什么杀不杀的，这么暴力。
　　 “啪”地一声，陈展把相框拍在桌子上，抬眼透过窗户望着远方，阴沉的天空正如他此时的面部表情：“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出轨的狗男女该死而已。”
　　 这个陈展真是奇怪。我老公的事，我还没说什么，他都要杀人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目送失常版陈展离开后，我回到座位上把照片摆好，用指尖蹭了蹭徐一明的脸，笑了笑，然后打开电脑，在小说的开头打下这样一段话:不论如何，我都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真爱。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你相信。他会握住你的手，替你挡过枪林弹雨，和你看过风花雪月。眼里，心里，满满的都是你，再没有别人。无论听说多少个小三的故事，无论看过多少回不得善终，无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坏女人，贱男人，我都相信，会有人相濡以沫，相携终老。
　　 当这个烫着大红卷发穿着红色包臀短裙的女人拦住我去路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陈展说的那个女人。那个，妄图勾搭我老公的，破坏我婚姻的贱人。一明已经说了跟她没关系了，所以这个贱人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可是贱人的思维往往是逆天的，她明显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犯贱的机会，死活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够了么？你到底想怎样？真是好笑，搞不定男人，就来找我？”
　　 “原来你知道我，”贱人倚着树点燃手中烟，貌似潇洒其实俗气地吐出两个眼圈，用她刷了十八层化工毒粉的脸45°望天，“我的名字叫——”
　　 “我对你叫什么不感兴趣，有什么话赶紧说，我懒得跟你耗。”劳资还要回去更新小说好么！
　　 “还挺有个性的。那我就直说了，我和徐一明高中就在一起了，我还堕过他的孩子。”贱人扬扬眉毛挑衅，似乎觉得自己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这些事我都从徐一明那里知道了，可是听别的女人亲口说她怀过自己丈夫的孩子，心还是酸酸的痛痛的。讨厌。不过，林雨加油！绝对不能在贱人面前显现出任何情绪，不能让她得意！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笑成揶揄的角度：“那又怎样，你到底想说什么，贱人。”
　　 贱人摆摆杨柳腰，YD地笑了笑，望着我说：“我的婚姻不幸福。我想和徐一明在一起，重拾以前的幸福。我不要钱，只要他人，我也不会破坏你的家庭，怎样？”
　　 贱人啊贱人，你真是贱，这种事，都可以拿来谈判的？
　　 “你真是有趣。我知道你见过徐一明，我老公不要你，你就来找我？你连当小三勾引我老公的本事都没有，来跟我说做什么？你不是也已经结婚了么，怎么就想着勾引人家老公破坏别人家庭，天性YD？”
　　 “你……”贱人把烟头甩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说，你竟然……那么，你不要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你还能翻起什么大浪来？我男人不喜欢你，你一个人折腾有什么用？望着贱人卷着落叶气极而去的摇摆身影，我耸耸肩，掐了个兰花指，决定要把她作为一个童年凄惨少年早熟青年早死的贱人角色写进我的小说里面，心情无比兴奋。哪～
　　 小说顺风顺水地写了下去，夫妻生活也顺风顺水地过了下去。徐一明每天上班回家调戏我，我每天上班码字被调戏。一切都按照我们结婚时的预设，甜甜蜜蜜，有条不紊。真的像我的小说里面那样幸福美满，有徐一明，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没有起伏跌宕没有爱恨血泪的小说没人看，没有争吵没有出轨的婚姻不完整。爱情，不是相信，就可以没有背叛。
　　 我收到彩信的时候小说正写到男主外遇，幸灾乐祸地想女主真可怜，后妈要为了点击量虐你了～可是很快我就乐不起了。因为这条彩信信息量太大，我看得有点晕。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纠缠地睡在床上，这没什么，重点是男主有点像我的老公，女主很像那个贱女人。
　　 我真的成了我自己小说里那个苦情的被小三勾搭走了丈夫的女主。
　　 踉跄地冲出办公室，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陈展。
　　 “林雨，你能不能不这么冒失？”
　　 如果你的男人出轨了，不要心软，如果你动不了手，我来替天行道。如果你动不了手，我来替天行道，我来替天行道……脑子里突然想起陈展那时说的话，现在事情真的发生了，你来替我行道吧。
　　 “我老公他出轨了啊！他背弃了誓言，你帮我去杀了他吧！”
　　 一步一步沉重地到了彩信上说的房间号，深呼吸了好几次，可是心跳还是止不住地疯狂。泪水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我的眼睛，我的心，我的梦，关于爱情的梦。
　　 我已经不想开口说话了。示意陈展先不要跟进来之后，颤抖着打开房间门，眼前不停地晃荡着照片上两个人的样子。咬着唇，盯着那个在床上睡着了的男人，盯着那个说永远不会背叛我却和别人在床上睡着的男人，泪如雨下。
　　 贱人看到我进来，拨了拨自己凌乱的卷发，又示敌般的舔了一口徐一明，说：“你还不明白么。他爱我，他已经不爱你了，他不爱你了你懂么。呵，我说了，你会后悔的。”
　　 耳朵自动过滤掉所有声音，只剩双眼紧盯着这个熟睡的人。这个说我会用我的一辈子来爱你，说你是我唯一的宝贝，说我发誓永远不会让你伤心的人。他现在正躺在别人的床上，揽着别人的腰，亲着别人的唇。徐一明，我难过，我难过你知不知道啊！
　　 贱人轻佻的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凌乱的房间，扫过我的悲伤河流，眼神越过我的时候，明显战栗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身后的人猛地冲到床边，一手抓住那个女人的胳膊，眼底是熊熊燃烧的，愤怒的火焰。另一只手一巴掌狠狠地扇过去，伴随着愤怒的吼叫。
　　 “阿梅！竟然是你！我就知道你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你为什么要让我难堪！”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兴许是陈展的动作太大，徐一明揉揉眼睛已经醒来，撞入眼帘的就是正在旁边搏斗的一男一女，还有面前绝望又伤痛的自家媳妇，眼神懵懂而又莫名其妙。环视四周，突然想起了什么该死的东西，眼睛突然睁圆，语无伦次：“我和阿梅，昨天，这是怎么回事？媳妇！我昨天喝多了，媳妇你原谅我，你一定要原谅我……”
　　 虐红了眼的陈展瞥到奸夫醒来，怒火再一次得到了油的浇灌。一个猛扑就把徐一明按在地上，一阵暴打。如果是以前，有人这么打我宝贝老公我绝对心疼得要死。可是现在，我的心很疼很疼，却是被那个宝贝老公一刀一刀，亲自划上去的。
　　 “林雨，你不是要杀了这个男人吗？我现在把他按在地上，过来掐死他啊，掐死他啊！”
　　 我扯着嘴角丑丑地笑了笑，张开双手拖着脚步朝狰狞的陈展走过去，朝突然停止挣扎紧盯着我的徐一明走过去，朝血淋淋赤裸裸的背叛和悲伤走过去。徐一明我曾那么相信你啊！发过的誓，你都不记得了吗？我还记得啊！我都还记得！
　　 我还记得一年前，白色的婚姻殿堂，漫天的绯色花瓣，相携的一对爱人。在亲友的见证下，在神的祝福中，交换戒指，相许一生。男人对女人说，我爱你，我发誓一辈子都只会爱你一个。绝对不会跟别人牵扯不清，你信我，一定要信我。
　　 徐一明，我信你。从我把手放在你手心的时候，从我扑进你敞开的怀抱的时候，从我躺进你温暖的被窝的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信。只要你发誓，我死都相信。现在，我应该死，还是应该相信。
　　 阿梅当时就死了。
　　 事后我去监狱探望了陈展一次。我问他，杀了阿梅他后不后悔。
　　 陈展笑了笑，说：“她背叛了我，她死得活该。可是她死了之后，我想了很多。如果我能信守誓言对她好，不疑神疑鬼她有没有跟别人出轨，她是不是就不会对我绝望，不会对徐一明用药。如果我能相信她，如果我能相信爱情，如果……可是这一切，她都不能来回答了。我很爱她，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发誓要给她幸福。结果，我却亲手杀了她，亲手毁了我的誓言。是我忘了信任她。那你呢，林雨，你呢，你当时为什么能够做到相信徐一明了呢，我那时，真的恨不得立刻杀死他。”
　　 “因为我信任他。”
　　 徐一明一边跪着搓衣板，一边看着在电脑旁码字的我说：“你当时真是太恐怖了，面无表情，平静得可怕。当你的双手放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真的想让你掐死算了。虽然我是被阿梅下药了，但是毕竟还是我对不起你。心想我死了就死了吧，让你消消气也好。”
　　 “那你现在就过来让我掐死啊，还来得及。”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过来的徐一明揽到了怀里，他捧起我的脸，深情说：“我死了确实不可惜。可是，我许过的承诺还有好多没有兑现，对你发的誓不能不了了之。所以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对你好。我不放心别的男人，我舍不得你。所以我喊了句‘我发誓’，我知道你会听到的，我知道你会相信我，我知道你一直都记得那个约定。”
　　 我紧紧抱住眼睛泛红的徐一明，自己的泪水却先流了下来。差一点，我就要失去他了，差一点，我就要亲手掐死了自己的爱情。
　　 我的爱情没有死，只是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更加美丽。
　　 年华正美，绽放如诗。
　　 不论有多恶俗，我还是要给我的小说一个欢乐的结局。我还是，愿意相信爱情的。
　　 如果你有一个互相深爱的人，如果你想跟他永远在一起。那么，信任他，无条件信任他。在结婚的当天，跟他做一个关于"我发誓"的约定。
　　 无论你听到了如何难听的流言，无论你看到怎样的血肉横飞，无论你感受到多大的愤怒，只要一句“我发誓”，就可以相信。哪怕他真的犯了错，只要他还能说一句“我发誓”，就再给爱情一次机会吧。不要因为一点误会或者一个错误就认为爱情已经死了，不要因为一次失足就全盘否定了你眼前的爱人。兴许，你的爱情只是生了一场病，一场可以痊愈的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