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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腊梅

作者: 天柱弦月 时间: 2013-07-19 阅读: 22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中午放学回家,我看到大姨了。  大姨在哭。  我看到大姨倒在我妈的怀里哭。我妈也在哭,一边哭,一边安慰我大姨:“莫难过,莫要难过了。”我大


   一
   中午放学回家,我看到大姨了。
   大姨在哭。
   我看到大姨倒在我妈的怀里哭。我妈也在哭,一边哭,一边安慰我大姨:“莫难过,莫要难过了。”我大姨哭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低低的吼。“好了,姐,姐姐,哭出来就好了。”我妈从后面拢着我大姨的头发,话语里也是哭腔。
   我吓了一大跳。我大姨多么了不起的一个女人呀,她有什么难过的事呢?她怎么会哭呢?而且倒在我妈怀里哭。还有,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我妈喊我大姨做姐姐的。她和我家婆说起我大姨都是左一声贾大乔,右一声贾大乔的,而当着我大姨面说什么事都爱这样开头:“我们家的贾县长。”或者“我们贾家的县长。”口气里好像我大姨当了县长也有我妈好大的功劳似的。可刚才我明明听到她喊我大姨作姐姐,而且喊了两次。
   我大姨发生了什么事呢?我刚在放学的时候看到我家婆和家公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桃园桥上走着,我家公的手里还拎着一袋大馍。他们是好好的。上午在学校也没听到我胭脂姐和淼淼哥有什么不好的事,他们俩都念高一,出操的时候我也见过他俩的身影。
   是谁让我大姨这样哭得伤心呢?我大姨父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他和我大姨都没有红过脸的——这话是我家婆说的。那一次我妈和我爸吵架。我妈非拉着我一起跑到我家婆面前去哭。那时候我都已经四年级了,很不喜欢被我妈拉着跑来跑去的。我家婆很烦燥地对我妈说:“小乔啊,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你看看大乔,她和小甄这么多年,脸都没红过。他们事业有事业,家庭有家庭。两个伢都带得好。”说到“两个伢”的时候眼睛扫了我一下,我知道自己不是我家婆说的那种“好伢”,赶紧将头低了下去,不看我家婆。“哪像你俩个,吵得要死。小马这种烂泥糊不上墙的坯子。他长着眼睛怎么不晓得看看小甄是么样为人的?不是你死活要跟的么?你不是愿吃狗屎鲜甜么?当初做么事人去了?现在跑来哭。我也老了,我也……”我家婆以前是当厂长的,管着几百号工人。她和我妈说话的架势比我们校长在台上发言威风多了。我妈没等她话说完,就拉着我气呼呼地回家了。我家婆是当过领导的人,眼光看人错不了的。我爸和我大姨父确实是没得比的。我大姨父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让我大姨难过的。
   实在是搞不懂我大姨为什么要那样伤心地哭了。
   我不敢惊动她们,退出了客厅。
  
   二
   亮白白的阳光,照在我家的旧院里。院子里的腊梅谢得一朵都没有了,枝子都是枯黑的,可却渗出了隐隐的绿芽。即便是这个样子,这花落尽了叶子还没有长全的腊梅也是好看的,枯着的样子也有型有款的。我哪怕是跑着跳着拍着球的时候,都会小心地不碰到这花。我所有的作文里,只有写这株腊梅是我自己满意的。我用了如“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之类的成语。我还引用了一首诗“晨起开门雪满山,雪睛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其实这首诗是刻在花钵上的。我写我怎么侍弄它。每天让我妈给洗米水留着,要浓一点儿的头遍的。傍黑的时候,我一点儿一点儿地浇。还有,我爸以前养的八哥,现在也老停在这株腊梅上,一定也同我一样喜欢……可教我们语文的老查,那个查大胖子,一个成天喜欢用诗词来说事儿的半老头子,他居然认为我是哪里抄的。我晓得那天他不怀好意。笑咪咪地喊我到办公室:“马得一啊,你这次作文写得不错啊!”边说话边拿出作文本摊开问我:“晨起开门雪满山是谁写的诗啊?”我晓得是清代的郑燮,可那个“燮”难写,我生怕他让我写出来,于是我便说是郑板桥。查大胖子仍是笑咪咪地:“谁指导你写的啊?是贾胭脂吧?有点像她的风格呢?”我的胭脂姐姐是老查最得意的学生,他腆着肚子到我大姨家做家访的时候,我是见过的。可我胭脂姐学习用功,成绩也好,用得着做家访吗?
   我那天也是惊讶,他怎么晓得有我胭脂姐的风格呢,这都看得出来?可我胭脂姐并没有时间指导我,她只是让我进她的QQ空间看了几篇小文章,她的QQ空间是不轻易让人进的。而我也的确没有抄袭,只是看了后就懂得怎么写了。所以我是真准备要跟老查翻脸的。那个查大胖子,一个会那么多诗词的人,却那么胖,是不是学问里的油水太多了。满脑子地沟油的查大胖子,我好不容易写一篇得意之作,居然怀疑我。我是多么欢喜这株腊梅,所以有写它的机会我自是认真对待的。可后来老查是信了,拿这篇作文到班上念,又推荐上学校的“萌芽”报,这可是我头一回因为作文取得的荣誉。
  
   三
   这株腊梅是大姨送给我家的,造型很雅致,雅致这两个字也是我大姨说的,我妈顶多说好看。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妈接了我大姨的电话后,很不高兴地嘟囔着:“是么子精怪花呢,还要我自己去搬,还要我一定好好养,还不准送人。不就是钵花么?这么大的雪,还要我自己跑一趟,冷死了。”接着就听到我妈喊隔壁卫叔叔的三轮车跑一趟,说是拉盆花过来。卫叔叔很高兴凑到我妈面前:“小乔姐,是么子花啊?树还是花,带钵么?好大呢?我要不要骑我的货车去?”卫叔叔有两辆三轮车,一辆载人,一辆载货的。我妈眨着眼睛停顿了一下说:“随你,我也不晓得有好大。一盆腊梅能有好大呢。”我大姨的家在我们县城里一个叫做华贵庄园的小区。离老城区有不少的路。我爸说那里住家最不方便,医院学校都离得远,还经常被小偷光顾。我也觉得不方便。我的胭脂姐开学后就难得来一次。我最喜欢我的胭脂姐了,可现在只有学校出操的时候才看得见她。高中的班都是做完操匆匆回教室了。她本来最喜欢到我家来玩的,可路上要花时间,学习一紧就来得少了。我初二了,双休日要补课,我也没时间去找我胭脂姐玩。
   那天的雪真是大,卫叔叔的货车在我把数学作业做完了才哐哐铛铛地回来。我们数学老师总会布置好多作业,我只要给数学作业做完就轻松了。听到声响我飞奔着出来开门的时候,我妈和卫叔叔正合力搬那盆花。花钵很大很漂亮,里面的土浅一大截下去。不像张小卫家的花,土在花钵里堆得满满的,糊着他爸倒的馊豆渣,看着就倒胃口。这花钵干干净净的。满树的花都开着,淡黄色的,我趴在树枝上闻,倒是不觉得香,可站在院子里,却哪里都散着幽幽的香。我以前一直觉得只有女孩子才喜欢花,我们男子汉可不屑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的东西。可我看到这钵梅花就想好好养它了。卫叔叔那天也围着梅花左看右看,不时回过头来对我妈说话:“这花怕也是人家送的吧,品种好,树型好。你那姐姐,真是人尖子啊,当那么大的官,性情还那样好,还送了两盒瓜蒌子给我哪。……人真是好,那房子几样的好,那日子怕是过不进去呢,……你这姐妹俩真不大像呢,你那姐夫也……”我妈当时拿围裙抽打着身上的雪,硬生生地切断了卫叔叔的话头:“多谢你了啊,这雪下得大呢”。
  
   四
   后来我的胭脂姐告诉我,这花叫素心腊梅,确实是人送的。那天送了两钵,还有一钵叫馨口腊梅,开花的时候,花心的颜色是红的。我胭脂姐就是这样,什么都懂。她细声细气地对我说:“素心腊梅是梅中的精品。唐代诗人李商隐有知访寒梅过野塘的句子。梅是后长叶子先开花的,花与叶两不相见的。花开的时候,你看花心,是洁白的。枝干是枯瘦的。而且,越是大雪纷飞,花开得越是孤傲……”
   我的胭脂姐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说不出来的好看。她站在梅花旁边就是一幅画。她和这梅花一样说不上耀眼,清淡得却又像要逼人的样子,定你的眼神儿。
   因为这钵花,我大姨来过好几次,开花的时候她来看花。她叮嘱我千万不要给钵打破了,这钵不能换的,别的钵配不上这花。还有,叫我爸千万不要送人——跟我爸一起玩的那些叔叔们只喜欢酒,有时也拿点茶叶去,但花他们是绝不会要的。吃不得喝不得的东西他们都不感兴趣。因为这花,我学会了扫院子。把我妈一些舍不得扔的堆在院子里的破烂儿都扔了,惹得我妈骂了好久。给我爸钓鱼的家伙什藏起来了,反正他不上班都在棋牌室呆着。我觉得只有干干净净地才对得起这株素心腊梅。不要像张小卫家那样,花开得倒是肥美,可他妈天天给袜子挂在花枝上晒,有时破抹布也挂在上面,还有一株花居然放在痰盂里养着。那些花儿的颜色也杂,红的紫的。就是黄也是那些俗气的黄,黄得让人看了一眼后眼神就想挪走。不如我家的,也是黄,可黄得脱俗。本来我也想再养点花,可去花市看了,没有配得上这棵素心腊梅的,也就罢了。或许送的人,一定是也看我大姨那样的气质才配得上这花的。
  
   五
   大姨好像哭得厉害。我妈也跟着抽抽答答的,不过我听到我妈安慰我大姨的声音里透着点欢欣,真的。虽然吸鼻涕抹眼泪,但我妈绝对不像难过的样子。我爸打麻将赢钱了回到家的时候,我妈骂我爸,声调也是这样,暗含着欢欣。
   巷道的口头传来我爸唱歌的声音:“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唱到“岭上开遍哟映山红”的时候,我大姨从客厅里出来了,眼睛红肿着,身上的风衣有点皱。我妈跟在她的身后,也没有说话。我迎上去喊了一声“大姨”,后面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大姨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走出了门。我听到我爸在门口大声地问我大姨:“姐,你怎么来了啊,吃过饭再走么?”我爸的耳朵有点聋,说话总是声音很大。张小卫的妈探着头在门口望,手里还拿着锅铲。我用力地给院子门关上,想问问我妈大姨怎么哭了。我妈却不理我,只一个劲地催我爸:“马小乐,给那几棵白菜洗洗,快点,搞麻利点”。我爸带着脚下短身子一截的影子,到水池边洗菜。那影子跟在脚下像一条狗一样。我在等着我爸问我妈关于大姨哭的事,可他俩像约好了一样,硬是不说。只是我妈不停地叫我爸:“马小乐,菜洗了再把葱洗了,我来煮两条鱼。”一般我妈都是喊我爸“马儿——马儿”,可今天她喊着“马小乐”,语调里还是那样,暗含着欢欣。我爸很配合地洗菜洗葱,两个人像各怀着一个好的大秘密,心照不宣地瞒着我,一定是等我去学校或者睡着了,他们才好好拿出来分享。我愤愤不平地上楼,心里还在牵挂着我大姨哭得红肿的眼睛。
  
   六
   此后的几天,我特别留意我妈和我爸的动静。他们俩个似乎比以前正常了不少——我爸和我妈是世界上最不正常的父母。我一直盼着他们俩离婚,像公共频道里放的那样,两个大人都不负责任地各玩各的,丢下一个可怜的孩子不管。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我大姨的孩子,住在那个叫做华贵庄园的小区。我们这个叫做幸福县的县城,最幸福的人就是住在华贵庄园的人。我希望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孩子,像我的胭脂姐和淼淼哥一样幸福的孩子。
   可是我爸和我妈每次都骗人,他俩三天两头地吵架。我妈总是声嘶力竭地喊:“马小乐,你今天给这话说出来了,总有一天会后悔。”
   或者是恶狠狠地:“马小乐,我贾小乔离了你会过得更好,你给我瞧好了!”
   还有一次说:“马小乐,我今天才算真的认识你了,看清你了。”真好笑,我这么大了,我妈才算认识我爸,什么跟什么?
   总算我爸和我妈都有了同样的意思,两个人都在认真地说着:“我俩今天谁不去民政局谁就是孙子,谁不签字谁他妈就是孙子。”
   我高兴坏了,总算他们要离婚了。他俩一离,我大姨就会接我走的。一定会的。我大姨是世上最善良的女人,她曾用自己的工资帮助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小女孩。何况我是她妹妹的儿子,爸妈都不要了,她会不管我吗?我到了大姨家,就会住在她家二楼的大房间里,然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实在不能细致的想像那一桩桩的好,总之是荣华富贵的生活。过年的时候,很多人去给我大姨拜年,他们说着:“贾县长,新年好!……”客气话过后,就放下礼品的盒子,然后递给我红包——我的胭脂姐总是有人的时候就躲到楼上去,但我的淼淼哥不会,他总是会收到很多的红包,然后请我去玩游戏。如果我住在大姨家,他们顺便也会给我红包的,这是肯定的。
   可是我爸我妈这两个骗子,他俩在当了不知多少回孙子后,民政局办离婚的地点都从雪湖村搬到了四牌楼的行政服务中心,可他们的婚还没有离成。最可气的是每一次去离婚,不是我妈的身份证没带,就是我爸的不带,要不就是临时单位有紧要的事。还有一回真可笑,他俩一致说碰到他们的同学,又回来了,说是难为情。那一次回来的时候,他俩还好得不得了。我爸很愉快地坐在院子里抠脚,我妈在厨房里哼着歌炒菜。他俩的脸上都荡着笑,像捡到了钱包一样。我爸抠好脚后草草地洗了下手去撩我妈额前的头发。我妈吃吃地笑着躲,又假假地装着躲不开的样子,任我爸作弄。
  
   七
   后来我对他们俩离婚的事彻底失望了。再也不信他们会离婚了。可还是隔几天会吵一架,搞得乒里乓啷。
   我们家一有动静的时候,张小卫的妈就会急吼吼地跑到我家:“么样搞的哦,又搞么事哦?小乔,小乐,好好的吵么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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