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一）
　　 她有一张多愁善感的脸，从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呆着。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她喜欢幻想，天马行空的想象里总是思绪飞扬。她是一位不起眼的女孩，总是喜欢静静地看书，阴暗的心里没有阳光，没有人知道她想什么……
　　 她从懂事的时候，就在心底仇恨这个家。仇恨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暗暗发下誓言：“我一定要拆散这个家，这个令人痛恨的家，我要远离这个家……”
　　 她常常从睡梦中惊醒，记忆的深潭时时缠绕着她。那漆黑的夜里，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母亲那张凄凉悲苦的脸庞一直在她的眼中。那抽泣声如同暗夜中的幽魂向她袭来，父亲的咒骂声又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她身上爬行。父亲是一位脾气暴躁、表里不一的人。在人们面前是那么温和、文质彬彬。而在人的背后，却有着让人不耻的坏毛病。每当夜里的时候，父亲却变得像雄狮般野蛮。他有着变态的心理，对母亲非打即骂，他如同一只狼，慢慢恣意折磨他手中的猎物。然后，狞笑看着这可怜的女人独自在暗夜中抽泣。母亲的身上从来没有一块好地方。她痛恨父亲的两面人性格，在单位和邻居面前是那么慈善、和蔼，一转身却是阴森森的冰冷。
　　 这阴森森的冰冷，让她的童年在恐惧与担惊受怕中度过，她没有孩子们的快乐与童真，有的只是比同龄人更早的成熟与无奈。
　　 她的父亲还是个花心的男人，常常追逐在年轻女人的身边。靠着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借着他对金钱的敏感嗅觉。他的生意是蒸蒸日上，他是做生意的料子，他从来不缺钱。她盼着父亲与母亲离婚，这样她就可以逃离这如同监狱般的家。而父亲一面折磨着母亲，一面操纵着这个家。他根本没有离婚的意思。他只是与身边的女人玩游戏，游戏结束后，他又像恶魔一样笼罩着这个家。
　　
　　 (二)
　　 她有着好听的名字——水晶，母亲希望她像水晶般纯净。但她的心灵不像水晶般透亮，而是如同一块蒙尘的水晶。水晶记得，十岁那年，一个春天的夜晚，父亲又一次喝得烂醉，也不知怎样摸回家里。红着眼睛,在家门口使劲地踢门，发着酒疯，在那里大声骂人。嫌母亲开门慢了，就狠狠一脚踹向母亲，那年，母亲正怀着四个多月胎儿。就那一脚，母亲被踢得起不来了。疼痛让母亲的脸变了形，而父亲丝毫不理会，还在大叫着要水喝。母亲此刻根本起不来身子，身下是一大滩鲜血。而父亲看到母亲没有起身，更加暴怒了。他跌跌撞撞转身走向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怒气冲天向母亲的大腿砍去，母亲惨叫一声昏迷过去了。看着鲜血如同千万条蚯蚓般的在地上爬行。那血淋淋的场面让水晶魂飞魄散，那一刻，水晶就更加下定决心，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拆散这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家。
　　 水晶如同盼星星一样等待着机会，母亲自从那次被父亲踢流产以后，情绪更是不稳定，身体更加虚弱。这个悲苦的女人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愣，那一汪苦水的眼睛里泡着绝望。水晶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深怕这眼神将她带入冰天雪地的寒冷中。水晶不敢看母亲大腿上的刀痕，那刀痕是那么让人触目惊心。而父亲变着法子折腾母亲，每当水晶想用单薄的身体挡住父亲的拳头时，盛怒的父亲连女儿一块打。在家里，他就是王法，他不准许母女俩对他有半点反抗。水晶想努力看清父亲，可是，她看不明白，这是怎样的男人啊！她心里只有恨了！这些恨慢慢聚集成一团仇恨的火焰在燃烧。
　　 岁月如同漫长的海岸线，水晶始终走不到海的那边，她的想法很简单，早一点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家。
　　 在水晶十五岁的那年，机会终于来了，父亲由于生意关系认识了一位比他小十岁的女子。从那以后，他们经常在一块打麻将，父亲为了取悦那女子，不惜花重金为女子购置项链、衣物。水晶从父亲的眼神中看出，父亲这次不是以前看别的女人的神态。从这女子第一次来到家里，那狐媚的眼神轻挑地看向父亲，那眼神带着钩子，带着一股撩人的烟雾将父亲熏倒。水晶心中一阵惊喜，终于有鱼儿上钩了。而这一次，父亲是认真的。
　　 这女子家中有老公、女儿，和许多离婚家庭一样，这女子的老公是个内向、窝囊之人，这男人根本拿不住女人，什么都由女人说了算。女子是那种精明、漂亮的人，天生一幅妖媚的脸孔。这女子是那种不安于现状之人，不满意自己的婚姻平淡无味，不想就此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她不愿看自己的老公，那长相如同猪八戒一般的脸庞，让她看着恶心。此时，她认识了水晶的父亲，男人四十的年纪，有钱、有魅力，正是她心中的所要。而且这女子还发现，每次来到水晶家里，水晶都是很喜欢她的样子。小小年纪便学会讨好人。还暗中帮父亲送信给自己，看来自己的魅力真不小啊！这女子心中暗乐，这真是老天也助我。这家男人有钱又浪漫，这家的女儿也对自己好，好运都来了。女人每天更是描眉画眼，将自己收拾的如同花蝴蝶一般迷人，每天急切地想见到水晶的父亲，抛不够的相思媚眼情，说不完的相恨见晚话，睡不稳纱窗幻梦中。而水晶的父亲此时正是春风得意，每次去女人家，为了遮人眼目，他都要带上女儿水晶，而水晶也乐意去。水晶的父亲心想:“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什么都向着自己。”有时候，他也有些后悔，自己对水晶母女俩有时太过分了。可是，一喝醉酒，就不由自己的大脑。不过，看到她们母女俩对自己服服帖帖、规规矩矩的样子，这个男人得意地笑了，一切都在他的手中操纵着。而他现在正慢慢陷入爱的漩涡中，也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三)
　　 一切的计划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父亲与那女子陷入热恋中。每到傍晚的时候，父亲和水晶到那女子家中，水晶总是在外屋写作业，父亲与那女子在里屋打情骂俏。水晶当起了侦探，每当女子的男人回家，水晶总是及时提醒给父亲。女子的男人本来就老实木讷，根本就想不到女人背着他会做出这些事情来。这男人很相信水晶，总是没事和水晶说话，给水晶辅导功课，总是细心指出水晶作业的不对之处。他总是憨厚地笑着:“水晶，你真粗心啊！十道题你对了三道，一天到晚都想着什么啊？”
　　 “没想什么？叔，什么是幸福？”水晶岔开了话题。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幸福！问这个干吗？”男人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水晶。
　　 “没什么，叔的幸福真简单！”
　　 “那你认为幸福是什么？”男人站起身去倒水。
　　 “我要远离这个地方，去空旷的大沙漠，去辽阔的大草原，去只有我一个人呆着的地方，然后永远不回来，一直流浪。这就是我的幸福。”水晶无不向往地说着。
　　 男人正喝着水，听到这话，猛地一怔，他只感觉这女孩有点怪。
　　 水晶静静地改错题，一面偷偷观察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知足常乐的那种人，对生活没有太高的要求，是个粗枝大叶的人。而水晶的父亲却把那男人当傻瓜，根本不把这个男人放在眼里。
　　 这一段时间来，母亲没有了父亲的折磨，脸色好了许多。每当水晶放学回来，总是脸上有了笑意。这更坚定了水晶要拆散这个家的决心。
　　 热恋中的男女，总会忘乎所以。父亲与女子更加大胆了，有时更不避水晶，当着水晶的面就有亲热的动作。女子看到水晶竟胳膊肘往外拐，竟向着自己。就更加有恃无恐了。暗地里嘲笑水晶母女的软弱无能，一对呆瓜而已。爱恋如同有毒的罂粟，开出鲜艳的花朵，让人眩晕，让人不能自持。每当这时，水晶也有些矛盾，自己亲手把这个家毁了，但是，只要母亲不再受欺负。一切都无所谓了。
　　 父亲拿出一大笔钱，在一条商业街上，为女子开了一家商店。女子以生意忙为由，更不回家了。父亲也以同样的理由不回家了。父亲要水晶放学就到店里帮忙，以防外人的闲话。但是，时间长了，人们的嘴是堵不上的。更多的闲话传到母亲耳朵里，这个女人悲伤之极，她没想到，女儿水晶竟帮那个狐狸精，父女俩合伙骗自己。这真是上天给自己开了最大的玩笑。看着女儿水晶放学回来，她呆呆地望着女儿，女儿的笑脸竟变得如此难看。
　　 “水晶，妈妈对你爱护不够吗？你为什么帮那个女人？没有这个家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啊？”
　　 水晶的脸异常平静:“妈，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你受的罪少吗？相信我，我会给你安宁平静的好日子！”
　　 母亲不再说话，这个可怜的女人，总是逆来顺受惯了。而此时，她更加迷茫了，女儿这是干什么啊？也许女儿太害怕她的父亲了，所以一切都按照男人的意图办事。可怜的女儿，从小就受父亲的强硬管制成习惯了。如今成这样的局面，让水晶的母亲更加心痛。
　　
　　 (四)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越是隐瞒，越是遮掩不住。一天放学后，水晶往商店去，走到半路上，遇到同院的李大妈:“水晶啊，看你平常很聪明的丫头，怎么到关键的时候，你就犯傻啊！和那狐狸精一起欺负你妈妈！你是你妈的亲女儿吗？”
　　 水晶无言以对，只是望着李大妈，然后，大步跑向街道。泪水在眼中打转，身后传来李大妈无奈的声音:“怎么有这样的傻丫头啊！”水晶疯了一样跑回商店，正看到父亲与那女子亲热，那女子含情脉脉地倒在父亲的怀里。那对勾魂的眼睛望着父亲，父亲的手抚摸着女子的肚子，女子在娇声娇气说:
　　 “孩子都三个月了，你赶快离婚吗？总不能等到孩子出生啊！”
　　 父亲一脸凝重地说:“你先离，随后我就离！水晶的母亲一切听我的！就怕你那个男人不好离啊！”
　　 女子一脸灿烂地说:“放心吧！那个窝囊废，我会搞定的……”说完，他们肆意的笑声传了出来，那笑声是那么刺耳。仿佛要撑破了屋顶。水晶有些茫然了，他们终于都要离婚了，这以后局面该是怎样啊？
　　 才过了一个月，女子坚决与男人离了婚。离婚那天，女子的男人找到水晶，他默默看着水晶，一直盯着水晶，那眼神有着无奈与愤怒，有着彷徨与无助。
　　 “水晶，你认为我离婚对你的家有好处吗？叔叔一直对你不错，你为什么要瞒着叔叔，你早就知道他们的事情吧？”
　　 水晶的眼睛无处可放，她不敢看男人的脸，她一直望着窗外，努力咬着嘴唇，两只手死劲地拽着衣角。
　　 男人轻轻站了起来，走到水晶面前，“水晶，我不会怪你的，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一个家如果散了，就永远不会回到以前了！以后，凡事要长点脑子。家散了，你会好受吗？……”
　　 那一刻，水晶看到男人眼中的泪水；那一时，水晶看到了男人的背影是那么孤独……
　　 那一天，水晶仿佛长大了许多……
　　
　　 （五)
　　 三个月后，父亲要与母亲离婚，那一夜，父亲将一纸离婚协议书摔向母亲，母亲只是哭，坚决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父亲大打出手，水晶劝母亲离了吧！这样的日子还有过头吗？而母亲只是不肯签字！水晶明白母亲是要强的人，不肯让外人笑话她离婚。
　　 父亲看来硬不行，就彻底不回家了，吃住在商店。与那女人同居在一起。
　　 那一年的冬天，那女子的儿子出生了，是父亲的孩子，水晶得知了消息，告诉了母亲，让母亲早点签字离婚。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收拾着衣服。然后，默默坐在屋子的角落里，想着心事。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天清晨，水晶去看母亲的时候，发现母亲疯了，她一直在笑，那无神的眼神对着水晶痴痴地笑，那笑容的背后却是冷冷的泪水在滚落……
　　 水晶嚎啕大哭，水晶的誓言终于实现了，这个家终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