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苑
作者: 秋天的风
时间: 201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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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晨刚要起床,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张天一知道嫣然又在催自己起床了。几年来,每天早上五点一刻,嫣然定要打来电话,她的电话就是起床号,
一
早晨刚要起床,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张天一知道嫣然又在催自己起床了。几年来,每天早上五点一刻,嫣然定要打来电话,她的电话就是起床号,想睡一会懒觉都不成。可他又很喜欢这种感觉,温馨之余,又有一种淡淡的惆怅迂回在心头。
张天一伸了个懒腰,起身坐起,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顺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嫣然悦耳甜美略带喘息的说话声传了过来:“哥,吵醒你了吧,端午节快乐!哥,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八宝粽子,一会就给你送去。我想补办个身份证,寻思先踩个点儿吧,找不到地方了,也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不能接你,打的吧。”张天一睡意惺忪地说。
“知道,我就是有点冷了,想跑步运动一下,还能减肥,会找到家的。哥,我想你了,今天哪儿都不许走,求你陪我一天好吗?今天是我生日。”嫣然说这话时,声音明显有些低沉。
嫣然并非找不到家,是故意说给张天一听,看张天一会有什么反应。
嫣然喜欢玫瑰苑。还记得第一次踏进玫瑰苑的时候,正是玫瑰花开的季节,张天一请嫣然的哥哥海子到玫瑰苑做客,在澳洲留学的弟弟张晓天要回澳洲,想哥几个聚一聚。
张天一和海子是拜把子哥们,海子对张天一总怀有报恩的心,源于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和几个同学相约去江边玩耍,玩水的时候,海子呛了水,是张天一发现后救了海子,当场两个人结拜:贫富不弃不嫌,永远好兄弟。因此,海子很想带着嫣然去认识一下张天一,有意想撮合他们。
“小妹,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不去?不去你会后悔的。”
海子说这话时的表情有些神秘,他知道嫣然天生喜欢热闹,肯定是要去的。于是,嫣然特地穿了一身白衣白裤,一双白色耐克运动鞋,长长的头发在后脑勺盘成个高高的发髻,看着既高雅又利落。到了玫瑰苑,满园的玫瑰花惊得嫣然眼睛瞪的圆圆的,如同到了伊甸园,双手捂着胸口,嘴里一个劲儿叫着:“太美了,太美了,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呀!哥哥你看呀,这就是我梦中的花园,这就是我梦里的房子,我梦里的房子就是这个样子的,到处可见玫瑰。”
嫣然欢声雀跃着,海子看着妹妹天真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笑,而玫瑰苑主人张天一脸上的肌肉痛苦地在悄然中抽搐了几下,马上又挂上了不以为然的浅笑,心却像被玫瑰的刺扎了一样地痛。向来对女孩子不感兴趣的张晓天看到一身素衣像白雪公主的嫣然后,眼里立刻放射出奇异的光彩。这微妙的变化,被张天一看在眼里,脸上徒增了几分喜色。
嫣然从小就喜欢玫瑰花,看到玫瑰苑和成熟稳健又潇洒的张天一以后,便喜欢上了这里的一切。那一刻,嫣然突然想了很多,也有了心事,从此,嫣然就成了玫瑰苑的常客。
嫣然是个好姑娘,单纯,天真,美丽,聪慧,至少张天一这么认为。可张天一却又认为自己不配娶她,从哪方面来说都不能娶嫣然。张天一觉得嫣然倒是和弟弟张晓天挺般配,弟弟看嫣然那奇异的眼神,在张天一的心里形成了一幅永久的画面,那眼神已经宣布了弟弟喜欢嫣然。
二
张天一和朋友组建了一个国际合作公司,自己兼任总经理一职。海子提议,让嫣然到张天一所在的公司上班。一是让张天一关照一下,二来海子不放心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妹妹,说是要张天一好生地调教,实际上就把嫣然交给了张天一。张天一正好缺个得力的秘书,嫣然自然顶了这个缺儿。
上班半年,嫣然有六个月表现极好。接下来嫣然就成了管家婆,整天变着法琢磨张天一。今天鞋和裤子搭配不当,明天头发理得难看,再不就是总检查张天一的指甲,稍微长出来一点儿,就会被这丫头给修剪掉,张天一成了嫣然看管的对象了。
一次,张天一带着嫣然去洽谈业务,就因为对方一个漂亮的女公关给张天一频频敬酒,嫣然半个月没给张天一笑脸。张天一暗自叹气,和海子一起喝酒时对海子说:“嫣然这丫头太厉害,谁要是娶了她做老婆,那还能有自由吗?!”
海子哈哈地笑着道:“你就娶了她呗,我也省心了,咱俩就是亲上加亲了。”
其实张天一何尝不知道海子的心思,也知道嫣然真心爱他。张天一喝得大醉,吐得满屋地时,都是嫣然悄无声息地给他收拾。外衣、外裤,包括臭袜子,几乎也都是嫣然给洗,有时还会把藏起来的内衣内裤也给翻腾出来。在别人的眼里,嫣然就是张天一的正牌女友。
张天一骨子里不想结婚,也不想谈恋爱,更不想耽误嫣然。再说,他比嫣然的年龄大的太悬殊,和嫣然一起走在街上,总觉着不自然,常常会心神游离不定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在其中。张天一平时喜欢在海边日光浴,脸上身上的颜色呈暗红色,在嫣然面前更显得自己老成,两个人走在一起倒有些像父女。
在张天一三十五岁生日的晚宴上,张天一举着酒杯,当着朋友们的面宣布:“我天生注定和女人无缘,我会害了和我结婚的女人,所以今天,我正式宣布,我要独身,一辈子独身!”
大多数朋友听了这番话不以为然,认为张天一在开玩笑,说醉话。酩酊大醉的嫣然听着张天一的慷慨言辞,却相信张天一说的是真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晃晃悠悠走到张天一面前,抱着张天一颤着声音说:“哥,我不要你独身,那我呢?我陪你一起独身好了,我和你一起独身……”
嫣然喝多了,有些泣不成声。张天一看出了嫣然心里的悲痛,酒劲消失了一大半儿,心隐隐地痛着,好歹和海子把嫣然哄回了家。
张天一厌倦了各种洽谈和满脸堆笑的应酬,厌倦了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厌倦了生意场上虚伪的言辞,张晓天留学回来后,接替了张天一的位置。张天一离开了国际合作公司,应邀到某大学当了副校长,尽管这并不是他最想要做的工作,工作相应的清闲,却让张天一的心平和了许多。
看到学校里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张天一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时代,仿佛自己还在上大学,和那些学生们一样的年龄,原本每天绷得很紧脸上,也增添了许多轻松的笑意。
嫣然看张天一离开了公司,拒绝了张晓天的挽留,辞掉了工作,开了间化妆品商店,生意还过得去。节假日依然经常和张天一一起逛街,一起游玩,偶尔张晓天也会参加聚餐和游玩。
十点一刻,嫣然来了,拎来半方便袋粽子,大包小包的好多吃的,还有一个小生日蛋糕。嫣然的脸蛋绯红,眼里布满了温情,一进门就气喘嘘嘘地说:“哥,你可真是个懒虫呀,说过多少次了,早晨起床要开窗,放放新鲜空气进来,这屋子里都有些霉味儿了……”
每次嫣然来到玫瑰苑都是这个样子,张天一习惯了她的唠叨,就像习惯了嫣然每天给自己打电话一样。有时嫣然不来,他还感到很寂寞,倒盼望着嫣然能来陪陪他。有时也会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想找机会让嫣然多和弟弟接触,嫣然这丫头却总是回避张晓天。张天一认为缘分还没到,也便由着嫣然随意地在他这里来往进出了。
嫣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给张天一收拾着凌乱不堪的家,张天一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心里一会儿对嫣然悄悄地愧疚着,一会又飘忽的很远,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花间上下飞舞的蝴蝶,没有方向地飘摇着。嫣然就这么守了张天一五年,五年的光阴不长也不短,对嫣然来说却是太长。五年里,她为他流了太多的眼泪,付出了整个心思,他却一直也没真正接受她。他有着自己的苦衷,无法和嫣然说,他想,这样下去会害了嫣然,无形中也会给弟弟晓天带来怨气。
张天一自己也说不清对玫瑰苑的情感到底有多深厚,玫瑰苑凝聚了张天一太多的思与想,别墅里所有的装饰上几乎都和玫瑰花有关,楼梯的扶手和那张汉白玉的床头也雕刻着大大的玫瑰花。张天一最盼玫瑰花开的季节,又最怕玫瑰花开的季节,他的心会很温馨,又会很痛。玫瑰与他有着太多的渊源……那不为人知的画面,如海水涨潮一般,又在脑海里翻腾。
三
张天一出生在不大的县城里,母亲是中学老师,父亲是小学教导主任。张天一出生之前,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就已经去世了。四岁之前,父母把他寄放在邻居的老奶奶家。张天一五岁的那年春季,母亲由于身体一直不佳,加之过度劳累,给学生讲课期间,心脏病发作,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去世。年幼的张天一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撕扯了一下,剧烈的心痛无以言表。那个邻居老奶奶太老了,走路蹒跚,已经不能追赶小孩子的脚步了,张天一每天只好像只小猫小狗一样,跟着父亲一起到学校上下班。那一年,是父亲最感到心累的一年。父亲主动要求带班,从一年级教起。校长看父亲的身后整天跟着个孩子,那情形的确很可怜,就答应了父亲的要求。父亲怕张天一影响其他学生上课,让张天一坐在教室的最后排,和一个叫玫瑰的黄头发女孩坐在一起。不管上课还是下课,张天一都是跟在玫瑰的身后,有时玫瑰上厕所,也会跟着去,张天一便得了个绰号叫“小尾巴”,只是玫瑰从来都没这么叫过。
张天一八岁的时候,父亲给他报名,重返一年级课堂。在一年级里,张天一只上了一周的课,就让班主任老师开除了。原因是张天一在上课时举手和班主任老师说:“一年级的课程我都会,我还会二年和三年级的课程,我要上四年级,和玫瑰在一个班。”
当年的“小尾巴”一语狂言惊动了全校师生。经过严格的特殊考试,张天一如愿以偿,直接上四年级,只是没能再和玫瑰坐在一个桌。父亲那天当着所有老师的面哭了,他没想到,整天拿着笔和本子乱画,从来没交过作业的”小尾巴“能把他每天讲的东西都记在了心里。
张天一十岁那年,父亲和学校的一个离异但没孩子的女老师结了婚,第二年,继母辞掉了工作,生了弟弟张晓天,家里又徒增了欢乐的气氛。继母喜欢张天一,而张天一对继母的感情一般,继母越对他好,自己就越是想突然离自己而去的母亲,也就越发勤奋学习。高考的时候,张天一又一鸣惊人,考入了北京理工大学,成了那一年北理工大学年龄最小的学生,玫瑰也如愿考进了北师大。小镇一下子考上两个北大学子,成了当地新闻。镇政府出资,给张天一的父亲、继母和玫瑰的母亲出资买了北京往返的机票。坐在飞机上,张天一看着玫瑰一脸的幸福相,看着父亲满足的样子,继母满脸洋溢的自豪感,还有张晓天满嘴的童稚理想,心里却有了更大的压力。
在北京,张天一和玫瑰依然成了相互照料的姐弟。
张天一十八岁生日那天,把玫瑰请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庆祝十八岁生日。室内的气氛尤为柔和、温馨,张天一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跟在玫瑰后面玩耍的情景,想着上着课,自己趴在玫瑰怀里睡着了的情景,想着被玫瑰背着哄着别哭,扑蝴蝶捉蜻蜓情景。两个人说着笑着,喝着,最后两个人都喝醉了。那夜,在懵懂与慌乱中,张天一的初吻与初夜给了待自己如亲人的玫瑰,完成了成人的洗礼。漠然中,玫瑰成了他最神圣的女友与亲人。
张天一还没忘记给玫瑰的许愿,将来一定要买一个以玫瑰花为主题的别墅作为求婚的礼物给玫瑰。大学毕业以后,张天一考了研,又读了三年的书。玫瑰不喜欢在企业工作,也不想读研,正好县政机关招应届大学毕业生,不说玫瑰的学历有多好,玫瑰出类拔萃的漂亮就压到了群芳。玫瑰个子高挑,皮肤白暂细腻,眼白是淡淡的湖蓝色,天然的黄头发披在肩上,显得脸蛋儿更加清纯靓丽,有些混血的模样,漂亮的玫瑰直接进了市政机关。这期间,玫瑰为了张天一做了三次人流,张天一并不知道这一切,玫瑰不想让张天一为自己担心。为了心中的玫瑰别墅,张天一还想读书。玫瑰却想结婚。在一次小聚的时候,她依在张天一的怀里哭着求张天一:“杨(张天一的小名),我不要什么玫瑰庄园,我只要和你在一起,能有个小家安身就好。”
张天一不甘心就这么找个工作结婚了事,觉得对不起玫瑰的真情。玫瑰在自己的心已经根深蒂固,至亲之感就像亲姐姐,又像自己的母亲。有时和玫瑰在一起亲热之后,竟然在心里会升腾出一种犯罪感。
张天一执着地拿走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办理了留学手续去了澳洲。经华人街的一个华人介绍,张天一租住在一个孤独的名为皮特的老人家里。皮特看着很老了,感觉生活并不富裕,走路也不方便,张天一的到来,让皮特很高兴。皮特老人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你有一张善良的面孔,希望上帝能赐给你一颗仁慈的心,阿门。”说完,在胸前上下左右点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在我这里已经记不清住过多少个中国男孩儿了,住在这里,你平时要像照顾家人一样照顾我,房租和你要时,你就要给我,同意你就住下去,不同意可以走。愿上帝赐缘给我,阿门。”老人又在胸前用右手上下左右点了一下。
张天一觉得眼前异国老人的性格有点中国化,更多的源于老人的床头镜框里镶嵌着一张老人年轻时与中国女孩的合影。那个中国女孩在张天一看来,总觉得似曾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张照片让张天一的心里感到了几许家的暖意。
在国外,张天一只给玫瑰打过一次电话,给父亲打过两次电话,便没再往国内打过电话。异国的生活并非和在国内所想象的那么好,生活的艰辛困苦,只有异国他乡的游子才能领略得到其中的滋味。张天一非常想玫瑰,想着玫瑰对自己的温情,想家,想父亲,也想故去的母亲。想又能怎样,为了美好的明天,只能把思念埋在心底。张天一坚信自己是好男儿,一定不会辜负玫瑰对自己的真情,一定要混出个样再回去面对玫瑰,面对自己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