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豹子飞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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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接到下岗通知那天，恰好是李向阳四十五岁的生日。在那天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一家人：包括父亲和母亲，妻子和儿子，以及已经出嫁了的女儿，都在担忧李向阳会下岗。一家人，首先是李向阳自己，都把李向阳的生日忘了。然而，无论一家人怎么担忧，李向阳还是下岗了。那天傍晚，当七十岁的母亲，流着泪，一双手颤颤抖抖地悄悄地塞给李向阳一个煮熟了的鸡蛋，李向阳才想起那天是自己四十五岁的生日。
　　 那个母亲给李向阳庆祝四十五岁生日的鸡蛋，李向阳攥了整整一个晚上，没舍得吃，第二天早上，他悄悄地放进了儿子的书包。
　　 儿子高中快毕业，就要高考了。
　　 李向阳原来的工厂是一个曾经红极了的军工厂。他的妻子荷花是全厂第一个下岗的。这得归功于李向阳，因为开始荷花不想下岗，是李向阳动员荷花下的。李向阳给荷花说：我们两个都在厂子里，而且，我是保卫科长，你带头下岗，给工人们做个榜样，免得大伙儿闹事，大伙儿闹起事来，我的工作就不好做了。我的工作一不好做，麻烦就大了。现在看来，荷花第一个下岗是下对了，因为荷花下岗后，很快，居委会就给荷花安排了一个扫街道的工作。而后来下岗的人连扫街道的工作都找不到了。下岗的工人越来越多是一个原因，许多农民进城来了，也是一个原因：农民进城来了，他们的要求更低，他们和城里的下岗工人扫同样多的街道，但是可以少要一半的钱。所以，后来下岗的人连街道都没得扫。全厂第一个下岗的荷花，反倒多扫了几年的街道，多拿了几年的工资，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为此，荷花已经非常满足了。但是，后来，居委会还是把荷花扫街道的工作拿掉了，因为有一个进城来的农民，给居委会的每个人都送了五十斤新鲜大米。居委会的人，就乐得合不上嘴了。
　　 荷花又一次下岗后不久，李向阳也下岗了。就在这一年，他们的儿子考上了北京某著名大学的中文系。这是让他们既愉快又不安的事。幸好，他们以前上班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有一点积蓄，再加上，找几个实贴的亲戚朋友借了一些，终于凑够儿子一年的学费和路费。
　　 把儿子送走的第二天早上，李向阳就离开小小的县城，来到了市里。市里有李向阳的三个战友。李向阳决定去找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个工作。
　　 李向阳找的第一个战友是李向前。李向前是李向阳的一个同宗的兄弟，比李向阳小两岁，从小李向前就管李向阳叫哥。小时候，李向阳没有少帮李向前打架。李向前也有一张又红又黑的脸，只是个头比李向阳矮，样子也不如李向阳好看，虽然他们都出自同一个村庄：丹山山谷里的紫霞村，但是，李向前的形象是邋遢甚至猥亵的。因为这个原因，李向前不愿意和李向阳往来。他和李向阳在一起，就显得更丑了。这是李向前一个人的秘密。李向阳是不知道的。李向前不说，李向阳怎么会知道呢？李向阳只是不明白：他的这个兄弟加战友，怎么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说到底，至今，李向阳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长得英俊。一个大老爷们，就是英俊又能英俊到哪里去呢？再说了，一个人的长相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钱用，更何况，他，李向阳是一个已经四十五岁了的男人。假如他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那还差不多。李向阳到李向前家的时候，李向前一家人已经吃过了晚饭了。妻子筷子一丢，就到邻居家打麻将去了，儿子和儿媳妇根本就没有回来吃饭，女儿也不在家，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李向前收拾好碗筷后，看了一会儿报纸。他只喜欢看《晚报》上登的新闻：什么地方又杀人啦，什么地方又有人跳楼啦，什么地方的保姆又被主人强暴啦，什么地方又有一个贪官被抓啦，等等，看这些东西，李向前觉得特别刺激，特别过瘾。有时候，看着看着，李向前就会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强暴了保姆的主人。实际上李向前家从来没有请过保姆。一句话：请不起。保姆不是人人都可以请的。有时候，李向前也把自己想象成贪官，但是他是一个聪明的没有被抓住的贪官。他用尽种种手段，终于搜刮了许多许多的钱，他的妻子和儿女们都不知道他有许多许多的钱。他仍然穿着一身旧军装，吃的也是粗茶淡饭，也没有包二奶。但是，钱，藏在哪里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这样，就整天提心吊胆，就病了，就非常痛苦。后来，李向前就不想当贪官了。想象自己是贪官并不好玩。李向前还想象过自己杀人和自己被人杀，都不好玩。想象自己跳楼，更不好玩。这样想来想去，李向前觉得很累了，就老老实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向前不喜欢看电视。电视没有想象的空间。看着看着，李向前就快睡着了。就在这个时候，门响了起来。
　　 李向前没有想到李向阳会来他的家。他和李向阳年年都会在老家丹山山谷里的紫霞村见上一面两面的，他们也握握手，递递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亲热不起来，工作后，他们之间的交情就更淡薄了，虽然在战场上，李向阳曾经救过李向前一命，但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对李向阳的到来，李向前显得很热情。他赶紧把家里的剩饭剩菜热了。李向阳一点也没有嫌李向前给他吃的是剩东西，捧着碗，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看见李向阳吃饭的样子，李向前似乎回到了童年。童年时代，他们是经常在一起吃饭的。他们是一个大家庭。哥。李向前没有忍住，叫了李向阳一声。吃慢点儿你。说着，李向前起身，进了厨房，用最快的时间，给李向阳烧了一个鸡蛋西红柿汤。
　　 当李向前把汤端到桌子上的时候，李向阳说：我都吃好了，你还烧汤做啥？
　　 李向阳就再也不肯动筷子了。
　　 于是李向前就决定带李向阳到滨江路去玩，因为时间还不太晚。李向前自己一个人不愿意去，首先他懒得走路，其次看见那么多漂亮的小姐坐在那里，自己又不能享受，是比较不愉快的。李向前自己不能享受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舍不得把钱花在小姐身上，二是他已经不行了，不愿意在小姐面前展出自己的弱点。刚才在家里，看见李向阳大口大口地吃剩饭剩菜，他突然生出了一些感动，后来，李向阳没有吃他特意给他烧的鸡蛋西红柿汤，他就更感动了。他就想请李向阳玩一回小姐，条件是他必须在旁边看着。他想李向阳会同意的。从小到大，李向阳都一直听他的话。他认为他比李向阳聪明。他还有一个秘密，也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那就是：他在石油部门的好工作，市里本来是安置给李向阳的，因为李向阳是一级战斗英雄。他去了一趟安置办主任的家，这个好工作就是他的了。现在，他已经办了退休半年多了。退休在家，一个月还能领到一千五百块钱的工资。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这是李向阳带给他的。这件事，他一辈子也不会让李向阳知道。这也是他想请李向阳玩一次小姐的理由之一：他觉得他有一些对不起李向阳。当然，更主要的是他想看一看。他曾经多次听人说：滨江路上东北来的小姐如何如何好，但是，就是没有看过，更没有用过。这一次，没有想到李向阳的到来，总算可以让他一饱眼福了。他私下里对自己说：看比用舒服，看可以慢慢回味，用可能染上病。李向前再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聪明。没有办法，他对自己说，我就是天生聪明嘛。
　　 李向前牵着李向阳的手，他不停地给李向阳说着话。他说的大都是他从报纸上看来的真真假假的所谓的新闻。这样，没有多久，他们就走到了滨江路上。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亲热过，在感情上，他们又成了好兄弟。滨江路上的人是很多的。一吃过晚饭，人就都出来了，三五成群，或者单独一个。自从滨江路修好，居住在市里的人们就养成了晚饭后到滨江路上散步的好习惯。鱼船上的各式各样的灯们，全都闪闪烁烁地亮开了，远远地，你就能听到船上那些小姐和先生的情歌对唱，绝对缠绵，绝对一副已经修成了正宗情人的模样。低垂的柳树的枝条像一只只温柔的小手，在水面和岸边轻轻地抚弄。你走过去，只要你不刻意躲避，你愿意不愿意，它们都会摸向你的脸，于是，你的心就会生出一些异常的痒痒来，因为，在每一棵柳树下都坐着一个脉脉含情或者故作含情的小姐。小姐的年龄从十三岁到六十三岁不等，你想要多大的就有多大的；你想要多小的，也有多小的，根据你的兴趣而定。滨江路上还有高大的榕树，还有开很香的花的玉兰和含笑梅，还有花姿娇艳的观赏桃花，这种桃花一棵树上能够开出红色、紫色和白色几种颜色的花，还有最近才从香港引进的荆。这些花都在高处，在你的头顶，或者和你的目光平行。在低处，还有无数的玫瑰、郁金香、菊花、蝴蝶花和太阳花等。总之，一句话，滨江路是一个不收费的公园，是一个彻底开放的娱乐场所，只要你放得开，只要你有钱。在滨江路上，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看的、玩的，你能够想出来的，都有；你想不出来的，也有。第一次来到滨江路，李向阳的眼就花了，腿就迈不开步了，一个劲儿地钻筋，连脚趾头和汗毛都在打颤。如果不是李向前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他可能就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兄弟，李向阳问李向前，咋这么多人啊？人多说明是好地方嘛。李向前这样回答李向阳。随即，他问：你说这儿好不好啊哥？我，不晓得。李向阳老实回答。他们就停了下来。是李向前要停下来的，因为走与不走和停与不停的主动权，掌握在李向前的手里。李向阳只是他手里的一个木偶。李向阳感到他的头早就已经晕了。他们停在了一棵柳树下。我走累了，你呢哥？李向前对李向阳说，我们歇会儿吧。他们就在那棵柳树下坐了下来。在他们之前，柳树下已经坐了一个人了，是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小姐。李向前一坐下就和小姐说上了话：小妹妹，你是哪里的人啊？我是东北人。小姐回答。噢，李向前故意低低地感叹一声，东北的，那么远，到我们这儿来了？你们这儿的风景好嘛。小姐回答。我们这儿就是风景好啊？李向前问，人好不好呢？好。小姐说。小姐拉过一枝柳条，在手里玩起来。在柳条的衬托下，小姐裸露的手臂白得耀眼，而手指甲，却红得刺人。李向阳感到他的头的晕，就像有无数的虫子，在他的脑袋里面爬似的。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每一次，他都听到他的脑袋里一阵一阵地响。那响声，他也说不清楚。听上去，就像是虫子在吃他的脑子。他想，照这样下去，虫子总有一天会把他的脑子吃完的。我们这儿的人哪里好呢？哪里都好。小姐继续玩着柳条。玩着玩着，小姐开始摇晃她的身体。小姐的身体是细而长的，很匀称，浑身上下释放着一股浓烈的淫荡的气息。小姐把她的一只脚抬起来，放在了椅子上。小姐光脚穿着凉鞋。小姐的脚趾甲也是红色的。李向阳已经远远不是第一次看见红色的手指甲和脚趾甲了。但他仍然不知道那是染的。他以为小姐的手指甲和脚趾甲生来就是红色的。他觉得很奇怪，像是一个不可捉摸的梦。他的头更晕了。他不明白他的头怎么走到滨江路就晕了。后来，他才弄清楚：原来是滨江路上复杂的花的味道和小姐的味道，使他晕的。他靠在椅子上，很快，就在晕中睡了过去。
　　 李向前牵李向阳的时候，发现李向阳歪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他用力，一推，一拉，就把李向阳给弄醒了。做啥啊兄弟你？李向阳嘟哝着，问。快走。李向前说。他扯起李向阳就走。小姐已经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等他们了。他们跟上了小姐。他们走进了一个黑糊糊的小巷子。很快，就到了小姐租的房间了。小姐开开门。快点快点。小姐催促他们。他们就进去了。
　　 屋里的灯很暗。一晃一晃的。你们谁？快脱吧。小姐说。你先脱。李向前说。先给钱。小姐说。李向前掏出了10块钱。50。完了再给。小姐接过钱，立刻塞进了皮包里。然后，小姐开始脱衣服。小姐一下子就脱光了自己。见李向前和李向阳都傻傻地愣着，小姐说：你们谁？快脱吧！哥，快脱呀你。李向前对李向阳说。同时，李向前就伸手来抓李向阳的衣服。直到这时，李向阳晕的头才完全醒过来。他当胸给李向前一拳，转身，就奔出了小姐的房间。
　　 哥！别跑呀你！可是花了钱的呀我……李向前追出来，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整整10块……追在李向阳身后，突然，李向前就哭了起来。李向前一边跑一边哭一边说，摸，都没有摸一下，看，都没有看清楚……
　　 跑过五条街和两个拐角后，李向阳一屁股坐在街边的石沿上。他累坏了，再也跑不动了，张着嘴，一个劲儿喘气。这时，李向前追了过来，挨着李向阳也坐在了街边的石沿上。
　　 得……得……赔我10块钱……你。李向前说。
　　 2
　　 找到战友周小南的家，夜深得已经淹过了李向阳的头顶了。周小南的家还是老样子：小山坡上的三间平房，门口一棵歪脖子桉树。桉树大都笔直笔直的，很少有歪的，然而，周小南家门口的这棵却歪得像个历经沧桑的老头儿。在桉树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白底红花裤衩。裤衩的腰部和裆部都是补过的，腰部的补丁是一个长条，包住了整个腰部，裆部的补丁很大，差不多是一个正方形，两块补丁用的都是红布，肯定是从他们家的孩子扔掉的红领巾上剪下来的。李向阳之所以能够看清楚，是由于山坡下的楼房里有几家的灯还亮得如同白天，一阵接一阵搓麻将的声音，长江里的流水一样哗哗哗传过来，这家歇了，那家又起了。山坡下的楼房远远地高过了山坡上周小南家的平房。想都没有想，李向阳就认定：花裤衩是周小南的妻子的。周小南的妻子粗心但是善良。山坡上没有变化，山坡下的变化却很大，甚至可以说厉害。楼房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李向阳记得以前全是平房。以前，站在山坡下，随便一抬头，就能看见山坡上周小南的家。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天空中的月亮都被楼房像切月饼样分成了好几瓣。这就给李向阳的寻找带来了许多麻烦，再加上和李向前分手后，他的头更晕了。他的头更晕，多半是因为对李向前的失望。我毕竟救过你一命啊，他在心里对李向前说，你想玩小姐，竟然还好意思开口要我赔10块钱。狗日的！他在心里骂李向前。他发誓再也不找李向前了。所以，到周小南家的整个过程，李向阳都像在梦游。他实在是太伤心了，太渴睡了。他就那么站着靠在周小南家的门上，睡着了。第二天，他才完全弄清楚，自己没有半夜敲周小南家的门，一是怕打搅周小南一家人睡觉，二是怕周小南也变得像李向前了。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周小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