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夜

摘要：一个农村大学生的前世今生
　　 考上大学那天，刘海鹏曾为自己规划一条美丽的丝绸之路。直到三年后离校的那刻轰然倒地摔得粉碎。跟父母无法交待找不到工作的窘境，仿佛每天置身于水深火热里，亏欠了整个世界。顶着酷暑跑了十多场招聘会，最后让最好的哥们骗到定县传销窝点折腾惨了，从里边逃出来海鹏赌气横下心来到蓝湾岛做力工。
　　 一
　　 塌湖淀是灰石河九曲十八弯的尽头，浅蓝浅蓝的水中央沐着鞋垫型的蓝湾岛。那里静寂神秘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自从开辟灰石河至塌湖淀黄金航线，蓝湾岛筹建灯塔的那天。灰石河沿线犹如揭开出阁少女的红盖头，美丽和矜持大白于天下。
　　 渡船把塌湖淀划成两半不知道疲倦的游跑。二十名工人闲散在平板的船舱上，清爽短发的刘海鹏手扶船头栏杆，微翘的嘴唇学着引航白鹳咕咕叫，黑亮的眼睛印满幽幽妙曼的水景。当船驶入离蓝湾岛不远的蓝非岛附近时，突然抛锚停止航行。原来船桨搅到厚重的渔网和水草脱落沉入水底。只得暂时泊在蓝非岛，船员们集中到船尾换备用船桨，工人们漫无目地的张望等待着。突然一阵腹绞痛内急，刘海鹏痛苦的拧着眉毛，托工友马师傅转告船长一声。海鹏跳下船钻入蓝非岛上的芦苇荡，密密层层里寻得落脚地。当他抚摩着肚子回来，去蓝湾岛的船竟然不见了。环顾四周剩下满眼浩淼无边的水和近在咫尺的蓝湾岛。不等人回来船就离开，海鹏怒火中烧的扯着芦苇叶子。
　　 直到天边夕阳再次迎上脸庞，海鹏顺利搭上另一艘去蓝湾岛的船。奇怪的是，到了岛上竟没发现先前同行的工友。海鹏疑惑的搔搔头疑惑之余，来不及多想开始同宿舍成员打招呼熟络。海鹏怎么也想不到在他离开的几分钟里，船上的十九人和渡船竟离奇消失了，去到不知名的世界。成为永远的未解之谜。
　　 二
　　 天微亮，天边还挂着月牙钩子的轮廓。等待上工的工人们，随着吴三强的叫啸走出简易的板房。蓝湾岛落满的白鹳炸开锅似的扑棱着翅膀飞走。刘海鹏同十七岁的紫珠及不惑之年的杨婶站在人群的外围，歪着头静静的听吴三强絮叨交底。蓝湾岛岸线坡陡曲折，工人们从大铁船往岛上倒运石子，海鹏把人力推车的拉绳套在肩上，单手死抠着套环，咬牙卯足劲沿着窄长的跳板向上拉。没多久天上好像点燃一顶火炉，人的身上像长满泉眼汗拼命的涌着。火海炽热考验着人的忍耐极限。海鹏俯着身子两条腿缓缓移动，汗水滴在跳板上摔成两半。俊朗脸痛苦的扭曲着。隔着海军衫肩头现出紫红色的勒痕，火烧火燎的疼。
　　 倏地咸涩的汗珠渗进海鹏眼里。双眼蛰的生疼，视线模糊眼前没有了路。“啊~”只听两声恐叫，海鹏和推车的老田一齐栽进水里。推车斜挂在跳板上，石子筛豆子似的倾泻在水里开了花。海鹏很快从水底钻出头，拉着老田游到远处。老田呛水喊救命在水里拍水挣扎。人们停下撇下手里的活纷纷跳进水里，帮着海鹏把老田带到岸荫凉里。人们额头上的汗还没落，吴强子黑耗子似的蹭来，趾高气昂的叫：“没事了就上工，误了工期谁也担待不起！”刘海鹏跟在头发半白的老田身后，用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扫射着。火海的蓝湾岛犹如殊死的战场，人们的血汗撒满这方水土。一脸桃花癣的紫珠和焦眉愁眼的杨婶筛沙子的情境异常醒目。人情的冷漠和生活的艰辛让狂躁的夏天遇冷结冰。
　　 塌湖淀的夜安心清净，抬眼镶满钻石的星空夺目。刘海鹏躺凫在水面上轻轻摆动颀长的四肢，瞬间从午后要命的煎熬里苏醒。不一会两片双眼皮开始打架直到没有知觉。突然，海鹏伴着惊吓和剧烈的咳嗽，挣扎撩泼着从阴凉的水底蹿出来。他胡乱的摩挲着湿漉的脸睑，原来太疲倦竟然躺在水里睡着沉入水底…海鹏在一点点感受着生活的艰难苦涩。在点滴里证明，人的成熟和忍辱不是天生带来的，而要经历刻苦铭心的历练。
　　 渐渐的海鹏适应了令人发指的劳作，裸露的皮肤晒成小麦色，双肩的勒痕反复淌血化脓结痂后，永远烙上一记灰紫的疤痕。太阳落到天边时正值收工，蓝湾岛的渡船到蓝石县城采购管件。海鹏换了一袭迷彩短裤短衫跳上船。硕大驰骋的铁船把塌湖淀的景物抛在后面。海鹏从船头走回甲板，看着筛沙子的女孩玩抓石子。“我叫刘海鹏，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女孩先是一怔抛起的石子落地：“紫珠”支支吾吾的羞红了脸。“蜘蛛，还蚂蚱呢！”海鹏顽皮洒脱。女孩轻声叫着：“紫珠，不是蜘蛛！”“噢！不好意思我听错了，紫—珠，这名字很好听。”海鹏蹲下娴熟的和紫珠玩起抓石子。他自然干净的笑容让紫珠放下戒备，在彩云飞的水路十八弯里两人絮絮说着。原来紫珠遭遇着换亲旧俗，父母包办她和姓马的女孩互换，与各自患顽疾的哥哥结婚成家。见过疯疯癫癫的未婚夫紫珠吓坏了，她知道不能说服父母从家里揣二百块钱逃出来。为逃脱家人的追捕，紫珠藏在灰石河畔的渡船上被带到蓝湾岛。机缘巧合的成为工程队最小的工人。海鹏茫然的望着咫尺流光溢彩的蓝石县城。在紫珠淡淡的话语里，在定镇火车站被传销分子追杀和眼下蓝湾岛承受着非人的煎熬。让海鹏心里那棵忘忧草长成枝繁叶茂鬼魅的烦恼。
　　 三
　　 蓝湾岛东侧在建的灯塔如春笋悄悄成长，夏日的灼热渐渐变得缓和。海鹏终于可以定下心看看书。斜躺在忽明忽暗的床上，用心感受着小说《平凡的世界》里的人物和故事。洗衣服回来的老田让海鹏念出声听听，左眼镶着玻璃球的马菜田支起耳朵等候…望着大家黑炭的脸堆满真诚和期待。海鹏清清嗓子读起，磁性的声音在简易的板房里传播。史诗一般的巨作在每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在孙家兄弟命运起伏和转折里联想自己的人生。
　　 同紫珠一起筛沙子的杨婶是来为患胃癌的老伴赚救命钱的。现在人走了杨婶心里的大山倒了，带着祥林嫂一般的绝望离开蓝湾岛。正值花季的紫珠脸被太阳灼伤，身影孱弱渺小。本该是在学校激荡青春的孩子像是遗弃的孩子。命运对她太不公，过早的就体会人世间的冷暖。在她可怜的小小世界里，海鹏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望着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心疼极了，特地送她一瓶佳雪防晒霜。海鹏一点一点改变紫珠，欣慰的是他的心没白费。紫珠竟学会了说普通话，渐渐寻到少女该有的面貌和情怀。弯弯的眉毛，温驯的眸子，红色发亮的发卡把如瀑如缎的长发梳在脑后。每天从苇丛里采来苇叶编成这种图案，贴在宿舍的墙壁上。
　　 进入白露节那天，天异常的热。直到后半夜人们才从淀里走上岸，海鹏坐在渡船的甲板上静静的望着远方斑驳的渔光灯，浪迹无边的塌湖淀给人无尽的遐想。掐指一算已经半个月没有家里的音讯了，鼻子微微一酸吐出一口清痰。海鹏想着明天无论如何都给家里打个电话。忽然，水里泛起一阵波痕有人从水底钻出来。“谁~”海鹏嗖的站起来吓一跳。“鹏哥，是我，紫珠！”她带着哭腔说。海鹏诧异的问：“这么晚了你还在水里，发生什么了？”紫珠委屈的流下泪：“吴工把我的衣服拿走了，我只得待在水里！”海鹏从甲板上卸下一块松木板给紫珠，抓住漂浮物她终于可以喘口气。当人们在水里散净后，紫珠孤身一人到蓝湾岛北侧的荷花丛里洗澡。想不到吴三强出现并挑逗她上岸，紫珠死命不从试图叫人，吴三强竟拿走紫珠的衣服在也没回来。直看到海鹏才壮胆艰难的游过来。“牲口坯子，真他妈不是人！”海鹏气愤的叫骂，安慰可怜无助的紫珠：“别害怕，我回去给你拿衣裳！”紫珠裹着海鹏的衣服，闪进宿舍避免裸体的尴尬。
　　 绿色长城的芦苇荡秀了穗，塌湖淀的水势渐丰，水乳交融的天空升高不少。征服欲强大的夏天终于走了，人们紧锁的眉宇慢慢展开。灯塔已经扯开身段有了巍巍之至，经过一番炼狱的摔打海鹏适应了蓝湾岛生活。在他的潜移默化里紫珠重拾生活的信心，紫珠对他打心眼里信赖和依赖。每次洗澡请海鹏做保卫员，每次他都爽快应承，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在岸上苇丛里守卫。令不怀好意的吴强子无机可乘。紫珠心里生出爱的种子，那天紫珠端着脸盘到渡船上洗衣裳，恰逢海鹏俯着性感的身子涮洗蓝被罩。只见他微翘的嘴唇一撇露出名片式的笑，顽皮的挑挑眉毛和挤挤眼睛。合体的白色衬衣衬得海鹏帅的一塌糊涂。紫珠仿佛见到梦里的白马王子，晒黑的脸羞得绯红，匆忙的跳下船跑回宿舍。海鹏的笑干净的令人心悸，如何向鹏哥表白愁坏了紫珠。
　　 吴强子很长时间都把最累最危险的活分给海鹏，在加上夜以继日赶工期加班。已经超过海鹏的承受上线，最后咬破嘴里子撑过来的。如不是吴强子承诺付加班费海鹏绝不这么玩命的干。秋风拂在人脸上痒痒的很舒服，海鹏每天都收到紫珠用苇叶手编的小饰物，小姑娘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让人感动和慰藉。海鹏轻轻摆弄着夹到书里做成标本。直到收到她编织的心形苇叶图案，看到上边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
　　 鹏哥，感谢你在蓝湾岛对我的照映（应），天底下在也找不到比你对我好的人了。此时，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乱遭遭（糟糟）的心。不过我比谁都清楚，你就是我一生要等的人…
　　 刘海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收工后约紫珠出来。两人坐在渡船甲板上，两颗闪耀的流星从他们头顶划过。紫珠心里紧张的不行静静的等待鹏哥开口。海鹏清清嗓子淡淡的说：“紫珠，我比你大好多岁，已经到了割舍卡通人物的时候。谢谢你那些用苇叶编成的礼物，让我重拾那份童真。”紫珠莞尔一笑：“你喜欢，我还给你编！”海鹏迷离的指着远方：“紫珠，你看到那几颗渔光灯了吗？”紫珠轻轻的咬着嘴唇随着海鹏瞟去。“现在的你仿佛坐在一辆豪华敞篷车上，每天开足马力向前行。一路上发现许许多多美好的景物，可你千万不能停车下来，因为你刚刚十七岁，在终点等待着你的风景才是最美最棒的。”海鹏眼神移到紫珠的身上，紫珠亮晶晶的钻石在眼圈里打转。
　　 四
　　 塌湖淀满淀金黄，满世界飘着伶俐的芦花。蓝湾岛北侧的荷塘是百亩残梗。汩汩寒意打在脸上生疼。灯塔的结构已经封顶，灰石河沿线最有标志性建筑蔚为壮观。制高点点亮那刻开启灰石河航运。当海鹏合上《平凡的世界》的尾页宿舍里静的出奇，从农村走出来的人，心里都曾经都停留过孙少平的影子。老田静静的回忆走过的日子，激动的打颤身上抖个不停。平时闹哄哄的马菜田头枕着双手若有所思…廉价的二锅头、花生豆和几个凤爪让人们浮想联翩和吐露心声。春夏秋冬抛家舍业奴隶似的过活，每个人无数次的怀疑自己的人生。直到遇见海鹏觉得心里植入强心剂。老田想到海鹏在蓝湾岛遭的罪，联想到自己还没大学毕业的儿子。海鹏嘴角吐出一团烟雾举起酒杯抿一口。当初赌气来到蓝湾岛海鹏不曾后悔来蓝湾岛，思量着在蓝湾岛遇见的人和发生的一切会铭记一辈子。
　　 弯弯的月亮在塌湖淀里随波荡漾，海鹏晃悠着身体去解手。路过紫珠的宿舍竟然听到吵嚷声，酒劲瞬间随风而去。此时，屋里传来吴三强和紫珠厮打声，伴着凄楚的哭声。一股无名的火焰直冲头顶，海鹏眼珠骨碌一转，“紫珠开门，你鞋刷子借我用用。”当跨进紫珠的宿舍海鹏装得意外：“吆！吴工也在啊！”吴强子面如紫茄拎起黑色条绒上衣离开。紫珠抱着双膝坐在地上，长头发乱蓬蓬，胳膊、脖颈和领口都显出一道道暗红的抓痕。海鹏搔搔头叉腰站在地上：“没事都过去了，紫珠你得离开蓝湾岛。”紫珠目光呆滞眼泪簌簌。总以为多桀的紫珠要开始人生新的篇章，可命运对她的考验和惩罚还没结束。
　　 登上最后一班渡船，海鹏和紫珠站在船头任凭秋风吹。海鹏排队为紫珠买了到海丰的火车票，摘下戴了五年的佛珠手链送给她。“紫珠你家里情况我知道，相信现在的你能解决一切。人不能没有家，那是自己唯一的避风港。”紫珠攥着留有体温的手链扑通给海鹏跪下：“鹏哥，你是好人！”“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火车长龙很快没了影子，留下的只是空旷雾蒙蒙的世界。
　　 蓝湾岛夜里西北风嚎叫一夜，清晨塌湖淀结冰封淀。镀了汉白玉身的灯塔，为灰石河冷冷凄凄的冬天添了一抹金贵和华美。灯塔照亮灰石河指日可待，漫天白蝴蝶的雪花染成童话世界。家在远方召唤着拼到尽头的人们归家，但蓝湾岛传来恶事。原来工程队克扣他们拼死拼活应得的加班费，胡作非为、专横跋扈的吴强子和打手们拨开人群。没给工人们表述的机会，开车扬着雪消失在塌湖淀白白的冰道上。蓝湾岛的工人们万般无奈的站在雪地里商量对策，个个成了没有温存的雪人也没有任何结果和对策。老田瘫坐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嚷着：“啊~没人活的道了，老天你瞎了眼！”人们呆不住了抄家伙要找吴强子。海鹏抖了抖身上落满的雪片把人们截住。马菜田举着把斧子咬牙叫骂：“海鹏你不想要钱了吗？咱们都忍了吴强子半年了，我他妈开了他全家的脑瓜瓢。”海鹏夺下马菜田手里的凶器，跑着从宿舍里拿来笔和纸：“大家都签上自己的名字，我现在去蓝石县城找主管部门反映咱们的事。”老田好像发现新大陆从地上猛地站起来：“海鹏你帮我们签上。大家都靠你了！”海鹏唰唰几笔签上所有人的名字，留在灰石河的雪脚印很快被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