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记者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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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烟雨朦胧空气里沛然莫御地飘满着淡紫色忧郁的深秋季节,我再次来到了毗罗。 这次行程,与那个在前不久的那次震惊世界的农药船和客船相撞的长江沉船事故中,
在一个烟雨朦胧空气里沛然莫御地飘满着淡紫色忧郁的深秋季节,我再次来到了毗罗。
这次行程,与那个在前不久的那次震惊世界的农药船和客船相撞的长江沉船事故中,惟一一个下水救人,并且连续救起了二十五个落水者的名叫王小军的人有关。他因为曾经犯下的一桩罪恶而深深地不安,甚至想自杀。他救人的目的不是为了当英雄,而是为了自杀。我答应过我要救他的,况且,说实话,我被他身上的那一股浓厚的水草味道给迷住了。那味道是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有一点点香;有一点点腥;有一点点涩;有一点点滑;有一点点麻;有一点点痒;还有一点点醉人。凭我的本能和直觉,我相信身上能够释放出这样味道的人,不会是一个太坏的人。说实话,你不会笑我吧?我爱上了这个人。我已经说服了我爸,要他做王小军的律师。我爸是北京最有名的十大律师之一。只要我爸肯出手,一定救得了他,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因为他毕竟从波涛汹涌的长江里救起了二十五个人啊。但是,他失踪了。他在毗罗消失不见了。我几乎问遍了毗罗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我甚至差不多问遍了泸州城里的每一个人。真是怪了,他答应了我决不轻举妄动,一心一意等着我来救他的。莫非他曾经犯下的那桩罪恶暴露了,他被抓了?这不太可能。公安局也没有他被抓的记录呀。我离开泸州之前,他向我保证了给谁都不说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年了,再说了,他只是一个很次要的犯人。要说起来,那件事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论罪量刑,他最多判五年。他只是心里有负担有罪恶感放不下。如此而已。
我住在教堂对面的一个名叫“绿枝低”的茶馆里。我不知道这家茶馆怎么取了这样一个具有古典意味的名字。绿枝低,一看见这个名字,我就喜欢上了这家茶馆。茶馆里住宿的客人只有我一个。三块钱一晚上,还管饭,饭是大米饭,随便你吃,菜是这个地方非常普遍又普通的豆花。我相信,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豆花,我在北京和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吃到过。老板每天早上还给我留一碗绝对没有加水的豆浆。在北京,单是这样一碗豆浆就得卖你三块钱。老板(同时也兼伙计)是一对老年夫妻,两个人的年龄都在七十五岁以上。妻子的背驼了,丈夫是一个不说话的哑巴,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是极为丰硕的,看上去就如同是北京秋天傍晚的枫叶。在我住在他们的茶馆里的第三天早上,那丈夫才给我说第一句话。他对我说的那第一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它一下子就把要外出的我的双脚给牢牢地定住了。那句话是:你找不到你要找的人。
为什么?我问他。我稍稍歪着头,用自以为很闪烁很坚韧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阴沉但是精明和狡黠的眼睛,然而,在他的那一双眼睛里更多的却是一种深藏的忧伤、忧郁、忧患、忧虑和对无奈的岁月的温馨的怀想。
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头回答,我也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人。说着,老头给我笑了一下,我是觉得你是一个好姑娘才告诉你的,回到你来的地方去吧。
如果我不呢?我追问。我感到老头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我对老头产生了兴趣。
你会有麻烦的。老头收回了他脸上给我的笑容。
我走向了老头,纵然他已经不再对我笑了,我还是觉得他是可以亲近的,凭我的直感,我相信他不会害我,我是他的客人。这个小镇有如此多的住宿处,我只选择了他家的茶馆,这,至少说明我和他是有缘的。我捉住了老头的一只手。我说:如果你不反对,我叫你爷爷好吗?不论别的,单是你的年岁你就完全可以做我的父亲的父亲。我在这样对老头说话的时候,我感到他想从我的手里抽出他的那一只已经被我给捉住的手,于是,我把另一只手也加上了,同时,我增大了力,我不能让他抽出他的手去。我是认真的。我说。我是从北京来的。我说。这么说着,我的泪水就无声地出来了。我想,我真的是再也找不到王小军了吗?他可是我这么多日子以来惟一一个真心爱上的人啊。
别,别,你别哭,我最怕看人哭了……我的泪水已经哭干了……你还是有一些希望的……老头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你再哭,你就是有意要害我了……
老头的这句话让我制止住了泪水,因为我不明白,我哭我的,怎么会是有意要害他呢?
你真的愿意叫我爷爷?
真的。
爷爷是北方的称呼,我们这儿不兴,我们这儿叫公。如果你愿意就叫我公吧。
公。
嗯。
公。
嗯……绿枝绿枝绿枝你可回来了……老头脸上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他张开双臂搂住我,并且差不多把整个身体都依靠在了我的身上。老头骤然失去控制,哇地一声,就像是一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公。公。公。公……我赶紧不停地叫着。
老头的泪水流了我一脸。
长江里的水已经开始凉了。一个苍老深沉然而慈祥亲切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
那会儿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坐在长江边一块光洁的岩石上。我那么坐着,同时把我的一双脚都伸进了水里。夕阳最后的一抹十分灿烂的霞光,从长江对岸的泸州城的上空斜斜地长长地照过来,金闪闪地落在我的身上。在夕阳的光里,我看见我的脚像是爱上了天空中的鸟的鱼一样,在水下悲伤地悬浮着。我没有回头看走来的人。听声音,我知道是一个老头,但不是那个开茶馆的老头。在毗罗,最多的人就是老头,其次是老太,再其次是中年女人,最后是孩子。老头挨着我坐了下来。我姓顾,是教堂里的牧师。老头自我介绍说。我给老头笑了一笑,随即,脸上的表情又忧郁地凝固了起来。我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顾牧师说,你来毗罗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我把我的脸彻底转向了顾牧师。我看清楚了坐在我身边的老头,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老头。我心里想:这里的老头们简直奇了。他们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事。你要找的人也正是我要找的人,顾牧师说,他不见了,他消失在了对面的那座城市里。说着,顾牧师的两只眼睛里都盈上了泪水。那会儿,夕阳的最后的光一齐照在他的眼睛里,使得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用活生生的纯金做的。我想我一定是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上帝。我有一些呆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美丽动人的眼睛,而且是在一个老头的脸上。
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这么关心他?我问。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他是我的儿子,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顾牧师回答。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滑落了下来。泪水把他的脸也涂抹成金色的了。
他姓王,你姓顾,而且,他不是毗罗人……
你说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儿子我的惟一的亲人。在顾牧师的脸上,泪水一如我们身边的长江一样哗啦哗啦地流着了。你是他爱的姑娘是吗?顾牧师在泪光闪烁中问。
是的。我回答。随即,我说:我也爱他。
那么,你也应该是我的亲人了,是吗?因为我们爱同一个人。
是的。我回答。
他叫我爸爸。他说。
你想我也叫你爸爸?我问。
不,我没有这个想法,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是说他是真的爱我的,同时,我想告诉你他不见了,我心里十分难过。我清楚他一定是出事了,虽然我心里不肯承认。
我会尽力找到他的。我说。
我已经找遍了泸州城了。他说。他脸上的泪水,更加汹涌了起来。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我是个记者,我说,我相信我能找到他。
快等不到你找到他的那一天了,他说,我……
和顾牧师谈话后的第二天,我到了王小军的老家,那个地方准确说来应该是云贵高原的一部分。那是我见到过的我们中国最穷的地方:云南、贵州和四川三省的交界,有一个非常好听非常具有想象力的名字:金香水。然而,那儿没有一滴水,更不要说是金的和香的水了,反过来,也可以理解,正是由于那儿没有水,所以水才是金的和香的,说明水的珍贵。完全没有水,人是活不成的,那儿有人,这证明那儿还是有水的。只是那儿的水,一般人是看不见的。在那儿,你可以听到水的声音,水在很低很低的山沟里,水的声音从很低很低的山沟里传上来,听在你的耳朵里,就像是灵魂的颤音。山很高。山高高地光光的耸立起来,在山的头上还冒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顶,使得这座山远远地看去如同是女人裸露出来的一只乳房,所以这山,就被人称作乳房山。乳房山上的泥土和岩石都是红颜色的,乳房山上的人也是红颜色的,就仿佛是印第安人一样。后来我想,这正是我第一眼看见王小军,就觉得他与众不同的主要原因。在王小军之前,我没有见到过肤色这么红的人。然而怪的是:王小军的身上偏偏有一股浓重的水草气息。后来,王小军的母亲告诉我说,原来,在她生王小军的时候,山沟下的那条小河,人们站在山顶上还是看得见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河向下落去,而山却朝上升了起来。就这样,河越落越低,山越升越高。河还在向下落,山还在向上升。只是人,还一直呆在原处不动。不。不对。绝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金香水远走他乡了。他们走后,留下了歪歪倒倒的漏洞百出的土墙草顶的房子。这些房子的主人现在全都是来来往往的风了。风是这儿的永恒的主人。
在金香水,我没有见到王小军的父亲。王小军的母亲对我说:他爸两天前就已经去了泸州城了。在金香水,我见到了王小军的父亲教过书的那所乡村中学。它现在已经是一座彻底的废墟,所有的教室都坍塌了。在那些废墟中,我看见了稀稀疏疏的红颜色的狗尾巴草,它们的毛绒绒的脑袋在风中不停地摇晃着。一个双手在怀里紧紧地抱着一辆雕刻得十分精细的木头汽车的看上去脸就像是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的小男孩,在我的身边站了很久,终于对我说:姐姐,教室倒了,老师走了,下了泸州城了。见我没有离开,也没有反对他的意思,小男孩朝我靠得近了一些,又继续说:老师是带着所有的学生走的,老师说我太小了,不要我……可是我,我也想下泸州城呀,我也想呀……说着,小男孩就哭了起来。小男孩哭了一会儿,说:姐姐,求求你把我带走吧,我要下泸州城去找老师……我在废墟前站了大约五分钟吧,决定离开,我走了不到十步就听得身后扑通一声,我急忙回头,看见是小男孩摔倒了。我停住了脚步。我没有过去扶小男孩。我没有过去扶小男孩:一是我认为他太脏了,二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摔倒。小男孩在地上爬了一会儿,终于爬了起来。在他在地上爬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按在了一块尖锐的小石片上,血,当即就从他的那只手上涌了出来,他的另一只手还在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一辆木头的汽车。与此同时,差不多与此同时吧,他站了起来。姐姐姐姐,你在奇怪我怎么会摔倒吧?我是一个瞎子,我什么都看不见。一听他说他是一个瞎子,我呆住了。我迅速走到他的身边。我抱起了他。我的身上很脏,快放我下来,我会弄脏你的,小男孩说,弄脏了,这儿没有水洗。刚才我是听见你要走了,我一着急,就摔倒了。小男孩说。我的手流血了,小男孩说,我认识血,血是红颜色的,和太阳的颜色是相同的,太阳是圆的。我以前喜欢太阳,现在我不喜欢了,小男孩说,以前天天下雨,现在总也不下雨。我不知道天是怎么啦。小男孩最后说。我突然间想起小男孩是谁了。王小军跟我说起过他。柱儿,你是柱儿吗?我问。我就是柱儿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我没有回答柱儿的问题。我把我的脸贴到了柱儿的脸上。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我不得不在王小军的家里住一夜。那一夜,我一点觉也没有睡。我睡不着,是因为在我躺下之前,来了很多的乡亲,全是老头和老太,我大约数了一下,有二十个之多,另外就是几个小孩,小孩都很小,没有超过五岁的,都是让老头和老太们或牵或抱或背来的。
开始,他们中的一个向我打听王小军和他爸的事,当他们知道我是从北京来的后,就七嘴八舌地向我打听北京的事。
一个老太甚至捧住了我的双手:天啊,你是从北京来的啊,哎呀,那么,你是不是每天都能够看见毛主席呀?老太的话把我吓了一大跳。原来这里的人竟然不知道毛主席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快告诉我们毛主席长得什么样?几个老头和老太同时拥挤到了我的身边,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于是就含糊着:嗯,嗯嗯,毛主席长得很高大很英俊。
英……俊?他们不懂英俊这个词。
啊,就是长得很好看。
是的,他们抢着说,毛主席肯定是长得很好看的,要是毛主席长得不好看,他就当不成我们中国的毛主席了。他们一齐很响亮地笑起来。随后,他们中的一个又问我:北京有一座金子的山是吧?这是一个嘴里一颗牙齿也没有了的老头。一颗牙齿也没有,但是他却有两颗——亮得如同十月一日的早晨,在天安门广场中央,迎风烈烈升起的五星红旗上的星星一样的——眼睛。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期望下,我只好低下头,回答:是。
那座金子的山很大是吧?
是很大。
那座金子的山很高是吧?
是很高。
山上全是金子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