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实报道
作者: 了缘无尘
时间: 2013-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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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无明很着急,但无明打字速度很快,他每分钟至少能敲一百二十个文字。采访完成后,无明一般不会将当天采访的新闻放在第二天去写。无明脸上显得有些得意,因为
天快黑了,无明很着急,但无明打字速度很快,他每分钟至少能敲一百二十个文字。采访完成后,无明一般不会将当天采访的新闻放在第二天去写。无明脸上显得有些得意,因为今天采访的这个新闻题材确实不错。一所小学,让学生轮流提前来校站在校门口做礼仪,此事学生家长意见很大,可偏偏当天早上一名女教师开着私家车进学校,将一名站在校门口做礼仪的女学生给撞了,而且撞得比较严重。
无明查看了很多当地教育局颁发的文件,其中有一个文件上明文规定“老师和学生家长的私家车,不得进入校园”。这名女老师是开着私家车进校园时撞上女学生的,无明心想,一定要遏制这种不良风气。稿子写完了,无明有点疲倦,但心里还是非常兴奋,必定今天采访的这个新闻很有现实教育意义。他想,这稿子虽然提交有点晚,但他是提前给编辑打了招呼的,今天有个三千字的专题报道,让编辑留着版面。无明又细心地检查了一下稿件,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他准备点击传送编辑,正准备点击传送,无明的手机上响起了一首刺耳的歌曲“黑色的星期天”。无明听到这首歌,知道一定是常务副社长蒋兰兰打来的,无明特别不喜欢这首歌,这首歌据说是匈牙利自学成才的作曲家赖热·谢赖什和他的女友分手后在极度悲恸的心情下创作出来。由于歌曲中流露出慑人心魄的绝望情绪,数以百计的人在听了它后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这支歌遂被冠以“匈牙利自杀歌”的称号,甚至一度遭到了BBC等国际知名电台的禁播。无明听到这首歌心绪就悲恸,所以,无明特意将蒋兰兰打给自己的手机铃声设成了这首歌。无明打心底就不愿意接到这位常务副社长蒋兰兰打来的电话,因为蒋兰兰是从教育局调来的,凡是无明写教育上的报批报道,只要一踏入学校的大门,刚刚进入采访不到十分钟,几乎每次无明都能接到蒋兰兰打来的电话,“无明呀,这个学校可是全市重点学校,目前正在创优,这是招牌,他们的错误他们已认识到了,这件事你就不要采访了,现在就离开学校。”在这种情况下,无明感到很失面子,也很没有人格,一名记者,时刻受人左右,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只是领导一句话,让他很是为难。说白了,他这个记者,只能一切听从领导。尽管如此,还有很多教育上的漏网之鱼,被无明报道过,每次教育上的批评报道见诸报端后,无明都能看到蒋兰兰带钩的眼神,这眼神让无明不寒而栗。
无明是一个民生热线记者,他采访的报道以批评为主,常常,他采访的报道写成稿件后,还未上传编辑就被领导给拿下而不能见报。领导的理由一般都很简单:今天你采访的这篇批评报道的企业,是咱们报社的广告大客户,全社职工的生存靠的就是企业的广告呀。明天又说那个工程是市上的重点工程,这个批评报道报出去后,是给政府添乱。于是,无明只能写些市民家里下水不通了,自来水水压不够大,谁家的拖布上又长出了一朵蘑菇了,小摊败街头经营影响市容了,街头一个乞讨行乞又是骗局了等等,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报道。
无明知道蒋兰兰此时打来电话的目的,但他还是很不情愿的接了电话。“无明,今天你采访女老师开私家车进校园撞伤女学生一事,就不要写了,这件事现在教育局进入调查,我们作为报社,就不要火上浇油啦。”电话那头蒋兰兰说。
“可是,蒋常务副社长,我整整采访了一天,跑了好多部门,今天就这么一篇稿子。”
“你称呼我什么,常务副社长,有人这么称呼我吗?你这个民生热线记者,连称谓人也这么严谨呀。好了,就不要诉苦了,你的苦处,作为社长,是知道的,今天这稿件就不写了,就这样吧。”
无明还想说点什么,可对方早已挂断了电话。刚刚还热血飞腾的无明,此时一下子泄了火。他蔫头耷脑地准备离开报社,他还得给编辑说一声,今天的稿子没写成。无明拿出手机,正准备拨通编辑电话,此时,一阵悦耳的手机歌曲铃声响起,无明知道,这一定是一个新闻报料人的电话。因为无明是这家报社的民生热线记者,他的手机号天天在民生版的顶端刊登,凡市民遇到困难或稀奇事,都会拨打民生热线记者的电话反映自己的遭遇。
无明急忙接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持外地口音的女人声音,无明先是听到女人一阵抽泣地哭声,“我儿子十五岁,他被人捅了一刀,他是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偷东西后被捅的,现在正在医院,因我没钱,医院无法给孩子继续治疗,我可怎么办呀……”对方说完,又是一阵痛苦的哭声。
“哪家医院呀?我现在就过来。”无明问。
“市医院外科五病房六床住着我儿,他叫贾楠。”女人说道。
无明下楼时路过编辑部,他进去给编辑打了声招呼,“今天三千字的报道不写啦,实在对不起,但现在又有一个小报道,千字内,还是留着版面吧。”
编辑笑着说:“这回可别又说写不成了,明天的报纸上必须有民生热线新闻呀,市民喜欢看的就只有这么一点阵地,如果再没了,明天的报纸全是领导调研及会议报道,这会很无聊的。”
无明笑着说:“一定一定,我现在就出去采访,一定写成功。”
报社距市医院只有五百米的路程,无明很快就赶到了医院。
一进五号病房,无明看到六号病床上躺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也许是营养不良,男孩显得和实际年龄很不相符,看起来也就只有个十一二岁左右,根本不像她母亲介绍的十五岁,无明想,这肯定就是贾楠了。无明再一细看,发现贾楠面色苍白,他胸部包着一大块浸出鲜红血液的纱布,从胸前手术口处接出的两根导液管里不断地向床下放着的瓶中导出鲜红的血液。
无明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一个衣着破烂的中年妇女立马上前哭着对无明说:“记者,我是无明的母亲,我儿子被一个十二岁的流浪儿童用刀捅了,现无钱医治呀。我可怎么办呀……”女人又是一阵的啼哭。
无明说:“别着急,你慢慢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哭,说完后你再哭也不迟。”
无明从女人断断续续地哭诉中终于了解到,这名中年妇女原是湖南邵东县黄陂桥乡人,她和丈夫来当地做一些小生意。所说的小说意,也就是夫妻俩在街头摆摊卖一些小工艺品,比如鞋垫,枕头套和孩子玩的小木刀之类,生活非常艰难。他们一年前来到这个省城,一家三口人租住在城边农民一个三十二平米的房里。她的儿子贾楠早已辍学,每日在街上游荡,只有吃饭时回到家中。
无明从贾楠的口中了解到,当天上午,贾楠在街上像往常一样闲转,看到一名流浪儿在一家店铺里偷出了一小塑料袋核桃,贾楠当即向店主告知,店主追了出去,将偷核桃的流浪儿童抓获并送到街道派出所。
当天下午,贾楠在街上行走,突然那名流浪儿童从他身后捅了一刀,贾楠倒地了,那名流浪儿童跑了,但却被路人抓获。
贾楠被送到医院后,由于无人交手术费钱,只能临时放在留观室。
此时,贾楠的母亲正在街头摆摊卖小工艺品,突然看到一名民警远远朝自己走来,这次怎么不是城管前来没收他们摆地摊人的商品,而是换成了公安民警,难道要城市大整顿,想到这里,贾楠的母亲慌乱地将地摊上的物品用布一包提着撒腿就跑。刚跑出几步,就听到后面民警喊道:“你是贾楠的母亲吧,别跑了,你儿子被人捅伤,现住进市医院,你快过去交钱吧。”
听到儿子被人捅伤送到了医院,贾楠的母亲连忙跑到医院看儿子,可没有钱医院就是不做手术,她东借西借,总共凑足了五千元交到了医院。手术还算顺利,医生出来说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但后期的医疗费很高,五千元仅仅只够手术费。
无明又找到贾楠的主治大夫询问了情况,大夫说:“贾楠被送到医院时,其背部有一个宽3厘米、深3厘米的刀伤。经检查,其胸腔及腹部已有大量积血,而且膈肌有2.5厘米的破裂伤口,右侧肝脏也破裂。在贾楠的母亲交过手术费后,医院及时为贾楠做了引流,并对其膈肌及肝脏做了修补手术。目前,贾楠病情平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贾楠还需要大量药物治疗,如果因为拿不出医疗费而放弃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无明听完了事情的来由和医生对贾楠病情的介绍后,无明想,距报社截稿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得到那家店铺里进行采访,看看事情是否像贾楠所说的那样。
出了医院,街道上的行人很还多,这是一个省城,比较繁华,街面上的店铺全都开着门。无明很快赶到了这家店铺。店铺里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男子说:“我正转身给顾客拿东西,这个流浪儿趁我不注意,偷走了我柜抬上的核桃。一个穿着也很破烂看起来也像是流浪的儿童进得我店铺里说,有个孩子偷了我店铺核桃逃走,我追了出去,抓住后看是个不大的孩子,只好送到派出所,派出所如何处理,我就不知道了。”
无明觉得还得了解一下派出所,流浪儿童被店主送到派出所,为什么能够在下午又出来拿着刀去捅人,这里面的具体情况也得搞明白。想到这里,无明又来到了派出所。
很快,无明找到了派出所主办此案的民警孙浩,孙浩告诉无明,“捅伤贾楠的孩子只是一个十二岁的流浪儿童,也是外地人,由于这名流浪儿童的父母早已亡故,所以,没有人给贾楠承担医疗费。而且,这名流浪儿属未成年人,他无法承担法律责任,他偷了核桃后,我们只能做出口头上的批评教育后放人,后来孩子又捅了贾楠,照样无法承担法律责任,我们只能送回原籍交给其村上。”
无明采访完民警孙浩临走时,孙浩面带难色对无明说:“记者同志,你最好不要写这篇报道,因为这是事关未成年人的事件,现在情况还不是非常明了,对未成年人,派出所遇到此类案子,都很难处理,希望你还是明白这一点,具体原因,我就不多说了,你心里应该明白。”
尽管办案民警如此说,无明还是想,如果不报道,不呼唤广大爱心民众捐款给贾楠,贾楠的后期医疗,谁来出钱。
无明觉得自己采访得非常到位,应该没有问题。相关部门都去了,呼唤民众捐款救人要紧。想到这里,无明连忙赶回报社,快快地敲打着键盘,很快,一篇报道传到了编辑的电脑平台。
第二天,报纸见报了,无明连续接到多名爱心市民的捐款电话。多数人都会对无明说:“贾楠被一个未成年人捅伤,虽然无人承担法律责任,但社会的力量是强大的,作为省城里的市民,不会面对一个无辜受害的少年无动于衷。”
当天中午,无明将爱心市民的捐款送到医院准备交给贾楠的母亲,刚进病房,就看到一高个子男士正给贾楠的母亲递上了一千元,男子说:“不要问我的名字,孩子很可怜,这钱你就拿着,你们不必知道我是谁。”
无明了解到,仅仅一个上午,贾楠的母亲已收到捐款五千余元。但来医院捐款者,都没有留下单位和姓名,甚至连个电话号码也没有留下。
就在无明将爱心市民捐款交给贾楠母亲要离开时,突然看到市政协洪主席进了病房,她从包里拿出了三千元递给了贾楠的母亲说:“这钱你拿着给孩子看病吧。”
还未等洪主席把话说完,无明连忙说:“洪主席,您来啦,我是报社记者。”
洪主席说:“你就是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无明,我有个要求,在写后续报道时,请不要提到我捐款一事,记住,千万不要。现在我只是一个市民前来为无辜受伤的孩子捐款。”无明只好答应。
回到报社,已时下午二点,无明跑了一上午接受捐款跑得腰酸脚痛,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正在无明得意时,办公室主任来到了无明办公室说:“无明,你闯大祸了,今天那篇报道严重失实,公安民警找上门来了。”
原本兴奋的无明,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大约三四分钟,无明问:“主任,怎么回事,哪里失实了。”
“办案民警找上门来了,说你的报道一出,市政法委书记责问派出所是如何办理案件,流浪儿童偷了核桃抓住后为何没有教育到位就放人,而且放人后当天下午又用刀捅了人,为何没有在偷了核桃后就将外籍的流浪儿童送回原籍。派出所长连忙亲自进行调查,原来事情原因根本不是你报道的那样。”
“那又是怎样的?”
“跟我到常务副社长办公室,常务副社长找你。”
无明灰溜溜地跟着记者部主任到了蒋兰兰的办公室,看到办安民警孙浩正坐在蒋兰兰办公室的沙发上。
无明刚一进门,蒋兰兰恶狠狠地瞪了无明一眼说:“你自己拿着看看,你自己拿着看看,这是派出所民警给贾楠做的笔录,看看贾楠是怎么说的,贾楠原本就是一个贼,你却把他写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
无明拿着那堆摁有红手纹的笔录,他没有心思去读一个字,只是低着头。听着蒋兰兰的训斥和指责。
办安民警孙浩说:“无明,你的一篇报道,可把我这几年辛辛苦苦干出来的成绩全抹杀掉了,政法委书记和市公安局局长亲自过问,对我们派出所的工作大加指责,派出所所长亲自出马,给贾楠做了这份笔录。贾楠原本也是流浪儿,他和那名十二岁的流浪儿在街上认识后,两人商议去偷店铺里的核桃,由贾楠进店铺问店主商品的价格分散店主注意力,再由那名流浪儿进店偷核桃,可贾楠胆小,一直在店外徘徊,此时,刚好有顾客买东西,店主转身拿东西时,流浪儿进店提走核桃跑了出来。看偷流浪儿偷到核桃,贾楠要求分给他一半,流浪儿认为贾楠没有按照分工去做,不给,贾楠因分不到核桃才去向店铺老板揭发流浪儿偷了核桃。这些,你的报道里只字未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