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灵的故事

茂灵坐在公园的草地上，春天傍晚时分温暖的金色阳光洒满了绿意盎然的公园。远处传来女儿“咯咯”的欢笑声：“爸爸是笨熊，爸爸是笨熊！”被女儿唤作笨熊的老公，正手脚并用，学着熊笨拙的样子在逗着孩子呢。茂灵在还有些刺眼的阳光下，眯着眼微笑着看着这对玩兴正浓的父女，一股暖流充斥着茂灵的全身，她在心里默默祷告着：“主啊，感谢您给了我这一切！主是我一生的帮助，是我的避难所，我们同心来敬拜赞美主。”茂灵不是基督教的信徒，但她却把“耶稣”看作可以倾诉痛苦，寻求安慰的朋友。因为在她内心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是“主——耶稣”陪她度过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八岁那年，茂灵看着爸爸决绝离去，妈妈伤心欲绝地憾哭，奶奶无可奈何地唉声叹气，而她自己却躲在和奶奶共同的小卧室的窗户旁，望着院子里的一切，傻傻的，没有一丝感觉。她隐约知道爸爸和一个女人走了。从此妈妈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每天辛苦地上班工作，很少陪茂灵玩耍，只有奶奶似乎还像往常一样，和茂灵同睡同起，偶尔睡觉前还讲故事给她听。只是每到星期天，奶奶都会起的很早，然后到中午才回来，塞给茂灵一个面包说：“茂灵，吃吧！”接着又背过身去，像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主啊，感谢您赐予的粮食，让我孙女健康快乐长大……”
　　 然而，奶奶祈祷的主——耶稣没能给茂灵安宁与平静，三年后乳腺癌又带走了郁郁寡欢茂灵的妈妈！十一岁的茂灵已尝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八岁之前，她是快乐的，有一个完整的家，这个家里还时常有欢声笑语；可八岁之后，这个家便笼罩上了不散的乌云。妈妈出殡那天，茂灵瘦小的身躯病倒了，高烧已让她糊里糊涂地被送进了医院，她没能去送妈妈最后一程，是亲戚们和妈妈的单位同事替她安葬了妈妈。奶奶一直陪在她身边，呼唤着她的名字，不停地祷告着：“万能的主啊，求您照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吧，把灾难都给我吧……”
　　 茂灵醒过来了，从此那个小院落里只剩下奶孙两人的身影。只是奶奶的背驼了，那是背负着这不幸生活的脊背呀！茂灵像一株瘦弱的小树，虽然经历的酷暑严寒，却也坚韧倔强的生长着，在亲戚和妈妈单位的资助下茂灵上完了初中。奶奶对茂灵说：“灵啊，奶奶年纪大了，只有看到你能自食其力，奶奶才放心！”于是，茂灵选择了一所卫生学校，当了一名护士。如今在医院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茂灵还能清楚的记得，当从学校拿到毕业分配的通知书回到家时，奶奶流着泪，在胸前画着十字，又开始了虔诚的祷告！那年奶奶七十岁，茂灵十八岁。
　　 十八岁，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可在茂灵的心门却锁上了一把沉重的枷锁，她不相信有爱情，甚至不相信男人。这都因为她那最不愿提起的，在她八岁那年就离开家，至今没露面的父亲。工作后，茂灵陪伴年迈的奶奶安然度过了几年不要别人救济的生活，奶奶脸上也有了笑容，但茂灵看出奶奶的笑容背后，有着难言苦楚。茂灵每个礼拜都陪奶奶去做礼拜，渐渐地她也像奶奶那样，只不过是在心里默默的把痛苦愤恨夙愿祈求，诉至远在西方的“主——耶稣”！她祈祷奶奶要长命百岁，她要让奶奶过上安稳的日子。
　　 生活的打击，没能阻止青春的美丽。年轻的茂灵不算漂亮，鼻梁上还有些细小的雀斑，白皙的皮肤让雀斑更明显，但她那圆脸上有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这就足以使那些爱慕她的小伙子迷恋，但茂灵冷漠地拒绝了周围年轻医生的追求。直到奶奶80岁寿终，茂灵也没能满足奶奶的愿望——找个好人家。奶奶是带着遗憾走的：唯一的儿子没能在身旁尽孝，最疼爱的孙女没能看到她有个好归宿。那一年，茂灵28岁。于是茂灵常常是周围同事背后谈论的话题，有说她生理有问题，有说她心理有问题。茂灵默默承受着，她每周还去教堂，只不过没了身边的奶奶。她不是基督教徒，她只想在教堂的角落里静静地聆听那悠扬的基督教赞美诗歌，在这里她才觉得奶奶还没离开……
　　 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彩，逐渐西下的落日，把余晖透过不远处的树林斑驳的洒在这片草坪上，茂灵看着不远处还在玩耍的父女，她的思绪又穿越到了30岁那年，她依然单身，独来独往，在同事眼里，她俨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可又有谁知道茂灵内心的苦！她给自己套上了厚重的“盔甲”，她不愿和别人交流内心世界。
　　 就在那年，丘比特之箭选中了她，尽管她把自己保护的严实。她所在的科室里住进了一位外伤病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正好那天是茂灵值夜班，她赶紧叫起医生，在医生还没起来之前，自己则快速娴熟的将病人安置到急诊室床上，给他开放静脉，然后给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一边安慰他说：“没事，你这是皮外伤，别紧张，等医生来了给你做详细的检查。”说完下意识地像往常安慰病人一样，拍了拍病人的肩膀。医生来了，她就在一旁默默地帮助医生给这个病人清创缝合。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接下来的几次换药，让他们认识了，于是，一个爱情的幼芽在这个病人心里萌发了。他追她经历了三年时光。茂灵一直拒绝这个只不过见了几次面，就邀请她出去吃饭的男人，她很反感这样的人，潜意识里已把他划为不可靠的那一类人了。但他在手臂已完全好了，不需要再换药的时候，依然趁茂灵值夜班的时候来陪她，他不知怎么就探听到医院的排班情况，知道茂灵什么时候上大夜班，什么时候上小夜班；有时甚至在茂灵对她不理不睬的情况下，坐在护士站一旁的椅子上，看起书来。有时趁茂灵闲下来，坐在护士站填写病案时，他就在一旁得蹦得蹦地向茂灵介绍起他家里的情况，他工作的情况。
　　 渐渐地，茂灵在被动的状况下，了解到他是一名大学老师，和她同岁，有一个幸福的大家庭，哥哥姐姐都已结婚生子，父母都很健康，而且和睦，最让父母头痛的事是他这个小儿子居然说一定要找到让他心动的人，否则宁缺毋滥。虽然他的父母都是很豁达的老人，但也无法理解怎么样的人才能让他们的儿子心动。于是不断给他相亲，不断催促他赶紧成家立业。茂灵被他弄得实在厌烦，偶尔也蹦出句话：“不要来烦我，我是独身主义。”说完，并不再理会他。可他却很认真地说：“那是因为之前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我已知道你的一些情况，别把自己裹得那样紧，生活不都是你所见到的那样，你看你们的同事多数都是幸福的，我的父母也风风雨雨走过了几十年，所以别对婚姻丧失信心……”尽管那晚他说了很多，尽管茂灵心里有片刻的悸动，但她还是很快冷静下来，干着自己手头的活。但白皙的脸庞似乎泛起了红晕。
　　 就这样从不愿搭理，到爱理不理，再到愿意和他出去走走说说话，经过了两年时间。茂灵恋爱了，科里的同事都替她高兴，有时还和她开玩笑：“茂灵，啥时办事呀，别把小伙子头发都等白了。”茂灵笑而不答，其实他们已把结婚这件事提上了议程。可老天爷似乎就爱和茂灵开玩笑，在幸福正向茂灵走来之时又戛然停止。在单位一次体检时她被检查出是卵巢瘤，妇科大夫告诉茂灵要手术，在手术中做术中冰冻病理检查，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肿瘤。茂灵懵了，她想去质问“主——耶稣”为什么这样不给她一点眷顾，难道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受罪的吗？难道她以前的遭遇还不够吗？既然是来受罪那就不要给她任何希望，在刚刚体味到爱情里幸福的滋味时，又给扼杀了她心里燃起的火苗。茂灵才打开的心门又“哐”的一声锁上了。
　　 在公园里，她果断地向他提出了分手。他不知所措，满头雾水。就两天没见面怎么就变了？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心想：“肯定是受到什么刺激，让她对自己丧失信心了，受过创伤的人最敏感了。”然而事情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只要再耐心疏导，给她安全感，就会让她再次信任自己能给她一个好的未来。茂灵变得很冷淡，不给他任何表达的机会。他急了，他要寻找突破口，他不能就这样放弃，终于在她同事那里知道了这件事，他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就因为这！”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门口守候，等到茂灵的身影出现了，他冲上去，堵住了她的路：“不要说任何话，现在听我说，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这有什么？不就是一个瘤子吗？手术呀，去切掉它，再不要提什么分手，明天就去住院，让我来给你安排。”他是那样的斩钉截铁，不容她说话。从她手里夺过自行车，长腿一下子就跨在自行车上：“坐上来，我送你回家。”茂灵蒙蒙地坐上自行车，蒙蒙地被他驮着到了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去给你办住院手续。”说完他就准备离开。茂灵这才缓过劲来说：“你不清楚卵巢肿瘤是什么情况！”他很坚毅地看着她：“不管什么情况，你都安心的睡觉，明天交给我。”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其实他知道卵巢肿瘤意味着什么，如果是良性的还好，但若是恶性的，对于女性来说就永远丧失了做妈妈的权利甚至生命。他清楚这些，但他要的是现在。
　　 茂灵永远记得那天他把自己送到手术室里的情景，他目光很坚定也很温柔，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来了，茂灵心里温暖着，他妈妈拉着茂灵的手：“灵啊，别怕，我们都在外面等你平安出来。”茂灵似乎觉得自己的妈妈就在身边。虽然还不知道手术结果是什么，但她此刻已觉得很满足了。当茂灵醒来时，已在病房的床上，他的家人都围在他身边，大家都微笑着看着她：“茂灵醒了！”他紧握着她冰凉的手……
　　 夕阳已没入河边的垂柳丛中，女儿骑跨在爸爸的肩膀，两人笑着闹着向茂灵这边走来，茂灵站起来，拾起地上的皮包微笑着向父女招手，“在爸爸肩上别动，小心掉下来。”“不会的，妈妈我在骑大马，驾！驾！哈哈……”公园里女儿清脆的笑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