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作证

轻柔温馨的铃声《献给爱丽丝》已经响了两遍了，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黑暗，这酒店的窗帘也太厚实了吧？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下床拉开了窗帘。啊，雨下得稀里哗啦，我竟然一点也没听到？“鹏飞，雨下得挺大，带上雨伞。”隔壁房间的主任敲门提醒着我。飞速洗簌完毕，在一楼餐厅吃了早点，旅行社的车也来接我们了。
　　 今天是来到桂林的第三天，我们的行程是去龙胜龙脊梯田。我们应该是最后几位上车的游客，车上基本没有空位了。刚刚坐定，导游开始发言了，她先用流利的英语呱唧一阵，然后用普通话做自我介绍，当听到“秦莉”两个字，我一个激灵伸长了脖子，是她？由于下雨，刚刚上车时没注意导游是何许人也。没错，就是她，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个桂花般素雅的女子，竟然就是眼前的这位导游。她瘦了，也黑了，那个只有童话女孩才具有的干净澄澈的眼睛不见了，她的言谈中更多的是成熟与干练，专业与自信。这个具有现代气息的国家二级盘山公路，从山脚盘绕到山顶，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其线条行云流水，其规模磅礴壮观的“龙脊梯田”，也没能掩盖我尘封的情感……
　　 大二的一个暑假，我没有回家，找了一份家教，有时再做点发宣传单之类的零活，这样我的部分学费也就有了着落。
　　 那天早上的时间是空闲的，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出了宿舍。天很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学校很静，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鸟鸣。穿过长长的走廊，远远地看见一片嫩黄随着风在空中摇曳，浓郁的芬芳扑鼻而来。我坐在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面的石凳上，在这一片淡淡的清香中，慢慢地在石桌上摊开手中的书本，是一种惬意的享受。那些调皮的花儿不是栽在我的头发间，就是跌在我的书本上，正当我沉醉在于一片芬芳之中，透过桂花树的缝隙隐约看见一个素衣女子坐在前面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瀑布般的黑发从耳旁倾泻下来，掩住了她低垂的眼帘。头发上还沾有几朵飘落下来的黄色小花，点缀在黑发间显得异常的精致。她抬起了头，看见了正在望着她的我。我朝她笑了笑，她的嘴角浮出一丝笑容向我点了点头。我看见她并不漂亮的脸上有着很干净的笑容。一转身，她轻盈的身姿消失在桂花树的那头。那一刻，我看见了如同桂花般的女子，素净，清雅。
　　 几天后，我们又在这里遇见了。我便主动上前问好，我们聊了一会，她叫秦莉，是语言学院的，假期也没回家，在一家超市打工，我们大有同病相怜之感。
　　 一天下午，我正好路过她打工的那家超市，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超市很大，我在那些制服中来回搜索，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她，她踩着凳子正在擦拭货架，看见我她有些窘。“你怎么来了？”“我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几点下班，我等你好吗？”“八点才下班，你快走吧，经理看见要说我的。”我在超市对面的马路边坐着，八点过十分，秦莉出来了，看见我还在等她，她嘴上埋怨着我坐在这里等了那么久，看得出她心里很高兴呢。我请她吃了一碗米粉，这是我第一次请女孩吃饭。我们一起走了回去，一路上我们谈得很投机，她一点也没有看不起我这个山里娃的意思，她鼓励我坚持打工攒学费，我骨子里的那点卑微也在一点点地消退。分手的时候，我们交换了手机号，那一晚，我异常兴奋。
　　 我们在人群中遇见，那别有深意的对视令我幸福，可我更喜欢那种隐约的欲说还休的期待。因为校园网是免费的，我们常常发短信互相联系，交流学习和生活中的喜与忧。过几个星期，我们就相约来到那棵桂花树下，不管桂花是否凋落，我们的心里都溢满了清香。
　　 转眼就大四了，学业已经接近尾声，大家都准备着论文答辩，开始投简历。凭着我优异的成绩和学位证书,以及预备党员和连续几年的“三好学生”荣誉，我被西北一重点中学看中，可我迟迟不肯签约，我想带着她一起走。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那年秋天，桂花似乎格外飘香，不用约定，周末我们常常在这里相见，我深情的目光总是看得她局促地低下了头，我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那娇羞的模样着实令人疼爱。我从没有刻意告诉过同学我的生日，我不敢有丝毫的奢望，母亲活着的时候，每年的生日我至少能吃一碗长面，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自己笑，自己哭，几乎忘了自己的生日。细心的她在我生日这一天给我买了一套保暖内衣。说实话，我的确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内衣就更不用说了。这样的保暖衣对我来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母亲去世以后，还没有人对我这样疼爱过，况且是我心仪的女孩子。那一刻，我的周身都被温暖浸透了。抚摸着绵软的衣服，我喉咙有些堵塞，简直有了想哭的冲动。
　　 就在这颗桂花树下，她给我讲了关于桂花酒的传说。古时候有一个寡妇叫仙酒娘子，她为人善良，专酿山葡萄酒，那酒味醇甜美，人们十分尊敬她，在月亮上种桂花树酿桂花酒的吴刚听说后，有意要把他酿造桂花酒的秘方传给她，为要试仙酒娘子是否如人们传说的那样善良，他先后变成一位瘫子和和砍柴老人来考验她，遇到瘫子她不惜“寡妇门前是非多”而收留了他多日，直到他养好了伤。遇到砍柴老人，老人正躺在地上呻吟，柴禾洒落一地，嘴里不停叫着“水，水，水……”这山高路远的，哪里有水啊？仙酒娘子为救老人，用刀割破自己的手指，用血救活了砍柴老人。吴刚相信了仙酒娘子的人品，在天上洒下了桂子，让寡妇家里长满桂树，开满桂花，然后教寡妇酿成了桂花酒。从此，人们称她为桂花娘子。
　　 又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们相约来到这里，她温柔的微笑，她婆娑的身姿和飘逸的长发，都被这浓郁的花香包裹得如花似玉。她送给我一条暗红色的围巾，说是她自己学着编制的，过些日子，天冷了就用得着了。她低着头，小脸涨得红红的，我们离得是那么近，我感受到了她的呼吸，我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心扑通扑通直跳。我轻声细语说:“我喜欢你 ！”她脸颊绯红，小手汗津津的。我说：“我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我捡99朵桂花送给你吧。”我们在桂花树下捡啊捡啊，那99朵米黄色的桂花，静静地躺在紫色的围巾里，是那么素净，那么柔美，如同锦上添花。我轻轻搂住了她，到底是花乡的女儿，她浑身洒满的都是桂花的清香。她的身体软软的，脸贴在了我的胸膛，我们听见了彼此的心跳。亲吻着她柔软飘香的长发“我要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她的头靠在我胸脯上蹭着，轻轻地说：“我愿意。”“相信我，我会对你好的！”“嗯，我信。”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我加大了臂力，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一刻，她的脸一定红透了。她就是我心中最善最美的桂花娘子。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凝固。在美丽神奇的桂花树下，我们立下了爱的誓言——“让桂花作证！”
　　 毕业在即，我们多次在一起商谈就业去向，我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为了我们兄妹，尝遍了人间的酸苦，我上学的这几年里，年幼的妹妹放弃了学业，过早的承担了本不该她承担的重荷，我欠家里的太多，就是放弃一座金山，我也要回到父亲身边。她的父母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她随我来大西北，秦莉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子，铁了心要和我在一起。她哥哥专程来学校找我，想看看我是否可靠。最后秦莉的父母妥协了，但是要按族规办 ，秦莉是苗族，苗族婚嫁有个风俗——“问婚”。
　　 苗族有个婚俗，婚嫁时女方家杀一只大公鸡，煮熟之后，让女儿跪在地上，观看鸡眼。如果鸡的双眼全睁或全闭，则表示吉利;如果鸡眼一只睁着一只闭着，则认为不吉利，那是万万不能成婚的。听到这样奇特的族规，我虽然感到很是荒唐，但这是秦莉的父母提出的唯一要求。
　　 放寒假前，我们都有一种强烈的不舍，我们将要面对人生的一次最大的赌博。送她去车站，秦莉拉着我的胳膊不肯撒手，她低着头哭得跟泪人似的，我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阿妹，你放心，煮熟的鸡怎么会睁开眼睛呢？我在资料上查过了，煮熟的鸡眼睛都会闭上的。”我只能这样安慰她。她抬起满脸的泪痕，嘴角动了动，留给我一个苦笑。列车启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苍天啊，保佑我们！
　　 谁说有情人会终成眷属？我就是不说，你们也能猜得到“问婚”的结果，那只该死的鸡定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国家法律制度逐步完善，少数民族婚姻也有了较大的变化和进步，自主婚和半自主婚的数量明显增多，但是，强迫婚姻、包办婚姻仍较普遍存在。少数民族男女青年的婚姻自主权在很大程度上操在父母手中，多数人认为，父母支配自己的子女的婚姻是“自然权利”。因此，无人干涉这种行径，从社会评价和道德评价角度认可了这种违法行为的存在。苗族男女的婚姻均由父母决定，虽有“自由恋爱”的风气，但仍须通过父母的同意。如果父母对男方或女方不满意，结婚决不可能。
　　 秦莉自此仿佛从人间蒸发了，我一边实习，一边四处找她，但没有一点消息。秦莉的哥哥又来学校找我，也在寻找妹妹的下落，我拳头握得紧紧的，恨不得上前给他两下子。最后我从秦莉最要好的舍友那里得到了一点线索，秦莉曾经流露过，如果我们被她的父母拆散了，她就去最偏远的山区支教，不再回来。我那可怜的阿妹，有谁知道那万恶的婚俗给你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你又是在何等的摧残下忍痛离去？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我却不能守在你的身边，让你一个人经受痛苦，你那瘦弱的身子怎能抵挡这痛彻心扉的打击……
　　 “鹏飞，下车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黄？”主任叫我。
　　 “哦，有些晕车吧。” 我抹去了眼角的泪痕。
　　 “狗肉们（‘狗肉’是当地人对朋友的嘻称），这里就是龙脊山的最高处。龙脊梯田分布在海拔300至1100米之间，从山脚盘绕到山顶，小山如螺，大山似塔，层层叠叠，高低错落。从高处望去，梯田的优美曲线蜿蜒如春螺，显示了动人心魄的曲线美，赋有‘梯田世界之冠’的美称，是整个龙脊梯田的精华所在。请大家自由下山观赏，两点半准时在这里集中。请大家注意安全！”她的声音散发着一种很强的亲和力。
　　 顺着石块铺成的山间小路，沿着被雨雾润湿得一尘不染的石板路下山,边走边腑视四周的梯田，规模宏大的梯从山脚盘绕到山顶，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凡有泥土的地方，都开辟了梯田，如同一级级登上蓝天的天梯。这鬼斧神工的造型，如诗如画的意境，我们不能不感叹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恩赐！
　　 我尽量回避着她，我不想因为我而打乱她的工作秩序。午饭后，她把四十多名游人交给了当地导游，我们参观了红瑶长发秀，以及苗族、侗族传统风情。
　　 归途中，她开始介绍桂林的特产，重点推荐的是桂花产品。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入耳，若不是对桂花有着别样的情感，她不会解说得那么动情。我闭上眼睛，试图从她的语调中判断她的心境，她的辛苦是毫无疑问的，要不，她怎么会又黑又瘦？她的嗓子怎会略带沙哑？
　　 看着自己左臂腕的那个印记，我的心里一阵抽搐。离校之前，几个要好的朋友去聚餐，我们都喝了一点酒，我第一次抽了烟。谈到了秦莉，我的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猛地将烟头摁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嗤啦”一声，将这个烟记永远留在了身上……
　　 一别数十年，未曾想过有一天，我还会如此地靠近她的世界，感受她的生活。岁月带不走她给我的回忆，时光割不断我对她的思念。十年前，我们的爱是那样纯洁真挚，今天，岁月赐给了我们再次相见的机缘，下车前摘下太阳镜，给她一个惊喜吧。
　　 没想到，刚刚进入市区，秦莉给司机交代了一声送客的顺序，提前下车了。从司机口中得知，秦莉考取了国家中级导游证和外语导游证，她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