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君难为
作者: 思量泉
时间: 2013-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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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孟 江上白衣影,云水深处声。 唱兮相逢,和兮从容。 一揖一战,古今重。 并肩策马江山诺,日月沉眠碧落同。
(第一章)小孟
江上白衣影,云水深处声。
唱兮相逢,和兮从容。
一揖一战,古今重。
并肩策马江山诺,日月沉眠碧落同。
死生契阔,死生契阔。
久违天下事,向来梦魂中。
这曲子在时下京中传唱度很高,说的是正本朝宪宗帝与我那妹子自云水江上相逢到并肩平天下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这本是一桩光风霁月的美事,和着琴声流泻出来,却不免令人几许伤感。我不由同小孟感慨,凡人的爱好真是令人费解,明明双双尚在人世,怎就唱成了这种调调。
小孟就是此间思孟楼的主人,单名一个良字,翩翩忧郁公子一枚,却是世人口中的孟婆。 起初知道这个事实时,我还常笑话他,及至后来在阴司薄上看到史官对自己的评价,方知流言蜚语从来蜚语流言。
小孟对我嗤之以鼻,“不过是做了几日的鬼,就真把自己不当人了?”
我同他纠正,“不是几日,是几十年。”又在心中约莫一估,“我已做了整整三十年的鬼。”
小孟给自己添茶,“你若真把自己当做了鬼,又何苦要执着那凡间的记数年份?”
一语说的我无可反驳,只好转过头去看楼外风景。
思孟楼外,每日新鬼自黄泉路一直排到奈何桥,影影绰绰,忘不尽头。与小孟相熟后,每日傍晚,我总要来此坐上一坐,蹭几杯免费的茶水,听听隔壁鬼仙楼传来的飘渺曲子,再感叹感叹生前旧事,一天一日也便这么过去了。
如今因缘辗转三十年,不见头尾,我仍是无法去投胎。其实按照地府纪年,也不过是短短一月时间,只是在这幽深地府,整日无所事事,难免令人生出几分索然寡味。尤其是近几年,下来的相熟不相熟的故人越来越多,每来一个,总要带着好奇的眼光过来问,卓小姐你不是死了几十年,怎还滞留此地?
倒真是死了也不离八卦本质。
我便不得不一次次解释,本小姐至今仍未赶死投胎的原因,乃因我是替死鬼,替死鬼赠人阳寿,自然要等到那人阳寿尽了方能离开。
可惜那人阳寿似乎旺盛的很,不由概然,“兄弟你在人间享尽齐人之福,只可怜了本小姐我,要学那宝钏姑娘,寒窗苦窑等个十八载啊十八载。”
我正自怨自艾,冷不防被小孟出言打断,凉凉送来一句“据我说知,十日之内,你是等不到他了。”
十日之内,便是十年之外。
我想,这几十年来我大概已经被他这等语气磨的没有脾气。听到这个话,也只是轻轻地放下手中茶杯,轻轻一笑,“也不过是十、十来日时间罢了。孟兄,你这里的茶水不错!”
小孟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道,“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回去又是面对那些个齐人之福,不由一缩,脸上带上讨好的笑容,“孟兄你看,今日时辰尚早,不若我再多坐一会儿。”
小孟没再说话,收拾茶具下楼去了。每日在这个点,他都要去奈何桥上等人,也不知等了多少年。同是等人,他与我算是半个天涯沦落人,只是他比较可怜,那么多年却连自己等的是谁都不知道。
楼外刮来凉凉的晚风,使本就阴翳的地府更凄凉了些。黄泉路上的队伍仍是绵绵无尽,奈何桥上,一袭白色身影。孟良往那一站,面无表情,冷肃清静,不由令我想起一个人。上天入地,我想,如今再也没人比我更盼着他死了。而当初,我是宁愿自己死也要护他周全的。
而今想来,我那舍身护主的光耀门楣之举,多半还要归功于我那一生忠君爱国的老子,大兴世袭的振国将军——卓越。
自懂事起,卓将军就教育我们姐妹三,只要卓氏一门活着,无论男女,首要条件便是尽忠。为国尽忠,为君尽忠。为江山,为社稷,为天下百姓,为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要不惜抛下头颅,洒尽热血。姐妹三人中,我自认是觉悟最低也是最不学无术的那一个。
非但没有半点报效家国的意思,还同京城几个纨绔一处,男扮女装,仗着世家子弟的身份,整日游手好闲,穿街走巷,斗鸡走狗,兴致来时人手一把折扇附庸风雅。久而久之,京城三霸响当当的名头就落在我同赵孺卿、卢敬淳顶上。如今想想,倒真是万分不可思议。自我下来后,那两小子也跟着改邪归正,混的都挺是不错。两年前下来的贤妃娘娘说,如今他们一个是秉笔史官,一个是光禄大夫,都已成国之栋梁。
倏悠间岁月轮转,都已变了模样。
际遇云泥,当真是往事不堪忆!
(第二章)风流
永兴二十六年,我十七岁。一日我们三人偶然在街头结识了男扮女装化名赵毅的尚书千金,卢敬淳一时兴趣大增,觉得此女子不顾礼法世俗,乃是大大的妙人,遂与其混了十来天的兄弟之谊。日后把酒言欢,走马观花,都不免拉上她。
这姑娘却是个好爽性子的我,即使是将军府出来的我,也不免大叹一声“此女乃是真汉子也。”
这酒是烈酒,碗是大碗,她眼睛眨也不眨端起来酒是一口干,如此豪情仗义,卢敬淳便更是喜欢了。赵卿儒这小子贼精贼精,一看势头不对,立刻拖着本姑娘借口走人,然后躲在了一处廊脚听墙角。
那时正值月上柳梢,花好月好。
如此月圆花好,卢敬淳终于决定也不想再装下去了。在心底略略打了番稿子,便同赵毅表白了。大抵意思是我已知你是个女儿身,且是赵尚书府上千金,闺名意如。你看我们一个名相之后,一个尚书千金,当真是门当户对,世间良配。
说完这句话后,本来已经迷糊到趴在桌上的赵意如瞬间酒醒了,睁着眼睛盯了他许久,在我们惴惴不安中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容我多想想。
我想这大概就是女儿家的娇羞了,多想想也是应该的。遂欣喜万分,方想上前同卢敬淳表示表示,一把被赵卿儒拉了回去。
接下来情节大出我的想象,赵意如说自己还有事,立马飞也似地跑了。然从此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在街上碰到过男装的她了,派了家丁去打听,方知赵小姐陪母亲去西山寺进香,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但总会归来的,卢敬淳乐观安慰自己。
我同往常一般过来邀他逛楼子,他没答应。道是如今他也算是有心上人的人了,要爱惜羽毛。对此我表示十分不屑,堂堂卢大公子,竟然对着个假小子害起相思来,这要传出去,我都替他丢人。卢敬淳见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也不在意。
赵孺卿倒好,只是劝他凡事要想开点。
这话说的颇耐人寻味,但当时卢公子正沉浸在等而不得辗转反侧的思念里,竟没听出个中意味。
待到三月后,赵小姐香也进完了,暑也避过了,也适时归来了。卢敬淳兴致勃勃地跑到尚书府门,递了帖子在门外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最后跑出个丫头三言两语一句小姐很累不相见客就他我打发了。如今在回忆,当初也确实傻的可以,竟然还真的就以为人家赵小姐千里迢迢从西山寺回来,就该先休整休整,反而怨自己思虑不全了。
赵卿儒此人虽虚长我俩两岁,见识自然比们多得多,尤其是对付姑娘。而遂回来后我立刻跑过去问他,怎样才能尽快让卢公子见到他的意如。
这厮垫着折扇略一思索,装的忒风雅,笑的特猥琐。
于是我们两人合计一番,将日子定在了七夕。
七月七日晴,风和日暖,我在郊外平湖租了艘画舫,邀三五佳友同游。吟诗作对,和曲而歌。当然,都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游湖只是耳目,真正的目的还是在于让卢公子能与意如见上一面。而在此之前,凭着赵卿儒与意如的外堂兄妹关系,我已早早打听到今日赵小姐会出现在隔壁画舫。
如今每每想起这段,当真是少不更事,世面见得太少,亦是被所谓兄弟义气蒙了心智。以为让他们多见几面就能让他们修成正果,以为多出几次意外,就有了英雄救美的机会。然而,世事大抵不如人意。
彼时,收到赵卿儒自隔壁传来的信号后,如愿听到隔壁画舫传来噗通的落水声,周遭立即有人发出尖叫。我也顾不得其他,立即将卢敬推入湖里,奈何用力太大,被卢敬淳这厮一个转弯没刹住脚,自己掉进去了。最后没法,总不能给人淹死吧,奋不顾身朝水花处游去,奋不顾身拖住佳人的腰身,再奋不顾身缓缓往下沉了沉,想等到她晕过去后,待会儿上岸好给她渡口气儿。这也是赵卿儒教的,待会儿上了岸,让卢公子给他渡口气,说是姑娘最注重名节,你嘴对嘴给她渡气就是轻薄了她,按理说她该杀了你,但你又是为了救她才出此下策,她总不能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吧。既然杀不得,又不能坏了自己的名节,自然就只能嫁给你了。
我觉得此计真是一箭双雕进退维谷,实在曼妙,想了想又忍不住问,“既不能杀你,又不能坏了自己名节,那她要是杀了自己怎么办?”被赵卿儒轰了出去。
七月的湖水不冷不热,她散乱的发丝在水中贴过我脖子,当真是温柔如水,我忙敛了敛心神,费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将她拖上了岸。
许是在西山寺小日子过得不错,似乎珠圆玉润了不少。我安慰自己,珠圆玉润也是福气,卢敬淳既然喜欢了她,就不能因为她突然胖了瘦了或者老了丑了就不要她是不?这一点,赵卿儒曾经很是瞧不起卢公子,他指着卢公子扇面上“风流”二字,一副惋惜的神色,专一的风流,你怎么对得起咱们京城三霸的名头?你就接着装吧!
我跟在旁边瞎起哄。
其实我知道他没装,那扇子是我的,只是卢敬淳一直霸占着不放。“风流”的扇子其实是大姐早年的东西,后来她代替公主去边关和亲,这些拿来附庸风雅的东西就全留给了我。而这风流其实也并非表面上的意思,而是大姐的名字“流风”。赵卢二人自然不知道这一层,他这么说,不过就是哪天不损他两句就全身欠揍,更因为卢敬淳这厮当真是百无禁忌。
言归正传,那日我将意如搬上岸,顺势躲开了画舫那班看热闹的人。拨开佳人如墨的发丝,刚想欣赏欣赏意如姑娘不上妆纯天然无污染的样子。
猛然一个巴掌就甩在脸上,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右边脸又给甩了个耳刮。
被人甩耳刮子可是天底下绝对是最丢脸的事,且没有之一。就连卓将军都不敢轻易甩我耳刮子,她赵意如难道就因本公子看上了她,就可如此放肆?所以说,人一旦气到了头上,什么情啊爱啊英雄啊美人啊不能打女人啊都得靠一边站,报回现仇才是当务之急。
是故在反应过来两秒之后,我当即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心道,虽然本小姐穿的是男装,好歹骨子里还是个女子,你甩我两耳刮子,我还你一两个个,咱俩也算是彼此尊重了。
哪想巴掌没甩过去已被半道截下,“你敢?”
冷厉威严的语气,比起卓将军还冷上几分,我一愣,这哪是姑娘的声音。
“你是谁?”难道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路拖回来的竟然是个男人,这让人情何以堪。
那人将湿发敛向耳后,露出一张完整脸。剑眉星目,却真是一张男人的脸,看轮廓依稀本公子还在哪里见过。
那人打量我半晌,忽而语带惊奇,“你是小雅?”
小雅,小雅,便是我那温吞吞用来风中凌乱的乳名,似乎已很久不曾有人唤过了。平日里来往的朋友,不是熟到叫一声“小舒”,便是客客气气一声“卓兄”,如今听他这么一问,我才半信半疑半带猜地细看他,不由一愣,终于想起些事,“是你?”
当即跪下,“草民见过太子殿下。”没办法,我虽不是很待见他,但奈何被老子荼毒太深,忠君爱国,爱国忠君,这太子是将来之国君,自然要跪上一跪,即使我骨子里恨他到死。
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似乎没料到我有这么大动静,手停在半空怔了一怔,半晌道,“温舒,你太见外了。”伸手扶我起来,“算来我们也有五年没见了。”
是啊,五年不见,我都快忘了他的样子。
我竟然也会忘了他的样子?
双颊火辣辣地疼,我扯着嘴笑的别有深意,“是啊,泾阳关一役,也已经五年了。”
果然,他脸色陡然一变,也不过是一瞬,已转悟回来,轻轻一叹,“温舒,这就是你多年不肯进宫见我的原因吗?”
我继续皮笑肉不笑,“草民哪敢?我爹曾同我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草民既是大兴一员,连命都是皇上的,自然心系家国,哪敢谈什么肯与不肯。”
他幽幽一叹,没再说话。
当初若非他执意要插上一脚,大姐又何至于今,仍是下落不明。
正当时,一直在画舫上看热闹的众人也纷纷赶了过来,首当其冲的竟然是意如。她一脸担心地冲过来,一下就撞进景钧明的怀里,“殿下,你怎么样了?”
当真是世事雪上加霜。
赵意如同景钧明,尚书千金同当朝太子,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卢敬淳算什么,我卓温舒又算什么,横竖不过一个纨绔一个败家小姐,笑话而已。隔日,赵卿儒小心翼翼地同我道歉,“计划有变,我也是到了船上才知道,来不及告诉你。”
来不及告诉我,让我当着众人面,英雄救了一次平生最恨的人!
真是笑话。
赵卿儒自知办事不利,携了两壶酒来赔罪。
一醉解千愁,酒,确实是个好东西。
我的太阳穴跳跳地疼痛,牵连得半个头都晕晕沉沉。却都是没办法的事。
连我那老子都原谅了的事,我这又算拿一根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