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的女孩 (小说)

天空仍漆黑一片，家琦就来到街心公园，他每天都晨运，在公园里跑步。
　　 他沿着一个花坛转了几圈，仍不见那个跳舞的女孩，禁不住有点心焦，若有所失。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发觉自己因为心急，竟然弄错了时间。他苦笑了一下，顺着人行道跑开了。
　　 十天前，他发现来了一个女孩在花坛旁练舞。
　　 这女孩身材高挑，样貌清纯。她没有使人惹火的身段，也没有让人忘魂的花容，一切都质朴无华，活脱一支鲜嫩的出水芙蓉。
　　 但是，家琦刚看了这个女孩一眼，便怦然心动。他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兴趣，暗中对她进行仔细的观察。
　　 这个女孩跟着手提录放机的音乐翩翩起舞，一举手、一提步，每个舞姿都饱含着韵味。几天后，家琦被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孩吸引住，对她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他赞叹她的优雅风度，赏识她的高贵气质。于是，家琦只要一见到她，心就卜卜乱跳，兴奋莫名。他想，这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一见钟情吗？
　　 家琦今年三十岁，自己创办了一个业绩不错的公司，可算是事业有成。虽然他父亲是个大老板，家财过亿，但家琦却不愿在老爸的羽翼下待哺。他要凭自己的能力，在社会闯一番天地。
　　 天空露出一线曙光，青青提着录放机来到公园的花坛。她刚从星海音乐学院舞蹈系毕业，碰上镇文化站招收舞蹈人员，她决定报考，所以这段时间天天一大早就来练舞。家里太浅窄，根本迈不开步。
　　 音乐响起了，青青跳起了民族舞。虽然这里不是灯光璀灿的舞台，但她跳得很专注，全情投入，探步、飞身、旋转、跳跃……
　　 一个环卫女工正抓着大扫把扫地，扫着扫着来到青青身旁。她看到女儿满头汗珠，心痛地说：
　　 “青青，看你跳得满头大汗，歇息一下吧，不要累出病来。”
　　 “妈，我不累，快要面试了，我要抓紧练。文化站这份工作挺适合我，一定要争取录用。”
　　 家琦跑步转回来，看到心仪的女孩来了，心中大喜，但见有外人在，不敢贸然上前，于是待在一旁。
　　 母亲发现地上有两个空饮料瓶，弯腰拾起放进环卫车。一边清洁一边收集抛弃物，然后卖给废品店，这是她的灰色收入。她就是凭自己一双手，含辛茹苦养大一对儿女。
　　 “妈，为了供养我们两姐弟读书，你辛苦了这么多年，等我有了工作，弟弟由我负责供养，你就可以歇口气，享享清福。”
　　 “唉，鬼叫你妈不是‘李刚’，也不是‘李嘉诚’，一辈子都捱苦。”
　　 “妈，做人不怨天不怨地，凭自己双手，踏踏实实过平淡生活。只要心里感到满足，你会常常觉得幸福。”
　　 “好，说得好，有骨气！” 家琦听了青青这番说话，大为钦佩，一下子从暗处走出来。
　　 “你、你是谁？” 母亲惊讶地诘问。
　　 “我叫高家琦，是高氏集团公司的总经理。”
　　 “经理？经理满街都是，我每天扫地都能扫一大把。” 她把青青拉到一旁，悄声叮嘱，“不要跟陌生人搭理，提防被诈骗，很多骗子都是自称经理的。”
　　 “伯母，我不是骗子。我就住在这个社区，早上都是在这个公园跑步，这里的人都认识我。骗子会一早起床晨运吗？”
　　 “哼，现在的骗子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母亲仍高度警惕，“反正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不要随便相信外人。”
　　 “妈，不要随便坏疑别人。” 青青却不以为然，她劝导母亲， “如果整天你怀疑我、我怀疑你，做人就会很辛苦，生活毫无乐趣。”
　　 “总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伯母，人人都讲诚信，互相信任，这个社会才会健康和谐。”
　　 “妈，看他是个斯文人，不像坏人。对人要有礼貌。”
　　 “哼，现在有些骗子，装扮得比他还要斯文。一不小心，就会跌落陷阱，到时想哭都没眼泪。”
　　 家琦不想再无谓纠缠，于是亲热地称呼起青青来：“小姐……”
　　 “你叫谁？” 母亲听到家琦竟然把青青叫作小姐，勃然大怒，“叫得这么难听。你要小姐去发廊找。”
　　 “大姐……”家琦见母亲会错意，无奈只好改口。
　　 “叫大姐？叫得比我还老！”
　　 “姑娘……”家琦讷讷地说。
　　 “呸，好像在医院叫护士似的。不要乱叫了，你走吧，经理。”
　　 “咳，我都不知道怎样称呼你才好。你能告诉我叫什么吗？”
　　 青青看到家琦窘迫的样子，于心不忍，“我叫……”
　　 “不要说，”母亲赶忙拦阻，“公安机关提醒市民，注意保护私稳，不要随便泄漏个人信息。”
　　 “伯母，请你相信我，我是一个正当的生意人，只不过想跟你女儿交个朋友。”
　　 “跟我交朋友？”青青惊讶地盯望着家琦。
　　 母亲连忙站到青青前面，弯起双膝，两手握着大扫把，好像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在街上见到女孩子就说要交朋友，你是否有病。”
　　 “最近你女儿来练舞，引起了我的注意。”家琦恳切地表白。
　　 “呵呵，原来你居心不良，早就想打我女儿的主意。”
　　 “伯母，通过几天来的仔细察看，特别是刚才听了她说的那番话，我感到你女儿是个出色的好女孩，我诚意要跟她交朋友。”
　　 “高经理，”青青落落大方地从母亲背后走出来，明确地表态，“我刚从学校出来，事业未成，暂不考虑交男朋友。”
　　 “你是经理，在公司里面要挑个女朋友还不容易。” 母亲反唇讥讽，“我明白了，是不是内部的那些玩腻了，要出来外面尝新鲜？”
　　 “伯母，我公司是有很多女孩子，有些还很漂亮，” 家琦耐心地解释，“不过我毫不动心，没有一个中意。”
　　 “啊？”青青好奇地询问，“为什么呢？”
　　 “没feel，她们都引不起我内心的冲动。”
　　 “你找女朋友可以上电视台，” 母亲仍对家琦不信任，“那些‘全城热恋’呀、‘缘来是你’呀，有很多靓女任挑，你看了肯定马上冲动，那用得着来公园找。”
　　 “上电视台全世界都在盯着，太张扬，我不喜欢。我不是人们说的那些‘高富帅’，我有自己的人生追求。”
　　 青青感到这人很有个性，开始对家琦认真细看。
　　 “当我见到你，俗语说的一见钟情。你有气质，有性格，是我一直朝思暮想、苦心追寻的女朋友。”
　　 “哼，你肯定是看《唐伯虎点秋香》多了，口花花，成个唐伯虎的样子。告诉你，我的青青不是秋香，你死了这条心。”
　　 “青青？你叫青青！” 家琦从母亲口中知道了青青的名字，他温柔地说道，“青青小姐……”
　　 “又叫小姐！” 母亲一听到“小姐”两个字就反感。
　　 “哪、哪怎样叫？” 家琦虚心地征询母亲。
　　 “叫……叫，” 母亲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咳，那还是叫青青吧。”
　　 “青青。”家琦含情脉脉地看着青青呼叫。
　　 母亲打了个冷颤，“哎呀，简直是贾宝玉再世。”
　　 “青青，你可以进入我的公司，在办公室为我处理业务。”
　　 “有多少工钱？” 母亲连忙追问。
　　 “这个还用问，我的女朋友，工资还会少吗？” 家琦郑重地说，“伯母，您也不要做环卫工人了，也到我公司去，给您安排个合适的岗位。”
　　 “我什么都不懂，只会扫地。” 母亲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就负责办公室的清洁。”
　　 “好呀，今后不用再日晒雨淋。” 母亲极为高兴，满意地说，“你想得真周到，不错。”
　　 “高经理，我是读舞蹈专业的，我有自己的理想，事业未成，决不会考虑个人感情问题。”
　　 “青青，你的心态我完全明白和理解。我们交了朋友，我可以帮助你、扶持你，在背后全力支持你。你可以更快地实现你的理想，更好地发展你的事业。这是我的一片真心，请你认真考虑。”
　　 青青久久地注视着这位多情男子，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东西。
　　 “不妨考虑一下，” 母亲贴着女儿耳语，“这人不错，条件又好，去哪里找。”
　　 青青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良久，她向母亲伸出手，“妈，我要喝水。”
　　 “好，快喝水。” 母亲赶忙去环卫车找水，“哎呀，今天忘记带水。”
　　 “我去买。” 家琦转身就走。
　　 母亲一把拉住家琦，轻声说：“高经理，你似乎有希望了，她每次决定重大问题，就要喝水。”
　　 家琦看了青青一眼，乐癫癫地跑去买水。
　　 “青青，不要再想了，找个有钱的老公，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妈，你不是说自称经理的很多都是骗子。”
　　 “看他的样子又不像骗子，倒反是个痴情汉子，好像霍启刚追郭晶晶一样死心追你。”
　　 “妈，我的事自己识得处理，你不必操心。好了，我要练舞了。”
　　 “唉，妈是穷怕了，只是为你着想，机会难逢。”
　　 青青又开始练舞，仍然是那么专注投入，似乎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这时，出现了一位壮实的老者，站在一旁默默地观看着青青，看得很认真，全神贯注。他衣着得体，气定神闲中隐约露出贵气。看着看着，他突然慢慢地倒跌在地上。
　　 青青看到有人倒下，慌忙跑过来要扶持。
　　 “不要碰，”母亲在一旁高声喝叫，“千万不要碰！”
　　 “救人要紧，不救会出人命的。”
　　 “你听我说，看见有人突然倒在路上，千万不要理，最好是有多远躲多远，装瞎子，谁问都说没看见。”
　　 “妈，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救死扶伤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傻女，现在人心大变、世风日下。你救起他，如果他倒咬一口，说是你的责任，就会惹来大麻烦，说不定还会倾家荡产。唉，好心遇雷劈，养狗咬主人。走，我们快走。”
　　 “不，我要帮他。” 青青坚定地说。她把老者上身扶起，自己坐在地上让他靠着，“找一找，看他有没有带药。”
　　 “要我找？”
　　 “快点找！”
　　 母亲极不情愿地动手搜父亲的口袋，但搜不到药。
　　 “水，”青青又呼喊，“给他喝点水。”
　　 “哪有水。”
　　 这时家琦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这个老伯突然晕倒，” 母亲急忙向家琦说明，“是他自己突然晕倒，完全不关我们的事。”
　　 家琦看了老者一眼，惊叫一声：“老爸！”
　　 老爸听到儿子的声音，张开双眼，轻松地站了起来，“没事、没事，你们看，我一点事也没有。”
　　 “没事就好，” 青青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你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最好到医院检查一下。”
　　 “你刚才晕倒了，全靠青青把你救醒。” 家琦扶着父亲，向他介绍青青。
　　 母亲抢着对父亲说：“对，你一晕倒，我们就马上对你进行抢救。”
　　 “你叫青青，不错，表现很好。” 父亲意味深长地不住称赞，“家琦，你都算有眼力。”
　　 “老爸，青青说得对，我同你去医院全身检查。”
　　 “不用，我没病。刚才根本就没晕，是假晕。”
　　 “假晕？！”家琦、青青、母亲三人齐声惊呼。
　　 “刚才我假装晕倒，是想对青青进行考验。”
　　 “考验？对我考验？”青青感到很奇怪，“为什么要对我考验？”
　　 “现在人际之间的关系很冷淡，甚至很冷漠，一些人的心胸挂上了厚厚的窗帘布。青青有颗火热的爱心，这种爱在温暖别人的时侯，也照亮了自己。”
　　 “老爸，我只是让你帮一下眼，并没有要你对青青考验。”
　　 家琦上两天对父亲说，在公园发现了一个很理想的女孩子，决定要跟她交朋友。父亲知道儿子从来都自有主见，但关系到婚姻大事，说要亲自去看看人。
　　 “这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考验。我过亿身家，要做我的儿媳，人不好不成。家琦，青青做你的女朋友，我基本同意。”
　　 “高生，多谢你对我的考验。人要互相信任，坦诚相见。你对我考验，是处于不信任的基础上。你这种考验很刺我的心。”
　　 “我们做生意的，时刻小心谨慎，不能盲目信任对方。”
　　 “青青，对不起，老爸的做法是有点过分，请你原谅。”
　　 “对，大家往钱看，” 母亲赶忙打圆场，“不不，大家往前看，旧事不须记。”
　　 “我很讨厌假晕，很反感这种钓鱼式的考验。” 青青坚毅地对父子俩人说，“高生，高经理，我还是刚才那句说话，暂不考虑男女交友问题。”
　　 青青拿起录放机，就要离开。
　　 母亲一把拽住女儿，急切地说道，“女呀，过亿家产，你一走就没有了。来，喝口水。”
　　 “不用喝水。”青青很严肃地一字一顿对母亲说：“尊严比钱重要！”
　　 “但钱对我来说很重要。” 母亲高声反驳。
　　 “这么想钱，你就嫁给他。” 青青生气地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发疯了，要亲妈改嫁！”母亲追着远去的女儿羞恼地大嚷。
　　 家琦看见青青要走，很想拦阻，但看到她那凛然的神情，便只能束手无策。
　　 “老爸，这次给你害惨了。自作聪明，其实是大错特错。”
　　 “我对青青的考验大错特错？人之间是要信任，社会需要诚信。但现今社会这么多假、冒、伪、劣……唉，到底是我错，还是社会出了错？”
　　 “这件事是你错。”
　　 “我、我……唉，我都没话可说。青青的人格我很敬重，这样的女孩很难得。你、你还不去追，快把她追回来。”
　　 一言惊醒梦中人，家琦马上向青青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