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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活着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7-11 阅读: 37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母亲教我最早认识的一个字是天上的星字。她捉住我的一只手,指着天上的星星教我:星。  星星的星,母亲说,星星只在夜晚,天黑了以后才看得见。她还说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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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教我最早认识的一个字是天上的星字。她捉住我的一只手,指着天上的星星教我:星。
   星星的星,母亲说,星星只在夜晚,天黑了以后才看得见。她还说白天的时候,如果我们要看星星只能去很深很深的井里看。在我们的老家才有很深很深的井,母亲接着说,我们的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到今年过年,我们就回老家去,你还从来没有回过老家哩。然后,母亲又捉住我的一只手(就是刚才的那只手,那是我的左手。母亲喜欢我的左手,她是个左撇子),指着天上最远的一颗星星对我说:我们的老家,就在那颗星星的下面。
   母亲给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好四岁。四岁的时候,我的记忆非常好。我几乎能够重复母亲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是母亲对我说过的话有许多,我都是不懂的。我的哥哥更不懂。人们都说他是个傻瓜(我不认为他是傻瓜,相反,我认为他比所有的人都聪明,只是他聪明得与众不同)。他已经十岁了,数数还只能数到三。我才四岁,就能数到十了。一双手伸出来,我全部都能够数清。我的哥哥却不行。母亲常常骂哥哥是傻瓜。母亲说哥哥,傻瓜,看你长大了怎么办呀?你一定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每当这个时候,母亲的眼睛里就会生出一些亮闪闪的东西。那些亮闪闪的东西顺着母亲的脸流到她的下巴上。母亲的下巴有点尖,但是又有点圆。她是一个既不瘦又不胖的人。我就赶紧给母亲说:妈,我长大了,我能娶媳妇。母亲就把我给搂进怀里。她的眼睛里,那种亮闪闪的东西更多了。它们不停地在她的脸上滚落,于是,我就闻到她的脸上有一股桃花的花瓣的味道(我相信我的母亲是一株桃树变的。我认识桃树。我看见过桃花,也吃过一回桃。桃真好吃。桃是我吃过的东西里最好吃的了。我就吃过一回。后来我再想吃,母亲就不买了。到我自己能挣钱,可以买桃的时候,我却不愿意吃桃只愿意回味了)。你也不能,因为你是个女娃。母亲把她的脸贴到我的脸上,说。她就把她脸上亮闪闪的东西也弄到了我的脸上。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全都是水做的。它们有一点凉。女娃也能,我赶紧对母亲说,我就要娶媳妇。你只能做人家的媳妇。母亲一把将我推开,她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恶狠狠的了。
   我就知道我和哥哥是不一样的。哥哥能娶媳妇,我不能,我只能做人家的媳妇。我不愿意做媳妇,我更不愿意做人家的媳妇。即使我不得不做媳妇的话,我就做哥哥的媳妇吧。有一天,为了讨得母亲的欢心,我就对母亲说:妈,我做哥哥的媳妇吧。母亲就给了我一巴掌。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打我。母亲打我,我就明白了母亲是偏向哥哥的,虽然人们、母亲以及父亲都说哥哥是个傻瓜。但是他们还是偏向哥哥。我不知道我和哥哥究竟哪里不一样。难道仅仅因为哥哥是个傻瓜?可是母亲和父亲,还有人们,明明都是不喜欢傻瓜的呀。
   母亲到底还是把我和哥哥同样对待了。就是说,在最后的一刻,或者,最开始的一刻,请大家注意这个时间概念,这个时间概念在这里,不,在我的一生中都是混乱的。我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时刻。从这个时刻开始,或者,从这个时刻结束,我、哥哥、母亲和父亲,我们四个人一直到今天,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就是说,我们永远分别了。在我们永远分别的那一个时刻,母亲把我和哥哥同样对待了。那么,母亲究竟怎样同样对待我和哥哥的呢?母亲给我们:我和哥哥,一人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那一前一后买的两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都是在长江边上一个杂货铺里买的。杂货铺的老板是一个两条腿都不能走路的面容苍白憔悴的男人。母亲是先给哥哥买的。母亲也是先把哥哥放进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的。哥哥坐进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哥哥一边哭一边说着一句,我已经听够了但是人人都会认为是莫名其妙的话:我不要太阳死。我不明白哥哥怎么还会说出我不要太阳死的话。我曾经给他讲过许多次太阳是下山了而不是死了,太阳在明天还会照样升上来,可是哥哥就是不听。每到太阳下山的时刻,哥哥都会哭,都会说我不要太阳死。哥哥真是又好笑又好气。哥哥一说话,别人就会认为他是一个傻瓜。哥哥开口就是傻瓜。哥哥是自己把自己变成傻瓜的。哥哥真是傻瓜。你说是不是?
   我听见母亲和父亲争论。父亲不同意给我也买和哥哥相同的巨大的红色塑料盆。母亲就打了父亲。母亲打了父亲后,母亲的眼睛里就又有亮闪闪的东西,滚落到脸上了。她就给我也买了个和哥哥那个一样的巨大的红色塑料盆。然后,母亲把我也放进了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那个时刻,我特别不愿意母亲把我和哥哥同样对待。我的叫喊和哭泣是在哥哥坐进他的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开始的,和他的说我不要太阳死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我的叫喊和哭泣可以说是惊天动地和惊心动魄的,但是丝毫也没有用处。它还是不能阻止我和哥哥相同的命运。当母亲把哥哥放进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我就知道我要失去哥哥了。我的惊天动地和惊心动魄的叫喊和哭泣,就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当母亲把我也放进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我就知道我不仅要失去哥哥,而且,也要失去母亲和父亲了。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做?母亲说好了等到今年(其实你知道,早就已经不是今年,而是那年了)过年,是要带我和哥哥回老家的啊。母亲还说我从来没有回过老家。母亲指着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给我说:我们的老家,就在那颗星星的下面。
   一直到今天,一直到我坐在书桌前,写作这篇小说的这个时刻,我仍然不知道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的下面究竟在什么地方,仍然不明白老家究竟是一个什么形象,因为我们最终并没有到达老家。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条汹涌的大河。那条大河先是带走了我的哥哥,然后,又带走了我。那条大河就是我们的亲爱的长江。
   我至今还保存着当初我坐的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我想我的哥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肯定也保存着他的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我相信我的哥哥,他肯定还活着。我相信我的哥哥从坐进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的那一个时刻(我坚持说那一个时刻,而不说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再是傻瓜了,因为那一个时刻,我看见了哥哥的眼睛。我在哥哥的眼睛里看见了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光芒。那光芒在哥哥的眼睛里亮闪闪的。从那开始,哥哥眼睛里的光芒,我就一直没有忘记过。我的哥哥,他现在肯定已经娶了媳妇了,因为现在,我也已经,做了人家的媳妇。我是三十四岁才结婚的,就是说,我找我的哥哥找了整整三十年。
   现在,我也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我也曾经指着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对我的女儿说:
   我们的老家,就在那颗星星的下面。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火车就是很多很多的汽车加在一起连成一串很长很长的汽车,因为太长了,所以不能在街上乱开,怕司机开不好,压着了人,所以就只能在两条规定好了的铁轨上开。我愿意坐火车。坐火车的人都是回老家过年的人。回老家过年的人都拎着或者背着大包小包的好东西。有老人、孩子、妇女和男人,大家全都高高兴兴的,就像已经过年了一样。我们回老家,就是要回老家过年的。我喜欢过年,但是,一次过年的情景,我都没有记住。三岁的时候,我还记不住事。等到四岁,我可以记事了,母亲和父亲就带着我和哥哥回老家了。
   在回老家之前的许多天,母亲就开始买好东西。母亲买的好东西全都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所以我全都说不上名。母亲也不告诉。母亲特别特别地忙。那些日子,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和汗水。好东西买回家后,母亲又一件一件地翻来覆去地看。
   这件是给你外婆的。母亲的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妈,外婆是谁?我赶紧问。
   外婆就是我的妈。母亲回答。母亲回答的声音里有一股薄荷糖(母亲给我悄悄地买过一块薄荷糖吃,她要我别给哥哥说,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给哥哥说。现在我想给哥哥说,也无法说,我还没有找到哥哥。有知道我的哥哥的下落的人,请你务必告诉我。我的哥哥的左耳朵的耳垂的边沿上有一颗红颜色的痣。小时候,我管它叫太阳痣。只有我一个人管它叫太阳痣)的味道。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母亲的这样好听的声音。
   这件是给你姨的。母亲的眼睛继续闪闪发亮地说。
   妈,姨是谁?我又赶紧问。
   姨就是我的妹妹。母亲回答。母亲的脸上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
   你的妹妹?我叫喊起来,你有妹妹?我怎么没有妹妹!我也要妹妹!
   母亲脸上的花开得更加地鲜艳了:你就是你哥哥的妹妹呀。
   啊。我就是妹妹?母亲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是哥哥的妹妹,因为哥哥从来没有叫过我妹妹。母亲和父亲从来也没有对我说过我是哥哥的妹妹。他们叫哥哥傻瓜。他们叫我妞妞(而哥哥从来不叫我,我则叫哥哥哥哥)。我还一直以为哥哥就是傻瓜,我就是妞妞哩。原来我是妹妹。原来我就是妹妹。我是妹妹,那么,我就不能有妹妹了?
   妹妹就不能有妹妹了吗?我问母亲。
   妹妹就是妹妹。
   母亲突然变得不耐烦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屁股坐在床上就哭起来。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就哭了。母亲刚才还是很高兴的。是不是因为我说我要妹妹,母亲就哭了?
   妈,妈,你别哭,我不要妹妹了。我给母亲说。
   母亲就一把搂紧了我。她的泪水于是就落在了我的脸上。有一滴正好落进我的嘴里。
   母亲的泪水有一股盐放多了的菜的味道。
   上火车的时候,母亲一直牵着我,父亲一直牵着哥哥。父亲和哥哥走在母亲和我的前面。坐火车的人可真多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母亲和父亲一样,他们两个人都一个人背着一个包又拎着一个包。哥哥的背上也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的全是母亲那几天买的好东西。好东西是要带回家给外婆和姨,还要给公和婆,还要给大伯、二伯、大伯妈、二伯妈、大哥、大姐、二哥、二姐和其他一些什么叫我们的亲戚的人的。这些人,我以前全都没有听母亲和父亲说过。这些人都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不认识的人,就像和我们一样坐火车的人,都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不认识的人。人可真多呀。人多,挤得都走不动路了。我的一只脚不知道被谁给踩了一下,一定是被踩掉了,疼得我大叫一声,没有忍住,我就哭了起来。
   妈,我的脚被踩掉了。我蹲到地上,不肯再走。我怕我一再走,脚真的就会掉。脚掉了,我就没有脚了。
   脚掉不了。母亲使劲地扯着我往前走。
   已经掉了。我喊起来。我看见我的泪水亮晶晶的流满了我的一张脸。
   母亲扔下我。掉了!你不要走了,你就在这儿呆着吧……
   母亲一个人朝父亲和哥哥追赶过去。
   妈!我尖叫一声。我跌跌撞撞朝母亲奔过去。
   母亲扬手给了我一巴掌。掉了没?
   没掉。我赶紧给母亲说。我看见我脸上的泪水流得更多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回老家一点都不好,过年一点都不好。那么多的人都回老家过年。老家究竟是什么?过年究竟是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记得:母亲曾经指着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给我说:我们的老家,就在那颗星星的下面。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走到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的下面呢?我不知道,我想母亲和父亲肯定也不知道,从那开始,我就养成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仰望一会儿夜空的习惯。每当我仰望夜空的时候,我的耳边都会响起母亲对我说过的话:我们的老家,就在那颗星星的下面。那颗星星,是指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
   你知道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的下面究竟在什么地方吗?
   我们就走进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原来那个很大很大的房子叫火车站,就是火车住和睡觉的地方。我们在火车住和睡觉的地方上了火车。我的脚都走痛了。上了火车没有多久,由于太累,我就睡着了。
   等我睡醒以后,我就开始喜欢火车,也开始喜欢过年了。只要没有人踩我的脚,我就喜欢人多。我发现那么多的人,而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真是奇怪啊,怎么这么多的人全都是不一样的呢?我在车厢里走来走去。我把每一个人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到一个相同的人来,结果,你知道,我没有找到。
   母亲不让我到处走。我一走开,母亲就喊我。妞妞。妞妞。母亲喊。我一到母亲跟前,她就紧紧地抓住我,不肯松开。但是,母亲抓我,抓着抓着,她就睡着了。我知道母亲是太累了。我想起母亲对我说过她有十五年没有回老家了的话。十五年,当时我认为一定最长最长的时间了。母亲十五年都没有回过老家,你说她能不累吗?所以,等母亲一睡着,我就轻轻地从她的手里抽出我的手来。
   我一抽出我的手,我就又开始在车厢里走来走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坐在一起,而且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难道所有的人都是回老家过年的吗?回老家过年,难道真的有这么好吗?
   我一定要回老家过年。我想。
   那一伙九个人(最先我看见的是一个人,后来,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我至今仍然没有想清楚——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以后,我才知道他们一共是一伙九个人。两个妇女和五个男人,还有一个两只手臂都没有了的女孩和一个全身上下左右每一个地方都是伤疤的男孩),是在我们坐火车都坐了两天两夜之后,每个人都坐得没精打彩,不住地瞌睡的时候才来的(也许他们早就上了火车了,也许他们在别的车厢里,他们那种人坐火车,总是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转)。起初,我不知道他们是一伙人。母亲和父亲当然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火车上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是一伙人。他们一伙九个人中的一个来到了我们跟前。也许最初,那个人并没有想要坐到父亲的身边。这一切都是因为哥哥。哥哥的确是一个傻瓜,他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哥哥突然指着那个原本站在过道上的很普通的男人说:狗,你是一条狗。你才是一条狗哩,小狗日的!那个人朝哥哥转过身,并且走了过来。他一伸手就揪住了哥哥的一只耳朵(我不明白是为什么,许多人都喜欢揪哥哥的耳朵,就像揪哥哥的耳朵是一件让人很舒服的事一样。但是我从来没有揪过哥哥的耳朵,一是因为哥哥比我大,我怕我揪他的耳朵他会打我;二是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我不能揪他的耳朵;三是我并不讨厌哥哥,他除了有时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外,一直没有欺负过我)。哥哥说人家是一条狗,人家当然不高兴了。父亲立刻站了起来。你快松开他,父亲对那个人说,他是一个傻瓜。我知道他是个傻瓜,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松开了哥哥的耳朵,说,要是他不是一个傻瓜,他妈的老子早就做了他啦,还让他在这里胡说八道。嘿嘿嘿。父亲也冲那个人笑。你做了他,我就省心了。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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