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女生的那年暗恋，恰似珠胎暗结(小说)

　　 文科女生爱做梦，尤其爱做作家梦。分了文、理科班，告别让我物理化学的纠结，我的高中生活有滋有味。
　　 那一年，我十七岁，读高三，学校刚好换了年轻的校长，我们的代课老师也都换了年轻一点，除了老班，还是刻板的赵老头。
　　 不知道那算不算教学改革，那些年轻面孔的出现，让我们的课堂气氛很是活跃。那些男老师的名字，总会被女生们不经意间提及。教我们政治的原老师，声音充满了磁性，身材挺拔，长得惨不忍睹，我们戏称为“原瘪棱”。
　　 我和同桌的小鱼儿，都不是热爱学习的孩子。我喜欢捧着琼瑶阿姨的小说装刻苦，小鱼儿则叽叽喳喳剖析世间万物。小鱼儿是个嗅觉异于常人的女孩儿，她总会竖起课本，跟我说闻到了奇奇怪怪的味道。英语老师杨sir捧着课本走过去，小鱼儿小声嘀咕，“你闻见味道了吗？”我使劲地嗅了嗅，什么也没有啊。
　　 小鱼儿神秘地咬着我的耳朵说，“有啊，男人的味道。”
　　 男人的味道？那一整节课我都在用力吸气，却什么也闻不出来。小鱼儿说杨sir彼时正在热恋，这时候的男人荷尔蒙分泌旺盛，男人味十足。
　　 小鱼儿比我早熟，她喜欢班里高高帅帅、有着轻微鼻音的男生陈。帅哥陈每天完成广播室里的播报之后，气定神闲地走进教室，酷酷的样子让小鱼儿发花痴。
　　 小鱼儿说，爱一个人呢，要么献身，要么献心。献身的结果可能是两情相悦，献心的后果是独守相思。小鱼儿不想只发花痴，她要积极主动献身。小鱼儿给陈写了一封情书，男生大概都难以拒绝女生的热烈追求。很快，小鱼儿和陈陷入热恋。他们晚自习后悄悄约会，小鱼儿在课间补觉，顾不上和我八卦，我显得有一点落寂。翻小说的频率高了，对作文课也充满了热情。我的作文上了市报，没有换来赞美，却被老班，也是我们的数学老师狠批一顿，“不好好复习准备高考，瞎写什么呢？光写作文能上大学？”
　　 我就爱写作文啊！
　　 教语文的孔，号称孔夫子的第七十三代孙，我们也就给他取绰号“小孔夫子”。小孔夫子不是《窗外》里潦倒中年的康南，他只大我七八岁，身高接近一米七八，俊朗低调。
　　 一次，小孔夫子布置作文，题目自拟，题材不限。我写的是《想念一棵树》。原本是晚自习，却成了连堂的作文修改课。小孔夫子把所有人的作文本摊开在桌子上，翻到谁的，就把谁叫到讲台上，当面批改。小孔夫子的声音很低，我们伸长了耳朵，也听不清楚他对别人的评判。
　　 小孔夫子安安静静坐着，我走上讲台的时候，他正在认真地看我作文。末了，小孔夫子看着我说，“你写的是想念，其实每一个字都代表了怀念。我觉得文章的题目应该是《怀念一棵树》。”孔夫子逐字逐句地批改，红色的笔在稿纸上轻舞飞扬，连错的标点符号也圈改出来。
　　 末了，小孔夫子在结尾的空白处打上分数，“85分”。小孔夫子对文字的吹毛求疵被我们称为“变态”，作文很少有超过75分的，我得到的分数，算是优秀了。
　　 小孔夫子轻声地说，“柳若冰，你很有散文家的潜质。散文是最难写的，你要坚持写作，假以时日，会有大成的。”小孔夫子的话，让我心里狂喜。
　　 小鱼儿看了我的作文成绩很是讶异，语文课代表的成绩才是83分。我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小鱼儿说。我很想和小鱼儿认真聊聊小孔夫子，她却告诉我，帅哥陈吻了她。她说，如果帅哥陈想要她的话，随时都可以。
　　 那一晚，我失眠了，我梦到了小孔夫子。我没有梦到他的亲吻，却梦见他和我一起坐在操场上，小孔夫子翻开一本本杂志，问我，“傻丫头，这上面也会有你的文章吗？”
　　 小孔夫子眉眼含笑。我知道小孔夫子宿舍里有很多崭新时尚的杂志。那些杂志，成了我努力的方向。
　　 当小孔夫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屏住呼吸。却有气息在空气里热烈地流通，直达我心扉。我终于知晓，什么是男人的味道。小孔夫子身上的男人味道，让我着迷。
　　 我抬头凝望小孔夫子，目光不经意和他触碰了，低头的一瞬，我脸红了。我想起了我的梦，小孔夫子没有表情地走过去。
　　 小孔夫子再也没有给我说过作文的事情，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记住那些有可能出现在试卷上的题目。谁也不知道高考的作文题目是什么，只能勤加练习各种题材。但是，“文章”那两个字长在我脑海里了。原来，我信马由缰的书写，写出来的也可以是文章啊。
　　 日子淡淡过去，高考如约而至。我的成绩虽不优秀，语文却考出了高分。
　　 我读了二流的大学，陈考取了一本去了南方，小鱼儿读了本地的职业学院。同学们都开始谈不咸不淡的恋爱。我格外想念小孔夫子，我盼望寒假的到来。但是寒假，我没有见到小孔夫子。思念，野草一般疯长。寒假太忙了，忙着走亲访友，同学聚会。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谁也没有提起去给老师拜年。
　　 小鱼儿告诉我，她已经为爱情献身了，她希望这个假期肚子里面种下一枚种子。你有喜欢的男生没有？我摇摇头，小孔夫子的名字就在舌尖闪耀，我却生生咽了下去。那一刻脸红，似乎自己已经珠胎暗结。
　　 暑假，小鱼儿拉着我去照相。帅哥陈另有新欢，和小鱼儿说了再见。小鱼儿即便献身，也逃不脱失恋。我们合拍了一张照片，亲密依偎，我却感觉渐行渐远。
　　 我真正不舒服的是小鱼儿带来的消息。小鱼儿告诉我，小孔夫子恋爱了。我努力了一年，期待了一年，想要去找寻小孔夫子表达。
　　 那一瞬，我无比沮丧，却有几分窃喜。这一年，我继续涂鸦，文字在小孔夫子喜欢的杂志上开花结果。我攒了好多本杂志，想要满怀骄傲捧着它们，穿摇曳长裙去看小孔夫子。
　　 高三那年漫长的暑假，我的身体有着某种涌动的情愫，洗澡的时候，我摩挲自己的肌肤，光着身体，对着镜子深呼吸。我有着很大的冲动，就是找到小孔夫子，用献身给他表达我的爱意。
　　 我去学校找过小孔夫子。穿过校园长长的紫藤走廊，小孔夫子的门紧锁。
　　 直到开学，我也没有见到小孔夫子。我一遍遍在紫藤走廊里来来回回。我多想，一个回头能看见小孔夫子，听他叫我一声“傻丫头”。我不知道，小孔夫子那些杂志是买给他在偏远中学教书的女同学的。他自己是不看的，我的努力他也看不见。
　　 那一枚暗恋的花蕾，来不及绽放，就已经凋零。我没有再去找小孔夫子，却热衷于同学聚会。从聚会的同学口中了无痕迹地打探他的音讯。小鱼儿不参加聚会了，我在路上见到她，她却不认识我了。
　　 听说，小孔夫子娶了他追了很多年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在不同的高中教书，感情很好。听说，小孔夫子骑车带着怀孕的妻子回老家，路上摔倒了，双胞胎的儿子夭折了，他的老婆哭得天昏地暗，他说，“没关系，咱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哭得山河欲碎。我哭，是为了祭奠我无果的暗恋。谁说爱一定要有身体的纠缠呢？爱也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
　　 文科女生的那年暗恋，恰似珠胎暗结，没有孕育出生命，却让文字绽放我生命的精彩。
　　 就在前几天，参加一次文学比赛的颁奖，我看见了小孔夫子。二十九岁的我是获奖人员中最年轻的，多年不见，小孔夫子以惊人的速度衰老着。
　　 那个衰老的男人不会知道，我漫长的少女时光对他有过多久的暗恋。我今天所有的光环，只因为有他。
　　 我走到小孔夫子面前，“孔老师，好久不见？”他看着我，呆了片刻，“柳若冰，那个得了一等奖的柳若冰真的是你啊。我早说过，你会大有成就的。”
　　 我在心里默念，“因为你才有的一等奖啊！”嘴上却说，“谢谢孔老师多年以前的鼓励！”
　　 暗恋，就这样，只是一个人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