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郎心
作者: 兰花悠悠香
时间: 2013-07-07
阅读: 23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这一天是星期天。 早晨八点多,在医院CT室门口,两个大男孩正你一句我一句强行压低了嗓门在讨价还价。 其中一个剃着一头罗纳尔多发型,并染着金黄
一
这一天是星期天。
早晨八点多,在医院CT室门口,两个大男孩正你一句我一句强行压低了嗓门在讨价还价。
其中一个剃着一头罗纳尔多发型,并染着金黄色头毛,上身穿着一件猩红色短袖汗衫,下着一条淡灰色中裤的是名叫来福的十九岁的男孩子,另一个是他职高里的同学,叫强子。
这时候,只见那个叫来福的左手叉腰,右手在半空中抬劈不定,声音随着语气内容的不同而不断变化着强弱。
对话好像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来福右手划了一道半圆形的弧说“操!三十,多一分都没门。”与来福相对而站的强子两手把胸前的海水蓝汗衫纠成扇型,一边往肚子和下巴扇着风,一边说“五十,不然我不干。”
“三十五。”
“四十,不成我走了。以为我讨饭啊?”强子说着,右脚往前跨出,作势要走。
“成交,你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还吃定我了,便宜你了。”来福有点不耐,但却好像无可奈何。
“嘿嘿,我就弄点小意思,你才是大头。”强子伸出的脚随着口里的说笑收回了。
“尼玛的牛,大头个屁呀?好了好了,说定了,等会儿机灵点。现在我打电话。”来福说罢拿起了身边的手机,等到拨通了电话,他的口气也立马愁云惨雾起来。
“爸爸,我,我,我撞了人了。”还真有演员的素质,手机还在对话,他的脸上一副得意的样子。
“什么?哎呀我的小祖宗,你现在人在哪里?伤了没有?车子坏了吗?”电话的那头,他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接着便听到了父亲带着无限焦急不安的声音。
“还好啦,不是太严重,不过医生说要做CT检查,现在我们在人民医院,可是我没有钱。你快点送钱过来。”他稍稍地停顿了一下,得沉住气,炮已经打出,得再接再厉,他的口气里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火急。
“是你伤了还是伤了人?”听口气父亲一时间还没有搞明白。
“不是我,是我撞了人家。”
“哦,哦哦,我就来。”
“你态度好一点,平时叫你车子骑慢一点,骑慢一点,总是像风火轮似的,唉,现在把人撞了吧?”父亲又气又恨,放下电话一个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
随后,父亲放下刚刚吃了一半的开水泡饭和咬了几口的腌黄瓜。急三火四的对着里屋喊着“来福娘,快把钱给我,我要去医院。回头你把地上的碎碗片扫了,当心弄伤了脚。”
“咋啦?”老婆嘴里问着,手和脚立时行动起来。
“唉,唉唉,都是你啊,要听他吵吵买什么山地车,这下好了,来福打电话来,说是撞了人。肯定是把车子骑得飞起来了。”来不及多说什么,老婆打开了里屋那张大厨,把刚刚放进去时间不长,用那个手帕包着的一沓子红票子塞给了他,嘴里叮咛着“放妥帖了,路上当心。”
“还妥帖,还不知道那个冤家闯的祸有多大呢。”父亲口里说着连忙往门外走去。
二
门外的那辆车把上还留有余温的老掉牙的28寸自行车又开始了滚动。父亲一边骑着车子往路上奔去,一边想了无数个万一、可能,嘴里自言自语着:“讨债鬼,一天到晚只知道闲逛,星期天出的什么门么?唉,什么时候才能成人哪。”
父亲在儿子伸长了脖子的望眼欲穿中来了。远远地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干裂在脸上的无数沟沟壑壑,还有那满下巴乱蓬蓬的花白胡子和满脸焦急的表情,他的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了那么丝丝颤动,可是,随即他又甩甩头赶走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多情。操!老爹老妈的不就是我的吗?谁让老爹把钱看得比命还要紧,只不过是提前支取一点点嘛。
想到此,他立即朝着边上的强子命令道,“弯腰,皱眉,喊痛,大声喊。两手捂住肚子,我老爹来了。像样点。”吩咐完毕,他扬起手喊着“爸爸,我在这里。”
“哦,伤的人呢?重吗?让我看看。”还来不及喘口气,父亲就急急相问。
“医生说要做个CT排除一下,估计没有大碍,你把钱给我你就走吧,家里忙,这里有我在就行的。”他想让父亲把钱给了他就完事了,其他的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
“人呢?让我看看,要紧不。”
“喏,就是他。喂,我老爸看你来了。”他把父亲领到强子身边。
此时的强子,皱紧了眉头,一副痛苦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滴溜溜地灵活着,一面孔的尴尬似乎与受伤也有了严丝合缝的接轨。父亲侧过了头仔细看了看,面色还行,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再说就凭那辆小小的山地车?他的心慢慢地归了位。
“要多少啊?”父亲曾经听人说过,一个CT要三四百元,朝着来福,他问,“给你四百行不?”
“哎呀,磨叽的,你倒是拿出来呀。”他不耐烦地哼哼着,没说够不够。看到父亲的那只手伸进了裤袋,他的心“咚咚”得厉害,一双眼睛贼亮起来,头和身子也忙着凑近了,在父亲抽出四张百元大钞时,他又抢着多抽了一张。
“弄不好还要配点药什么的,多给点。省得你再跑。”
“我可不要吃药。”强子像条件反射般的说了一句。来福那个恨啊,转头狠狠的剜了强子一眼,心里暗暗骂一句傻帽,尼玛笨的。回头生怕父亲被刚才那句没经过脑子过滤的话提醒了什么,戳穿了他的西洋镜,身子旋即遮挡住了强子,嘴里冠冕堂皇的和父亲又说了很多理由。
父亲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看到儿子拿了钱站在不动的样子,他跺脚催道:“去呀,把钱交了,做好了没有事情也好放心啊。要不,把单子和钱都给我,我去交。”
“不,不,不,刚才没有钱,单子还没有开,你走吧,这些我会。放心,查好了没事我就回,爸爸,你先走,先走。”他一边把父亲推着往前走去,一边凑近了父亲的耳朵说“爸爸,你也真是老实,还不快走。你在这里的话,说不定那个男孩子还要讹诈,其实刚才我就知道没有大事情。也就被撞着摔了一跤么。”看到父亲的侷促不安,他的心里有着些微的不忍,毕竟只是为了骗老爹几个钱。用不着把老人家的心脏病吓出来的。
“真的没有大事吗?”父亲半信半疑着,看到儿子笃笃定定的表情,他似乎也松了口气。
“我走可以吗?”父亲还是不放心,他又走到强子的边上,上下左右看了个遍,他想还是问问那个被撞的男孩子,再决定到底是走还是留。
“小伙子,你能不能走几步我看看?”
“伯伯,我没有事情的,就做个CT,现在好像也没有多痛了。你走吧。”强子把身子站直了点,慢慢走了几步,朝着他父亲笑了笑,心里也有点小小的愧疚,暗暗地骂一句,缺德鬼,太可恶。到底是骂了自己还是骂了那个和他演双簧的来福,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着那个男孩子的样子,父亲最后决定走了。
走之前他叮嘱儿子,把事情办妥了早点回家。父亲看看现在时间应该还不算太晚,他还得赶着去农户家干活。
他做的是泥瓦匠,按照昨天的预估,今天在木工完工之后就得上房顶盖琉璃瓦了。本来他想歇一天,事先也已经和施工队长说过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大不如从前了,登高的时候还常常会气喘、头晕。和孩子娘说过一两回,倒把她吓得不轻,嚷嚷着要他歇歇。于是,他不再吱声。凡事当心点不就行了么?只是最近两天好像头晕得厉害了点,不时的来上一阵。昨天与队长说了后,原本到了家里还有点后悔,现在被儿子一下子耗去这么多的钱,再歇他就更心痛了,于是他暗自对自己说,歇歇的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了。
主意打定,他决定还是去上个工,毕竟上房不行还有地上的活计。穷人命贱就得拼。不拼命怎么行呢?抬头看看站在眼前的儿子,个头已经远远高出自己半个头。儿子一年年大了,他的心思也一天天的重了。现时不管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都讲究楼房,没有楼房以后拿什么来为儿子娶妻?可楼房都得用钱堆起来呀。得趁着这几年还能蹦跶的时候多积攒点。
父亲窸窸窣窣地把剩下的钱整理了一番,又是一脸苦笑。随后对着儿子道“来福,我再放一百元你身边,以防不够。不要瞎用,晚上给我报账。多了的钱晚上给我。哎呀,多亏了现在有钱的人多,夏天也有人吃羊肉。知道吗,卖了一只羊,你妈妈和我挑了一年的草,养了整整一年,今早卖了一千一百元,本来想为你存着的,这下,被你一个不小心,白白耗去一半多,知道这钱得我和你娘省多长时间吗?下回得小心了哦。我走了。”
父亲絮絮叨叨了一阵,终于骑着“磕嗤磕嗤”的破车子走了。
三
父亲走了,来福的戏也该收场了。只见他长长地嘘了口气,双目用力的闭了闭,一只手拿着那六百元,在另一只手上“啪啪”甩出两声脆响。现在好了,钱到手了,刨去强子四十元的演出费,剩下的,还掉欠同学的二百,余下的可以足足在网吧里游戏几回了。
一场小小的骗局,他想不到自己的父亲这么好骗,他有点得意。其实,自从昨天晚上得知今早父亲要去卖羊,他就寻思开了,这是个机会,敲上一竹竿,舒舒服服玩个够。
现在钱就在手上,他得想着接下来该去哪个网吧挥霍了。网吧好啊。多刺激,多新鲜哪。据说最近一段时间,班上很多男同学都在偷偷玩《冒险岛》,这一次,他也想好好的潇洒玩一回。
想罢,他回头朝着强子道“身边有找的钱没?没有的话,跟我去旁边的那个小店,我说话算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医院边上的那个小卖部,他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来一瓶绿茶,再几样小吃。”他拿了方便面、火腿肠、绿茶和剩下的六十多元钱,从中数出四十元。
“喏,给你四十元,拿了钱走人。小子,算你走运,白白捡了个便宜。”那个拿了钱的强子嘴里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拔腿向前扬长而去。随后他也骑着山地车哼着歌去了梦境网吧。
四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来福的妈妈一次次对着门外的小路张望着。今天,她的右眼皮老是跳,老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上午的事情该是灾了,照说,过去了,应该不跳了,现在还跳,似乎还越来越厉害了。
她撕了一小片纸,用唾沫湿了,手指重重地往右眼皮压去,试图镇住不听话的眼皮。今天真是邪乎了,贴上了小纸片的眼皮还在跳。她的心跟着跳动的眼皮互动起来,仿佛一根浮木飘在水面上的感觉,没着没落的。
老头子还没有回家,她知道今天造房子的主家会留饭,这是规矩,收工酒么,这最后的一顿晚饭还很丰盛呢。那倒是不担心的。
儿子来福直到现在还没有回,一整天了,打他的电话都不接,问了他几个同学也大都回答不知道,只有一个叫国平的说是可能去了网吧。唉,生了儿子,就好像生了勒命的烦恼哪。大概是前世欠他的,今世跑来讨债了,每日里总是心惊胆战地,生怕出什么事情。现在也只有等老头子回来再说了,叫她一个农村老妇到哪里找什么网吧啊?她的心里又是爱又是恨的,嘴里不由自主的叨叨着。
又过了半个小时,天彻底暗下来了,屋子里静静的,来福妈一会儿站在门口手搭凉棚往远处看看,一会儿又回到饭桌前等着。她寻思着,也该回来了,也许她的儿子已经走在半路上了。
这时,家里的电话突然间在空旷的客堂间大声嚷嚷起来,来福妈妈的心莫名其妙地“扑腾”个没完。她自己安慰着自己,一个电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很平常的啊,她慌不迭拿起电话。一声“喂”对方忙不迭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嫂,大哥从楼顶上摔了下来,我们现在在县医院,你快来,叫上来福。”
“来福,来福呀!”六神无主中,她一边掉泪,一边颤抖,忘了儿子不在家。歪歪斜斜地往门外狂奔而去。多亏了来福的大伯和小伯,大家搀扶着她急急来到了医院。
半个小时后,到了医院没有见到老头子,等在医院门口的是刚才打电话的人,说是大哥已经进了手术室。于是,又六神无主的往手术室走。
在手术室门外,从大家断断续续的叙说中,来福妈妈大概知道了事件的严重性,一干的人沉默地焦急着,侯着。
很久了,手术室的门还是紧闭着,来福妈妈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仰着头靠在墙上,压抑着声音流着泪,拳头不时往胸口里敲击着。这时候,造房子的主家的人也来了,大家心事重重,唉声叹气。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时间仿佛静止般的难捱。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张小床推了出来,来福妈妈弹簧似的蹦起,随即往小床扑去。
那个朝夕相处的老公,早晨还好好的人,现在已经面目全非,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人已经深昏迷。面上扣着一只黑色的罩子,一个护士跟着车子在不停地捏放,小床的两边都吊着输液瓶,病人的额头上缠着的纱布渗透着刺眼的红。罩着薄被的身体看不出异常,推床的工友脚步匆匆,面无表情,一个劲地只是摇着头。
“他爸,你怎么啦?”她一声声呼叫,满脸滂沱,床上的人无知无觉。边上陪着的一同干活的人都黯然地掉着泪,眼睛里透着恐惧和悲凉。
人,直接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医生护士忙碌着,施工小队长含着眼泪把来福妈妈拉到门外,“不要在里边影响医生的抢救。大哥是好人,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