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作者: Huaking
时间: 2013-07-08
阅读: 22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凉生,你就是要跟我过不去吗?”一个百花苍苍、年过六旬的老人向一个刚到中年的有着健康的古铜色皮肤的中年人扔下了这么一句话,就从有点简陋的瓦房出了去,头也不回
“凉生,你就是要跟我过不去吗?”一个百花苍苍、年过六旬的老人向一个刚到中年的有着健康的古铜色皮肤的中年人扔下了这么一句话,就从有点简陋的瓦房出了去,头也不回。
显然,这老头和那个唤作凉生的人有了矛盾。
凉生却也不去追,只是一头吸着闷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孔。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也都是和凉生一般,缄默不语,有个别人甚至是心情沉重了。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瓦房,有些年代了,白色的墙壁有点灰,一些地方甚至脱落了外面的一层。家具不多,多为古旧之物,应是和这屋子一般年代的。而在屋子的中央处有着一张八仙桌,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茶杯,每个茶杯对应着一个人。这会儿,茶杯还袅袅地升着气,许是刚端上来不久。
这些人明显是在商量事情的,那为何凉生却和那人吵了起来呢?多半是意见不合了。
后来这个不大不小的议事会不欢而散,也没有商量出个什么事儿。原来,和凉生吵架那人正是他叔叔昌化,是他们家族的长辈,大小事儿都由他说了算。他这么一走,其他人也就没法商量了。
第二天,凉生经不住大家的劝,主动到了叔叔的家里,期望能够请出叔叔来,继续商量着,因为他们手上这事儿耽搁不了。凉生的奶奶前天死了,这后事得尽快地解决,不然,这既是对死者的不敬,也是对生人的不尊,是不好的。
可是刚进门还没开口,昌化就大声吼着凉生:“你来干什么?你就是想逼我!我不答应,我怎么都不答应。”
凉生很尴尬,也很愤怒,心想你这老头是给你脸不要脸啊,不要仗着你是长辈我就怕你。但即便这么想着,凉生还是忍忍气,不想和昌化吵架,毕竟传出去,名声不好。“叔叔,这是大家定的规矩,后世子孙平摊,你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是?不是侄子要逼你,实在是我也不富裕啊。”
在凉生这个村子里,老人死了,处理后事的费用都得后代去平摊。凉生的奶奶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昌化,一个就是凉生的父亲昌明。昌明早年下煤窑,出了意外,丧了性命,虽然赔了点钱,但家中事情就归到了儿子凉生头上。后来凉生妈妈又轻生,他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现在凉生的奶奶去世,按规矩说是凉生家和昌化家平摊的。岂知昌化说自己家里困难,就不想出那么多;而凉生有那笔“死人财”,对于这点钱完全没有压力,就应该多付一些。凉生听到这话,心都凉了,冷不住就和昌化吵了。
虽然昌化家因为没有儿女,一直都是两老相依为命,但平时的吝啬、冷漠让凉生早就厌烦了。
但是,此刻的昌化似乎更加不满凉生。见凉生那般说,火气更多:“那些钱不用留着买棺材吗?我的给你啊,我反正早着呢!”
凉生没有想到昌化口气会这么恶毒,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也不管那么多,就随便抄起旁边的一根铁棍,就想过去和昌化干一架。昌化也不是吃素的,拿起桌子上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就准备去砍凉生。
不过,最终没打成,因为昌化的老婆这个时候刚好从山上回来,一看到两人剑弩拔张场面,就赶紧冲到了两人中间。也算是她胆大,要是换作别人,就未必敢去。爷们打架,不能伤及妇女,所以两人都停了下来。互相瞪着对方。在昌化老婆说了几句好话之后,凉生扔下一句脏话就离去了。
这件事还没完。
凉生离开后,昌化将怒气迁移到了他老婆身上,怪他阻碍了自己教训这个后生小子,让他气势那么嚣张。于是,就对着他老婆又是拳打又是脚踢的。他老婆便鼻青脸肿了。
而且这事还传到了村里,被添油加醋了起来。都说是凉生去昌化家逼他拿钱,昌化拿不出,最后才生气得没处发泄,所以才拿老婆出气。这一切不怪昌化,他也是可怜的主儿。都怪凉生,是个只认钱的人。都是一家人,怎么还那么计较?
这样的流言蜚语村里的每条巷子里都可以听见,甚至走在青石板上都能听到回声,即便是凉生不想听见也没有办法。知道后,凉生也是百口莫辩。这个节骨眼儿,其实他的心里是很烦的。一方面,想快点安置老人;一方面,这老头儿死都不出钱,叫他一个人出,他也是不情愿的。况且,他压力本来也大。
就在前几天,镇里给了他一个快递。他打开快递一看,心里是既兴奋也复杂。他有三个孩子。最大的25岁,研究生在读,还有一个22岁,在读大三。最小的今年也考上了,还是计算机专业,一年学费要10000多呢。这对于他这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要负担起三个大学生的学费,是多么的艰难!即便当年他爸爸死的时候是赔了点钱,可早就用得差不多。这样的苦,谁又知道?
起码昌化就不知道。
这样僵持了好几天,眼见着凉生奶奶的尸体都爬上了尸斑,阵阵的腐臭味在那间停放尸体的地方散发了出来,昌化依旧是不同意。迫于无奈,凉生甚至用恳求的语气和昌化商量着,昌化依旧是不动声色。
无奈之下,凉生只得去借钱了。
平日里凉生在村里的名声也不太好,为人太高傲,跟邻里来往得不多,加上那个流言,凉生在村里借钱是没有希望的。而且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他有三个大学生呢,借了能不能还都是问题。庄稼人没文化,可都精明得很,又怎么愿意去冒这个风险呢?他们不懂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知道钱在口袋里最踏实;就算存银行,也是不如拿尼龙袋放着安全。
最后凉生去向亲戚借钱。
因为凉生是独苗,他的叔叔也是没有子女,所以他们家的亲戚都是比较疏远的。亲戚一疏远,就像那远远的朋友,就算平日里看见了会热闹的寒暄,有危难的时候却不一定会雪中送炭。凉生是很诚恳的,去每一家之前都带点水果、饼干什么的过去,有老人的还买点补品。去了之后,主人确是很热情地欢迎,立马就去买了些猪肉回来做饭。可是一旦凉生说到借钱的事,就完全不是个样子,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像个倒八字,口里就开始说这个要用钱那个要用钱。简而言之,就是各种推脱,就是不想借给凉生钱。可是凉生没办法,甚至都低声下气地说:“要不就尽量借点给我吧?我年底一定还。我家那母猪就要生了,一胎有十几只呢!现在猪价好,能卖个好价钱。”即便这样了,那些人家仍旧是拒绝,仍旧是摇头,就是不肯借给他。
跑了两天,方圆几十里路都跑遍了,还是没有借到一分钱。凉生累了,不仅仅是躯体,也是心灵。
这个夜晚,天上繁星点点,很热闹,很美丽。凉生的心也很热闹,可是心情一点也不美丽。
他一个人在停放奶奶尸体的那间房子里守着灵。尸体越来越臭,偶尔还能看见蛆虫,谁也不想过来了;包括那个他的儿子昌化。可是老人不能没有人守啊,凉生就只能一个人来了。虽然是满嘴都是令人发呕的臭味,可是他心里的苦更让人难受。
“奶奶,怎么我的命这么苦啊!”想着这几天的事情,一个男人竟然对着一个死去的老人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好在旁边没人,也无所谓失态了。只是这环境和这哭声,多少有点让人战栗的感觉。可是凉生的心里真的很苦,苦到无法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承受,苦到不知道向谁诉说,谁又可以帮到他。他觉得他就像一叶扁舟飘荡在苦海,看不到岸边,只有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哭了好久,凉生才停了下来。用手摸摸眼睛,觉得很涩痛,就跑到房间外面的水龙头冲了下脸。对着星空抽了一根烟,凉生才回守灵的房间去。可是一进房间,就看到昌化和他的老婆在鬼鬼祟祟地翻找着什么东西,很快,就从一个袜子里掏出了一沓纸币,估计有千元之多。
凉生简直要气疯了!这些没有良心的家伙,老人死了不愿意出钱,还来偷老人的钱。这些钱奶奶死前曾告诉凉生要他拿去,可是凉生不答应。凉生觉得这是老人,死了,也跟随着老人去,就没有去拿。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叔叔竟然会惦记上,并且,还过来偷。对,这就是偷!
“你们干什么?”凉生大吼道。这一刻的他只有愤怒!
做贼心虚的两人慌张地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钱掉在了地上。本是红色的纸币此刻在夜色中有着妖魅,仿佛是在嘲笑着刚刚拿起它的两个人。而凉生分明从那纸币上看见了红色的血。钱,真的是一种“偷心之物”——偷的是良心。
昌化嗫嚅着,没有说一句话,毕竟是他理亏。他的老婆早就吓得发抖,更是说不出一句话。两人就这么惊恐地看着凉生,像是在等待审问的犯人。
最后凉生喊了句“滚!”,两人就像只壁虎似的,一会儿就消失在这间房子里,悄无声息。
凉生蹲下来,一张张地将掉在地上的纸币拾起,无比的虔诚和认真。他怕他一放松,自己就被这东西夺了魂魄,因为此刻他太需要钱了。比任何人都需要。他颤抖着双手,一咬牙,将钱放进了奶奶的寿衣口袋里,接着就瘫倒在了地板上。他满头是汗。
这房间的气味让他难受,其他东西也让他痛苦。
这般过了一夜。
第二天依旧是很热的天气。凉生不对自己的叔叔抱希望了,就希望着抓紧凑点钱去将奶奶安葬了。只要自己努力,钱都不是问题。
将箱底都拿了出来,除去给儿子们的学费,一共只有3000块钱,并不够,因为葬礼大概需要4000块钱。凉生这时候想到了奶奶寿衣袋里的钱,却只是摇摇头,就打消了念头。但当他对别人说他还差一千块的时候,别人却说:“你不是拿了你奶奶的一千块吗?怎么不够?”霎时间,凉生无言以对。贼喊捉贼,他是怎么样都说不清楚了。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他最痛苦的事情。他不能再让他的奶奶在那间房间里呆着而不能入土为安了,这是他作为一个后代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最后,他去了一家不正规的机构,去卖肾。他听别人说,人只要一个肾就可以了。而一颗肾,可以卖20000块。这不仅解决了葬礼的费用,也解决了下一年的学费问题。
那间机构不远,就在村子的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地方。
那是幢有些年代的房子,墙上岁月斑驳的痕迹很明显。红色的“XX医院”几个大字镶在墙壁上,显得突兀,就像是一张张血盆大口,吞噬着进去的人。
这里边医死过人,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对于周围的村子而言,就像一些鬼谈,听过就忘了。
里面的卫生环境也很不妙,到处充斥着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卫生棉球到处都是,一些用过的注射器、吊瓶甚至直接扔在一个角落,连个垃圾桶也没有。
凉生随着工作人员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房子,就像入了死神的寝宫。当门关上的刹那,他的背影透着浓浓的悲哀。
当天夜里,凉生就踉跄着脚步,手里拿着20000块钱推开了家门。家人看着虚弱的父亲,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凉生只是笑笑说,没事儿,就是借钱跑得路多了。接着他就把20000块钱交到妻子手中,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有了钱,葬礼一下子就搞定了。第二天一早,凉生的奶奶就葬到了一块风水宝地上。可是凉生因为身体不好,就只有躺在床上,没有去。再后来,村里热又开始责怪凉生娇生惯养,一点点病就连自己奶奶的葬礼都不去了。
可是凉生没有力气反驳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却不论怎样都不肯去医院。在他耳边老是念叨着一句话:你们要好好读书,我不行了,不要浪费钱了。家人很担心,拼命地劝着他,他却也是不听。
这个时候,那些亲戚来了,都提着些补品。凉生一看,是自己买过去的,心都凉了。可是笑着说:“你们坐,我身体不好,就不陪你们了。”
到后来,凉生昏迷了。家里人实在担心,就将他送到了医院。一查,原来是卖了一个肾,因为手术不科学,伤害过大,而且护理不好,这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家里人听到这个噩耗,感觉天都塌了半边。后来凉生在医院躺了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远在外地读书的大儿子回来处理了后事。将他们的爸爸葬在了他们太婆的旁边。
孙子和奶奶的葬礼隔得这么近,成为了村子里妇女低声交谈的一个资本。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直一直都没有难过只纠结钱的昌化夫妇就更不知道了。
后来凉生的大儿子算了下这几天家里的开支,算上太婆的葬礼和爸爸的葬礼以及爸爸住院的钱,刚好是20000块。
有时候,用命换来的,只是一个圈,就如同凉生用自己的葬礼给了奶奶一个还算体面的葬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