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不红,芭蕉已绿
作者: 心境如水
时间: 2013-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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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烟盒,抽出烟来,点燃,夹在指间,二十多年来这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他,坐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思绪又在回忆里挣扎,滑落。妻子又无声地推门进来,放下为他沏好
摘要:一段甜蜜青涩的初恋,在他的心里埋藏了二十多年,他为之抗争,为之奋斗,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就算樱桃不红,可芭蕉已绿!
打开烟盒,抽出烟来,点燃,夹在指间,二十多年来这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他,坐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思绪又在回忆里挣扎,滑落。妻子又无声地推门进来,放下为他沏好的龙井,微微一笑,轻轻地又拉上门出去了。
下雨了,山路湿滑泥泞。一场夏雨冲洗过的石山上,树木越发的青翠,勃发的生命力阵阵逼人。山路两边的玉米,紫色的穗,点缀在一片绿色里,鲜明灵动。山路上,一群少年相互牵拉着在山路上一步一滑地前进,都裹得像只泥猴,欢快的笑声,却夹杂在若有若无的花香和泥土的清香里,在山间清纯地回荡。
野花闪烁在树林间,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白的。逗得天性爱美的女生们欢呼雀跃,顾不得疲倦地争抢着。可对于山腰上石崖间那些更娇艳的野花只能望洋兴叹。这时,就是男生们大显身手的良机了。他们在女生们的指点和欢呼声中,艰难地攀上山崖,摘下野花,满心骄傲地把野花分给在山下翘首等待的女生们。每每此刻,能把最高点的野花摘下来的,往往是他,班上经常在运动场上、篮球场上大展风采的体育委员。在山崖间上窜下跳,抱着一大把野花,得胜的将军似的从山石上跳下,他总是把怀里的野花分到每一个女生手里。谁也没有注意,在采摘的过程中,他早已看准了最漂亮的一枝,这一枝,每次,都会毫无疑问地被送到她的手里。
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不算漂亮,但文静聪慧,在班上年龄最小,但成绩优异。让他想不通的就是:她为什么那么爱看课外书啊?下课看,上学放学的路上也看。有时候随手拿起一张报纸,也津津有味地看。可是,有时候上课时她也看。坐在她后座的他,常常默默地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书来,低着头看。老师们也知道她爱看课外书,这不,数学老师开始提问她了,糟糕,他在心里担心:怕她回答不出老师的提问,挨了老师的批评,她会不会哭啊?可是她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流畅准确地回答了老师的问题。他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样的次数多了,老师们也不管她了,反正她成绩很好,也就由她去了。他不再担心了,可他的心里有了她的影子,她低着头专注地看书的样子真的很美很动人。有时候,他也想认真地读读书。他也知道,考取中专国家就会包分配,就会成为吃上国家粮的人,不仅一辈子衣食无忧,而且可以走出大山,跳出农门了。可是一拿起书,他就打瞌睡,要是读书时他也能像在运动场、篮球场上一样精神抖擞,生龙活虎多好啊!
八十年代末期的乡镇,停电是常有的事。于是,教室的窗台上便摆满了同学们自制的煤油灯。拿个空了的墨水瓶,钻个眼,盖上一张可防止塑料墨水瓶盖被烧焦的和墨水瓶盖一般大小的铁皮,穿上用一张小铁皮圈成的灯管,再在灯管里穿上棉线,一个煤油灯就做成了。每当停电的夜晚,同学们课桌上的小煤油灯就点亮了。一点点昏黄的灯光,使教室里为了前途而苦读的少年们笼罩在温暖的光华之间。煤油灯虽然很温暖,但同学们最怕停电,因为比起电灯里,煤油灯并不亮。并且教室里会弥漫着煤油的气味,有种闷热的感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住校的同学会发现彼此的鼻孔里黑漆漆的。可他却盼着停电,因为停电的次数多了,他的煤油完的就快了,煤油完了,他去打煤油的时候,就可以看见她了。
她的父亲是镇上的一个小学老师,她母亲开的这个镇上唯一的小卖部就成了镇上的煤油定销点。于是,他常常到这里来,打煤油,买点日用品。便可以看见她,静静地坐在店里看书,有顾客来了,就从书里抬起头来,带着浅浅的微笑,给顾客拿购买的东西,收钱,找钱,偶尔也和他说说话。
逝水样的流年里,三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他知道:在这个每年都有十来个学生考上国家包分配的中专的中学里,她肯定是考得取的。而他呢,肯定是考不取的。山里,辛辛苦苦地在土里刨食的父母,是不可能供自己读高中的,因为,“高中三年,回家种田”。何况,他连高中都考不取。
毕业了,面对茫然不可知的未来,这些平时男生女生之间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学生们,也许是心底对同窗之情的不舍,也许是不想过早地去承担更重的责任,不知是在谁的提议下,全班同学相约着要到散居在全乡内村村寨寨的每个同学家里去。在那个自行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里,步行是唯一的选择。不管将来是读中专的也好,读高中的也好,回家务农的也罢,大家都不去想,四十多个同学,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商定了大致的路线,便相约出发了。她也放下了平时几乎不离身的课外书,和同学们一起踏上了走村窜寨的征途。
少年不知愁滋味,何况身处四处花香弥散,满眼苍翠葱茏的山野之间,朝夕相伴的是同窗三年的同学。遇到跨不过的沟坎,或是登不上的山坡,他常常伸出手来,把同学们拉过去。每次拉着她的手,他就想:今生能永远地这样牵着她的手,该是怎样的幸福啊?摘片芭蕉叶,捧着从山崖上或岩石下给她掬来的泉水,他多希望时光就此停驻,任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下雨了,不带伞的男生自然和带了伞的女生走在了一把伞下。撑着伞,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看着只高到自己肩膀的她,脸红扑扑的,挂着晶莹的汗珠,和她低头看书的时候一样美。几天的山路走下来,她的脚微微肿起,他真想背她走一程,可他不敢说。怕唐突的言行吓走了这个和他同班却小他两三岁,还单纯得无法理解他的心思的小女生。
走累了,女生们都把书包、雨伞朝他的身上挂,满身挂满了书包雨伞的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大步走在队伍的前头,随手摘片树叶,在山间吹响。听不出曲调,但吹出来的都是快乐。是啊,能和她这样相伴,能这样照顾他,心里被快乐填满了,哪有累的位置呢!
有一天,他突然听到她的尖叫和哭喊,赶紧跑回去一看。原来有个调皮的男生在草丛里捡到条死蛇,就抛到同学队伍里想吓人。没想到,死蛇不偏不斜正好落在她的肩上,她被吓得大叫,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山路上,不知是吓傻了,还是走累了,她哭得伤心极了。望着她满脸是泪楚楚动人的样子,他真想把她抱在怀里,一生一世爱她呵护她。可看看周围的同学,想想自己和她之间无法拉近的距离,他站住了,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地响,就想把那个闯了祸不知逃到哪去的男生揍扁。
近二十天的乡村之旅结束,随着中考分数的公布,一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如愿以偿考上了卫生学校,他呢,不得不回家务农了。
每当干活累了,坐在树下乘凉,望着层层叠叠没有尽头的远山,他就痴痴地想:种一坡三七,或是栽几座山的桃李,挣了钱,成了万元户。她会到这里来,当个乡村医生,和他在一起吗?迷茫的思念里,他学会了抽烟。打开烟盒,抽出烟来,点燃,悄然升起的烟雾里,满是她的影子。
回家的第二年,有天晚上,父母郑重地走进他的房间。他知道,这一次,父母不是同以往的旁敲侧击,也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来了。他知道,这一次,他无可逃避,也无法再找理由了。父亲开口了:“老大,你也是快二十岁的人了。村里和你同龄的人都当爹了。村里李婶的姑娘和你一样,初中毕业回家来了。是个勤快听话的姑娘,你三姨去提亲,她家同意了。下个月传槟榔,年底你们就成亲吧。”父亲话一说完,没等他回答,就出去了。
躺在床上,听着山里蛐蛐杂乱的鸣唱。他想:难道他和她真的是不可能吗?对他来说,在村里,娶妻生子,孝敬父母,就是他将要过的生活了吗?可是,那个小女生,长大没有?也许,她的心里会有他的,只要自己爱她,对她好,她还是会和自己在一起的,是吧?不,有点希望他都要争取的,只要她还没有男朋友,她还没结婚。想到这里,他拿出纸笔,给和她在一个学校读书的发小写了封信,信里坦言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就想让发小看看,她是不是还是一个人,有男朋友没有?
期盼里的日子很长,过得也很快。看着父母忙忙碌碌地传了“槟榔”,在农村,这就算定亲了。可是,他却没有等到发小的信。难道是她有男朋友了,发小怕他伤心,不敢说吗?他在期盼里等待,又在等待里失望。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连成亲的日子都定下了。
发小的信终于来了。信里说:她还是一个人。信里还说,你待人宽厚,体育成绩优秀,篮球打得那么好,对自己要自信。还说,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可能已经开始了,让他到乡政府去看看,能不能找条出路。看了来信,希望的火苗在他心里腾腾地燃烧,他赶紧简单收拾了点行李,步行四五个小时赶到乡政府。
也许是上苍的眷顾吧,报名、体检、政审,一路顺风顺水。给他送行的父亲只说了一句:“去吧。”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是一个朴实的山里汉子对找到出路的儿子的理解支持,虽然这出路也许没有尽头。也意味着一个父亲义无返顾的担当:在山村里,和人家的姑娘定了亲又悔婚,是会被村里人认为不厚道而看不起的,儿子走了,他必须要去面对世世代代同村居住的村人的指责,更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那被悔婚的姑娘家。后来,得知姑娘家人到他家里吵闹了几次,都被父亲的忍让,尽力的赔偿解决了,他对父亲就有了深深的感激,对那个受了羞辱而差点跳崖的姑娘有了抹不去的歉疚。
到了部队,他积极参加训练,参加学习培训。学习之余,坐在西藏茫然无际的草原上,他想家,也想她。打开烟盒,抽出烟来,点燃,夹在指间,或含在唇齿间。烟草的氤氲里,他闻到了家乡的味道。身旁的随身听里,姜育恒“其实我真的很在乎,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我的幸福……”一遍遍地唱着,低沉,伤感,略带沧桑。
三年了,他终于站在了家乡县城的街头,往日略显陌生的县城今天却如此的亲切。也许是近乡情更切的缘故吧,他心里五味杂陈,无可名状。“咦,你什么时候去当的兵啊?你穿上军装很威武嘛!”是她,这声音如此耳熟。她比起毕业时长高了,高挑的身材,得体的紫色连衣裙,端庄、文静,满身的书卷味。她还是他心里的她。“你好,到家里坐坐吧!”她身边的男人伸出手来,洒脱,儒雅。“不了,改期吧,还要赶回老家呢。”他匆匆伸出手去,转身逃也似的迈开大步。她连他去当兵都不知道,她又何曾知道自己当兵的缘由啊!转身望着那双双依偎着离去的背影,他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铿然有声,碎片满地,闪着点点泪光。他与她之间,隔着今生无法逾越的千山万水啦。
退伍后,他没有回老家,和几个战友一起到沿海城市创业。凭着他的坚韧执着、宽厚勤奋,五六年后,他实现了梦想。可是,发小说,在县城当医生的她早已结婚,丈夫是个高中语文教师,儿子都上小学一年级啦。纵然他别说万元户,已是百万元户了,可他是牵不到她的手啦。三十而立,他已过了而立之年。父母的来信里,一遍遍催他成家。这几年来,战友的妹妹,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一直在支持他们的事业,默默地关心他。他终于下定了结婚的决心了,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妻子负责。可是,每每夜深人静,他总是习惯地打开烟盒,抽出烟来,点燃,夹在指间,或含在唇齿间,想家,也想她。她,是他戒不掉的烟啦。
偶尔回老家看望父母,昔日的那山路,那树,那野花,那人,总是不可遏制地飘进他的心里,在重重地叩击他的心,生生地疼。
淡淡的月光下,路上投下斑驳的树的倩影。他牵着她的手,她消瘦,憔悴,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过多皱纹已爬上了面庞,满脸泪痕地地看着他,他的心在抽紧,因为心疼。她泣不成声地述说:丈夫的冷漠和不负责任,孩子的贪玩不听话,工作的不顺利……他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忍不住把她拥在怀里,说:“我爱你,跟我走吧!”她坚定地点点头,他紧紧地抱住她,激动得像要飞起来。
月光透过窗帘,影影绰绰地洒进房里,房间里的一切都朦胧在淡淡的月光里。转头看看身边熟睡的妻子,他知道,他又做梦了。不由地转过身去,歉意地在妻子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每当新年的钟声敲响,他就在心里想:在牵念里又过一年啦,她还好吗?后来,有了手机,辗转问到了她的电话号码,当新的一年来临之际,他总是字斟句酌编了短信,读了又读,想了又想,删掉。“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在这问候漫天飞的时刻里,她的心里,会有自己的一点点影子吗?
他心里有句话想对她说,虽然只有三个字,可这么多年,他在梦里对她说了千万遍。于是,就想回老家做东组织个同学聚会,看看昔日的同学,找个机会给她说说那句话。把组织同学聚会的想法给发小说了后,发小似乎懂得他的心思。不久就回复说,和同学约定了。
于是,阳春三月,同学聚会在家乡县城郊外的一个山庄里如期举行。同学们陆续到来,昔日的青春少年,都已到了不惑之年。二十多年不见,大家聚在一起,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同窗时光。
一辆轿车停在山庄门前,她从车上走了下来。在本该用化妆品留住快要逝去容颜的年龄里,她却依然素面朝天。藏青色的连衣裙,端庄、文静,茶样的清醇,玉样的温润,隐隐透出不容侵犯的高贵。她,还是他心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