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班上的QQ群消息里说，在年底的时候办一个同学聚会，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自己的情况。韩凝对着电脑皱起了眉头，也许自己还是该去的，过去的那些事毕竟过了那么多年了，夏宇奇也许会来吧！这些年都没有他的消息，当初的他那么优秀现在应该也不错吧！
　　 去年回家的时候遇到一个初中的同学，几年不见，看着有些陌生，她还是那么漂亮，有一份好的工作。
　　 “韩凝，不认识我了，我是云娇啊！”云娇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有浅浅的笑意。
　　 “怎么会呢？你还好吧！”韩凝愣了几秒后认出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笑得有些淡漠，对于那个班级，自己一直都是局外人的。
　　 “韩凝，把你的QQ留下吧！我们班上有个群。”云娇拉着她的手，出人意料的热情。
　　 “好吧！”韩凝说了自己的号码。虽然心里有些不愿意可是还是说了，就当大家没事的时候的一种联系方式吧！这样也许会知道一些夏宇奇的消息。韩凝是那种不善于表达自己的人，总是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别人的关心，也因此让许多人不理解。
　　 那天过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自从加入这个群后，韩凝没有说一句话，就算说话别人也不会理吧！想到这里韩凝就不说话了，害怕没人理，害怕那种在人群中的孤独。有时会看到夏宇奇说一些话，然后也会看到大家很高兴的聊天，她会挂QQ然后隐身，坐在电脑前看着他们聊天，每个人都好像变了很多。
　　 “韩凝，你怎么不说话啊？”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云娇发来消息，窗口在抖动，然后出现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我不知道说什么。”韩凝无奈地敲下一行字，真的不知道说什么，那三年的日子没有什么印象，有的人早已经忘记了。
　　 “随便吧！说什么都行。”
　　 “我尽力。”韩凝微撇着嘴角，这些人于自己是认识的陌生人，鼠标划过联系人的名单然后停在夏宇奇的名字上，他，还是那么优秀，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初那个平凡的自己呢？
　　 韩凝上初中的时候很沉默。那些漂亮的女生永远都是那么快乐，她们穿着好看的衣服，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常常几个人打闹着去买零食。韩凝只是看着，家里微薄的收入不允许她有多余的零用钱，谁也没有注意到班上这个坐在角落里沉默的女孩，谁也没有发现她眼神里闪现的怯弱，连老师都几乎要忽略她上课，从来不向她提问，而她总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冬天的早自习总是让人带着懒懒的倦意，韩凝无聊地翻着课本，已经快要昏昏欲睡，老师走过来，示意她出去。
　　 “韩凝，你最近好学习还好吧？”老师的目光让她抬不起头来。
　　 “还好！”成绩一直不好的她其实很喜欢读书，虽然每天都要面对那么多自己不想看到的人，但是至少可以学到一些自己想要学的东西，那样才有可能让自己变得优秀。
　　 “那生活上呢？怎么样，住校习惯吗？”
　　 “嗯，还好！”
　　 “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说。”
　　 韩凝奇怪地看着老师，也许老师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心里有一些感动。
　　 “其实老师觉得你这学期有进步了，可是你一直不交学费我以为你不想读了。这几天班上走了好几个同学。”老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就像一朵被剥开了伪装的食人花，带着残忍的气息。
　　 “我说了，家里没钱。”声音已经有一些哽咽。老师的目光从头顶投下来，像是在审视。
　　 “那你还想读吗？”语气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急促和期盼。
　　 “想。”
　　 “好吧！你回家再说一下，别忘了。”
　　 韩凝走进教室，其实不是她没跟家里说，而是因为家里已经没有钱了，在上个周末回家时，母亲把一个包打开，里面的几张零钱是那么的刺目，在离开家时母亲送她出来。
　　 “韩凝。来，拿着。”母亲把几张揉皱了的零钱塞在她的手里。当时自己的手在颤抖，母亲的目光那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让她的心里像是堵着什么，很难受。
　　 教室里的气氛还是一样的陌生，让人感觉不舒服，想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也许是在逃避吧！以为只要自己沉默着就可以让别人看不见，韩凝是自卑的，不能见人的成绩，平凡的外表，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已经有一些敏感，学会了从别人的神情里看到其他的东西。
　　 “给。”不知何时坐在前面的夏宇奇转过身来，发现了她在哭泣，递过来一张纸巾。
　　 韩凝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真诚而又关切的眼睛，没有嘲笑，没有那种强者对弱者的施舍，他的眼睛很干净。
　　 “谢谢。”吸着鼻子，接过来。
　　 “没事吧！怎么啦？”
　　 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一种浅浅的羞涩，尤其是面对这种自己措手不及的情况，韩凝不知道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还有好的表示出关心，夏宇奇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了身子，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一些温暖。
　　 过了几天是一场考试，阳光特别好，老师让大家把桌椅搬到操场，面朝教学楼，地上投射出许多不规则的影子，钢笔划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显得那么的宁静，韩凝咬着笔杆，无奈的看着卷子上的化学题，那些莫名其妙的式子和符号总是显得那么陌生，周围的几个女生早已在说笑谈天。
　　 “你们看，那人是谁啊？”
　　 “好像是来找人的。”
　　 韩凝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母亲在每一间教室前都停下来看一下，小跑着过去。
　　 “妈，你怎么来啦？”
　　 母亲看着她，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眼神，让韩凝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些发呆地看着母亲，以前自己不管做错了什么，母亲都会好好的跟自己说，可是今天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么。
　　 “你在上学吗？”母亲的语气里有浓浓的责备，还有失望。
　　 “在啊！”感觉母亲的这句话就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学生一样奇怪。
　　 “你们老师打电话到家里，说你逃学了。”
　　 “怎么可能。”想起前几天老师叫自己出去时的神情，韩凝有些明白了，可是又有什么用，有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真的？”
　　 “老师怎么说的？”
　　 “老师说你因为没交学费所以几天都没上学，还不在学校。”母亲从包里拿出你两张粉红色的钞票，“拿去交了。”
　　 韩凝小心地接过来，不知母亲又跟别人说了多少的好话才借来这点学费。
　　 “我回去了，你好好读书，别乱想。”母亲的神情里有很多的话还没说。不过韩凝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正是因为知道让她无法看母亲的眼睛。
　　 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难受，没有钱，总是被人瞧不起，总有一天自己要用自己的双手让父母的日子不再像现在这样拮据，父亲常说：“知识改变命运。”可是自己的成绩……韩凝去交了学费，走进教室，不想说话，躲进角落里无聊地翻着课本，却什么也看不进。
　　 “韩凝，刚才那个是你妈妈吗？你真幸福。”夏宇奇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她的桌子前面。
　　 “嗯。”
　　 “其实我好想我妈来看我，可是她总是很忙。”宇奇带着略有羡慕的语气说，见韩凝没做声，不由得微皱起眉头。
　　 “你没事吧！”她低着头，传来细细的吸鼻子的声音，她不会哭了吧！女孩子怎么这么爱哭啊！宇奇不会安慰人，尤其是女孩子。
　　 “韩凝。”轻轻地喊她一声，她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动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帮她把凌乱的桌子整理好。“不哭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宇奇你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温暖，让我即使在现在忙碌的生活中，在身心疲惫时，想起你都会觉得很感动。
　　 ——韩凝
　　 韩凝拿出课本，现在已经上课，老师在上面讲的内容她一句也没有听见，刚才班主任又来叫她出去，包里的那张粉红色的纸在手里捏的皱成一团，手心里是细细的汗水，办公室里老师的话还在耳边，“这是假钞。”不敢辩驳什么，这是低着头接过来，母亲送钱来的情形一直在面前，那么慎重，就像送来的是珍藏了很久的宝贝。走出来时还听见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钱交也不用拿假钱来啊！”那是一种带着嘲弄的笑声，很刺耳。
　　 周末回家跟母亲说了，她接过钱，转身进了屋，然后就听见母亲跟父亲打电话的声音，压抑着，有深深的叹息，在离家时，母亲还是拿出了钱，“拿去吧！”一路上心里都很起伏，学校？一个很神圣的字眼，一个自己呆的地方，现在却显得那么陌生。
　　 宇奇骑着车从她身边经过，“韩凝，来，我带你。”坐在后座，抱着沉沉的书包，路旁的树早在寒风中瑟缩着，只是偶尔有几片黄叶落下来，在地上安静的打着转儿。
　　 “韩凝，我今天是到学校跟老师请假的，我爸病了。”宇奇的声音很悲伤，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说，只是觉得跟她说了心里就会舒服点。
　　 “那严重吗？”
　　 “不知道，医生说可能……”宇奇的声音哽咽了，扶着把手的手因为握得太紧而指节泛白，冬天的早晨特别冷，萧瑟的天气让人心里很悲伤，不行，不能在她面前哭，男孩子是不可以在女孩子面前掉眼泪的。宇奇的背影让韩凝觉得是那么的无助。
　　 “宇奇，不要伤心了，爸爸会好起来的。”
　　 宇奇不再说话，他知道，有的事情是不能勉强的，不会因为自己去相信就会做出改变，这个世界上的奇迹几率比数学上自己见过的最小的小数还要小，韩凝的安慰在父亲治不好的病面前是那么的无力，可是却让自己心里觉得温暖，那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眼睛里湿湿的。到了学校，宇奇放好车，两人一起走向教室。
　　 “韩凝，我去请假，你进去吧！”
　　 “好，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进去吧！”宇奇向老师的办公室走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请假回去会面对什么。
　　 宇奇已经回去了好几天，每天韩凝在进教室前都会想宇奇今天应该来了吧！可是他的座位总是空的，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也好像空了一块。过了两个星期老师在班上说：“今天大家去参加宇奇父亲的葬礼。”韩凝抬起头，看着老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宇奇，他会很伤心的，那他该怎么办？这一切要他如何去承受？和所有的同学一起来到宇奇的家，他瘦了，眼周围有黑眼圈，却在看见大家时假装平静地招呼着，那样子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很多。韩凝一直看着他，想去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离开那群吃着零食在说笑的同学，一个人走到屋旁的竹林边，也许在这里自己会好一些，在这种场合，自己实在没有心思去听他们说笑谈天。
　　 “韩凝，你怎么在这里？”宇奇不知何时发现了她。
　　 “宇奇，你还好吧！”韩凝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想安慰他。
　　 “我还好。”宇奇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眼睛看着地上，神情那么悲伤。“韩凝，我没事的，爸爸走了，我要照顾好奶奶和妈妈，我是男孩子，不可以让爸爸失望。”一滴液体掉在他面前的地上，韩凝坐在他身边，自己本来是安慰他的，现在看着他难过，自己却想哭。
　　 “宇奇，爸爸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不再说话，只陪着他，坐了很久，直到老师说大家该回去了才站起来离开。“宇奇，要早点回来。”老师拍着他的肩。“我们走了。”宇奇一直送了很久，才回去。
　　 过了几天，宇奇回到学校，可是他变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和同学打闹，上课时常常走神，老师喊了好几声，他才能回过神来，话也少了，有时会和韩凝说话，可是也只是借一些参考资料，每一次韩凝想说什么，都会在想起竹林边他难过的神情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现在，当韩凝看着电脑上他的名字时，就会想起他当时的神情。宇奇，现在的你还好吗？韩凝看着他的名字，以前的一切浮现在脑海里，同学聚会能见到他吗？
　　 在年底做完最后一件交接工作，韩凝伸着懒腰站起来。阳光从玻璃窗外射进来，外面是一个水泥森林的世界，自己以前预想的生活不是这样的，那应该是自在而轻松的，每天在电脑里写下自己的文字，累了就歇一会然后再写，不管怎么累那始终是自己喜欢的，不像现在，走在路上心里常常暗笑别人为了生活而神情麻木，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想要在这个高速运转的城市里立足，就必须要放弃许多东西。只有在下班回到住的地方打开电脑时，看到联系人里宇奇的名字，才会忆起那些青涩的日子里简单的快乐和忧伤。
　　 很快到了聚会那天，韩凝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然后又把毕业照拿出来看。自己的脸上还有以前淡淡的影子，其他人的脸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看着许多人都想不起名字。宇奇站在她后面一排，眼神干净，却没有笑意。聚会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在路上遇见了林菲。
　　 “韩凝，这些年你还好吧！”
　　 “还好，你呢？”
　　 “还行，我结婚了，有了家和孩子，生活稳定。”她的脸上是一种平凡的满足。
　　 “大多数同学都有家了吧！”
　　 “是啊！前不久我还参加了夏宇奇的婚礼。”
　　 “他的新娘应该很漂亮。”韩凝低着头。宇奇结婚了，虽然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但是没想到自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知道他的消息。
　　 “嗯，很漂亮。”林菲丝毫没有看出韩凝神色间的不自然。
　　 到了聚会的餐厅，大家等了很久，宇奇都没有来，打电话过去他说他忙不来了。韩凝突然间觉得很累，在散了过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她真的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以前的温暖一直都是别人的，而自己也许真的该重新找一份属于自己的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