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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要挣七个亿

作者: 歌子 时间: 2013-07-05 阅读: 61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星期天晚上,临睡觉前,小宝对他妈白云霞扔下一句话:等着吧,我长大了给你挣七个亿。  话音儿恶狠狠的,既不知天高地厚,也不负责任,不是他


   一
  
   星期天晚上,临睡觉前,小宝对他妈白云霞扔下一句话:等着吧,我长大了给你挣七个亿。
   话音儿恶狠狠的,既不知天高地厚,也不负责任,不是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说的。
   也是,到这个月底,他满打满算才刚够八岁半,一张口就七个亿,口气忒大了点。七个亿?这数字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能想象的吗?福布斯排行榜上那几个中国人里头,有几个敢说自己挣七个亿的?所以,小宝的话有点过于任性,都像赌气了,让人怪想发笑。
   可是他妈白云霞没有笑。她把小宝穿破了一个洞的白背心小心翼翼洗好,拧干,抖搂开,用衣架撑起来。她心头发潮,眼窝也发潮,说:快点睡吧,但愿明天早晨能晾干,不然怎么参加学校晨会呢?
   白云霞不接小宝的话茬,实际上是难过了。可小宝没看出来,利利落落上床睡觉去了。
   七个亿,这数字像多像挂在别人梦里的星星呀,闪啊闪的,可怎么也闪不进他们家的黑夜。甭说七个亿了,七万,他们家有过么?
   嗬嗬嗬,白云霞苦笑。
   白云霞是个好妈妈,她爱小宝,也爱这个家。她总在变着法儿的让小宝活得体面。比如,小宝的球鞋底断了,她能用一块车内胎加几滴胶水精致地粘好。为了统一和漂亮,她还会在两只鞋帮上各点缀一圈闪亮的白图钉。小宝穿上,在阳光底下跺跺脚,呀,简直就跟新的一样!
   再比如,他们家房子小,安排好三口人睡觉的地方后,就再也搁不下一张小方桌。可是她左挪挪右搬搬,硬是在阳台上给小宝造出一间“大书房”!这样,小宝在他同学面前就能扬眉吐气,说他也拥有一个阔气的大书架,上面也摆着大恐龙和奥特曼了!
   白云霞是个好妈妈,小宝也爱她,可是,他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或者说深一点,是害怕。白云霞说话,到最后音调儿总爱向上挑,把好好的一个陈述句挑成了反问。比如前面那句“不然怎么参加学校晨会呢”,她本意是在表达“不然没法参加学校的晨会”,这意思谁听不出来呢?小宝已经念到小学二年级了,一般的话他都懂。可是妈妈却不心平气和地说,非得在话的末尾打个“?”,这让他不舒服,也有点内疚,觉得不能参加晨会,责任全要归咎于他。
   这样的话还有很多。比如,你一定要加油啊,要是期末排不到前三名,老师就不重视你了,不重视,不完蛋了吗;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啊,不然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呢;考不上大学,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挣不了钱,挣不了钱,你以后的生活可怎么办呢……
   小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最开始,他不敢还嘴,怕一还嘴,妈妈的两只眼睛顷刻间就会泪汪汪,仿佛一眨,那些泪就要变成珠珠儿滚下来。这个时候,妈妈的眉头紧锁,目光迷濛而绝望,看起来多么忧伤。小宝是个好孩子,怎么能让妈妈忧伤呢?他就闭着嘴巴乖乖地听,听到后来,也听出妈妈是在唠叨了。她不但唠叨爸爸:你瞧你爸,要是年轻时好好学,考张大学文凭,咱娘俩至于过现在的日子吗?拆东墙补西墙,捉襟见肘,连亲戚都不给个好脸色,好难啊。
   她也唠叨她自己:要是能够重新选择一次,我肯定会在你这个年龄就开始时努力拼搏。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啊,不然真想买十贴吃吃,把自己吃聪明。
   这些话,小宝似懂非懂,一会儿觉得那是在说他们自己,一会儿又觉得那是在说他。
   可妈妈唠叨完后的总结语,他听懂了。听懂后,他的心里“咕咚”一声响,像有个木瓜“咕咚”拍在水面上。
   他看过一个本漫画书,书里面有个笨笨熊,笨笨熊住在一座木头房子里,木头房子挨着一条小河,小河边长着一棵高大的木瓜树,木瓜树上结满金黄的大木瓜。笨笨熊喜欢吃木瓜,等他想吃的时候,就走到木瓜树跟前摇摇树干,哗啦哗啦,咕咚咕咚,圆滚滚的木瓜就落进河里了,一个一个浮在水面上,专等笨笨熊划着橡木桶去打捞。
   木瓜落水的声音真响啊。
   妈妈总结说:所以,小宝啊,你是爸爸妈妈的希望,也是咱们家的希望。爸爸妈妈这辈子平庸,你可一定要好好努力,长大后挣大钱,当大款,活出个出息样儿啊。
   这话实实在在跟他有关了。小宝心里的“咕咚”声响起来,响得他的脑袋嗡嗡的,小小的胸膛里涨满剧烈而沉重的心跳。
   他爱妈妈,想听妈妈的话,长大后做个“有出息”的孩子,可是,他害怕心里那种“咕咚”的声音。它很奇怪,总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挂在树上的大木瓜,风一吹,就扑通掉进幽深的河水里,挡也挡不住。
   木瓜落水的声音真响啊。
   隔一段时间,小宝的心里就咕咚一声响,又模糊又坚硬。说实话,他有点茫然,也有点烦。
   后来,他到底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了。他揪着还未长出绒毛的光下巴,拧着尚显稀疏浅淡的眉毛,咬牙切齿地说“等着吧……”。
   他把许多希望都放在“等着”之后,其用意,是要给妈妈一点安慰,这跟许多孩子搂着妈妈的脖子撒娇说“我长大了疼你”差不多。他实际上是在承诺,承诺的是一个辉煌的未来,这可比撒娇来得实惠且郑重,只是他的方式已远远超出了孩子的思维,这就很容易造成误会,会让人感到陌生、不解,甚至伤感。大人会想,瞧这孩子,才八岁半就叛逆了,说话发哏。
   现在白云霞就误会了,她有些难受和微微的伤感。
   睡觉前,是她先对小宝发的火,嫌他穿衣裳太费。她说:你跟同学抢球时不会慢点跑吗,鞋子跑烂了,我拿什么给你买新的?还有这背心,又是什么时候破的洞呀?祖宗,不要了你妈的命不罢休,是吧?唉,唉,……
   她说错什么了吗?她只不过发了句牢骚,又没给小宝抖搂实情。实情是:这个月,她手头上的钱,除去买粮油青菜,交煤气水电费,缴养老金,交小宝的书本、饭费,已经所剩不多了。
   这让她很揪心,时常有一家人正在悬崖边上摸黑走路的幻觉,万一一脚踩空……
   她的后脊梁冒出了冷汗。
   她的担心多余吗?不多。你想,一家人有个头疼脑热,打针吃药,要花钱吧?小区物业要花钱吧?出门办事稍远一点,坐公交要花钱吧?万一再有别的事呢,鸡蛋涨价,走路不小心跌跤,下水道堵塞,给楼房外墙做保暖的丈夫突然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这些潜在的危险,都费钱啊,怎能不让白云霞恐惧、焦虑呢?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只小老鼠,天天担心后怕,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
   可小宝不理解,还说“给你挣七个亿”,语气凶巴巴的,像要把这世界吞吃了似的,这不明摆着跟她置气吗?
   所以,白云霞的心里有点难受,有点堵。
  
   二
  
   晚上七点半,杨争光背着一身白灰和疲惫回来,把工具包“嗵”扔在门后边。白云霞热好饭菜端上来。吃过饭,洗漱完,两口子上床睡觉。杨争光不一会便打起呼噜,白云霞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翻了几个身后,她推醒他。
   “今天小宝……”她张张口,打算把小宝给的难受倒出来,不然,她不踏实。
   “小宝又怎么你了?我说你也是,动不动就冲孩子叨叨,不能改改?”他打个哈欠,不太想听。
   “嫌我叨叨了?那你们做点不让我叨叨的事呀。他十天踢烂一双鞋,你俩月拿不回一分工钱,你让我肚里流苦水,面上做菩萨?”
   白云霞的话音里带了雾气了,湿漉漉的。
   他马上醒悟过来,不接话了。想想吧,当初那么好的一朵花,不顾四面八方的反对,仅仅为了那点子爱情,就毅然绝然把自己插在了他这堆肥料上,如今哪个女人还能做到呢?就凭这点,他也愿意听她抱怨,愿意牺牲睡眠听她诉委屈。唉,他觉得自己欠她的,他在她面前气短。
   白云霞见他不吭声,就换了语气,柔和了许多。
   这女人这一点做得不赖,常常能看出他的忍耐与求全,并及时调整,适可而止,这也是他坚持妇唱夫随的理由。可也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夫妻,可不就得靠着你忍一忍,我让一让才能过下去?
   “是小宝说了一句话……”她说,嘴角微微上扬,随之收了,这表情就说不出什么意味来。
   “好奇怪……”淡淡一笑,她加上一句。
   她竟然在笑!这让他多么惊喜,他的卑微劲儿马上就露出来了。
   “什么奇怪的话?快说说,说说嘛。”他追问,脸上的睡意全褪去,换上谄媚她的精气神儿。
   “他说他长大了要挣七个亿。”
   “七个亿?”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合不拢嘴。就那么定定发了一会儿呆后,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他真是这么说的?”
   “嗯,语气恶得很,跟讨厌我似的,让我难受。”
   “哈!好家伙!七个亿!这小子比他爹有出息!”他跳下床,咧开嘴哈哈乐了。七个亿,他这当爹的做梦都没敢做过呀。
   白云霞不可思议地瞅着他,提醒说:“那是小宝说胡话呢。”
   杨争光在地下转了两圈,跳上床,拍拍他老婆的胳膊肘说:“这是小宝下的决心。放心吧,咱小宝以后会有出息的。你想,连决心都不敢下的孩子,将来会成什么大器?咱小子行啊,有志气。”
   她还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瞅他,瞅得他心慌慌的。他们的日子,自从他下岗后,后面就总好像撵着一只狼,除了紧迫还是紧迫。多久了,这女人被生活压着,连笑都似乎忘记了。说真的,他真心疼。他太想让她开怀大笑一次了,哪怕在他脸上涂油彩,扮小丑,让他翻跟头,上墙,满地打滚,甚至胡说八道,撒弥天大谎,他也干。
   “想不想咱们小宝将来挣七个亿?想不想?”他盯着她问,目光神采奕奕,像真有这回事似的,惹得她忽然绷不住,笑了。
   “当然想了,做梦都想手里有花不完的钱呢,可是……”她说。
   “这就够了,老婆,”他把她消瘦的肩扳过来,窝进自己怀里,“小宝不是个随便乱说的孩子,他不会让咱们失望的。”
   不容她张口,他又说,“现在啊,咱只需要好好想想,怎么花这七个亿就行了。”
   “可是……”她还在顾虑重重。
   “没有可是。要相信小宝,更要对未来充满向往。”他斩钉截铁地说,还用手使劲捏了捏她的瘦胳膊,好像要把她捏进飘着七个亿的天堂里,“计划计划吧,七个亿哪!怎么花?”
   “呵……是啊,要是真有七个亿,可怎么花呢?”她终于犹犹疑疑笑出声来,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不好意思似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女人,被小钱折腾得胆量都小了,小到连做梦都谨小慎微,这要是真见了大钱可怎么办?他忽然有些心酸。
   “七个亿,铺在床上得这么一大片吧?”他继续启发她,又跳下床,撑开手臂,可着床的长度丈量,比划出尽可能大的宽度。
   “可能……可能这张床上铺不下吧?”她试试探探地问,终于谨慎地参与进来了。七个亿,是个什么概念呢,他家的木板床能铺得下么?她心里没底。
   这一问,他心里也没底了。为了顺利安排下这天文数字,他索性把整个房间都用步子丈量了一圈,然后说:“这间屋子有十八平,腾出一半来放,差不多了吧?”
   “嗯,应该差不多。”她寻思着说,已经切切实实又不知不觉地踏入他的天堂里来了。
   “可要是万一放不下呢?”她又补充说。七个亿,得占用多大地方?她还是拿不准。
   “沿着墙根摞,一直摞到屋顶。”
   “要还是放不下呢?”
   “那就把房间全腾出来,把床搬出去。”他沉吟片刻说。
   “床搬出去,我们睡哪儿呀?再说,床往哪里搬?家里已经没地方了。”她急了。
   “是啊……这屋子全是钱了,床弄哪儿去呢……”他咕哝说。
   一时间,他俩都犯了愁。
   忽然,她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杨争光笑骂:“说你傻,你脑袋瓜还就是块木头,驴推磨盘打转转!守着钱,你就不会住上几天大宾馆呀?”
   “对呀对呀,你瞧,这猛不丁冒出来这么多钱,还真不知道怎么花了。我们先住宾馆,然后买套大房子,买高档家具,一串儿全名牌,连厕所的马桶都是德国进口的……”他的思路打开了,一口气说下来,没顾得上喘口气。
   “还要给小宝的房间装一个大书架。”她提醒说。
   “瞧你那点见识!现在人谁还在卧房里放书架呀,全独立大书房。”他说,后音儿托得长长的,舌头打着弯儿。她就捏着喉咙笑,在这夜深人静的夜里,忍也忍不住。
   “可咱家除了小宝的课本,也没几本书呀,你要那么大书房做什么?啊啊啊?”她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
   “玩呗,现在有钱人可不都这样?没文化也弄一屋子书,不看,显摆。”
   “好,那我们也显摆。再买辆车,东风日产的,听说老值钱了,得十好几万吧。”
   “且!你的胆都被百八十块的小钱吓抽抽了,要使劲想,往贵了想,要买就买三十万的普桑,带空调和音响,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一年四季还能听歌。等墙体保温的活儿做完了,我带你去三亚旅旅游,也跟那富人一样,吹吹热带的海风……”
   “哎呀,”她惊呼,突然打断他,把他吓了一跳。
   他忙问怎么了,她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你一说‘一年四季’,我想起广告词来了,‘牧歌太阳能……’”
   “咱们安!”
   “广告里还说七十吋的大彩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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