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新记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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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六十五岁 1 快中午了,你突然决定到菜市场买半斤猪肝。这天是你六十五岁生日,你一个人在小区公园的健身器材上玩了半天。你喜欢吃血皮菜炒猪肝
第一章:六十五岁
1
快中午了,你突然决定到菜市场买半斤猪肝。这天是你六十五岁生日,你一个人在小区公园的健身器材上玩了半天。你喜欢吃血皮菜炒猪肝,但医生说你胆不好,要少吃胆固醇高的食物,猪肝包括在内。你已经很久没吃猪肝了。你想今天是我的生日,没人记得,更没人关心,我自己一个人先高兴高兴再说,管它胆不胆的。
于是,你买了猪肝,买了血皮菜。快中午了,农民和肉贩子都急着回家,两样东西,一共才花五块钱。你很高兴。你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桌子边,吃血皮菜炒猪肝的情景。为了进一步庆祝,你还给自己喝了一点酒。一两左右吧。因为害怕高血压,你整整一年没喝酒了。你只是年年如此,在自己过生日才喝一点酒,才吃一顿血皮菜炒猪肝。有时你想:人活着真没意思,受穷受苦受伤受折磨一辈子,挣扎一辈子,奋斗一辈子,为父母为妻子为儿女奉献一辈子,到头来,落得自己孤苦伶仃一个人,这世界再没谁需要的一个人,废物一个人,还不如早早死了的一个人,死了好,死了痛快,死了干净。有时你又想:活着真好,就是比死了好,活着,可以晒太阳,可以吹风,看看草,看看花,要是死了就不存在了,想晒太阳吹风看看草和花,都没机会了。
活着比死了好的最直截了当的证明:就是,如果自己死了,今天,连血皮菜炒猪肝都吃不成了。
这样想着,你把猪肝和血皮菜从右手交到左手。拎这么一点东西,两样加起来才一斤多点,手臂就酸痛了。人一老,真是一点用都没了。幸好,走回小区的路很近,五分钟就到。不知不觉,你哼起一首歌。这首歌叫什么名,你忘了,其中的句子前一半也忘得干干净净,但旋律你还记得。很好听。是小时候祖父教的。祖父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私塾先生。祖父一边喝酒一边教你唱歌。祖父教你唱过很多歌。祖父是一个小老头儿,样子很像一头被困在雪山之巅的豹子,白头发白眉毛白胡子,五官全部挤在一起,皱吧吧的,全部挪动了位置,然而,圆圆的脸红得像一轮太阳,是那种秋天快要落山的太阳,是那种一点也不刺眼你站在山顶一伸手就可以捧到手里的太阳。果然,没多久,祖父就落山,去世了,可是你却没能把祖父捧到手里。祖父去世那年,你六岁。祖父是你生命中第一个去世的亲人。六岁的你牢牢地记住了祖父一边喝酒一边教你唱歌的情景。祖父半眯了眼睛,脸微微向上仰着,轻轻摇晃脑袋,一口一口喝酒,一句一句教你唱歌。现在,你已经一个六十五岁的人了。一个六十五岁的人,能记住这些,已经不错了。非常不错了。
你这样安慰自己。你常常找理由安慰自己。比如,此刻,你拎着猪肝和血皮菜,走在回家给自己过六十五岁生日的路上,不知不觉哼起一首祖父教你的歌,同时也想起祖父和祖父教你唱歌的情景。你赶紧安慰自己。
真是不错啊你六十五岁了还记得爷爷教的歌,不仅记得,还能唱。
安慰自己到这里,突然,你放开喉咙,真的放声唱了起来。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歌声像一朵洁白的云,从脚底飘到胸膛,在胸膛里盘旋那么一会儿,再升到头顶。当歌声在你的胸膛里盘旋的时候,把你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时,你已经走到家门口了。家门口的台阶上并排坐着两个老头儿。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些的瘦些,矮些的胖些。两个老头儿都穿着黑不黑灰不灰蓝不蓝的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和裤子。这说明他们出门很久了,衣服和裤子已经很脏了。他们可能从出门到现在,从来就没洗过。这不奇怪,你自己就不爱洗。奇怪的是,这两个老头儿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都是红颜色的,脸尤其红。鲜红鲜红的,像太阳一样的红。脸上的五官全部挤在一起,皱吧吧的,全部挪动了位置,简直和你的祖父是一个模具里生产出来的,同我们平常看见的城里人乡下人都不一样。总之,一句话,就是丑就是怪。绝对的丑八怪。真正的丑八怪。打一个不好听的比喻,这两个老头儿有多丑有多怪,丑到怪到他们什么动物都像,偏偏就是不像人。晃眼一看,高些的老头儿像狼,矮些的老头儿像羊。想都不用想,你就断定他们是那种刚从高原农村来的劳动了一辈子,受苦受难了一辈子的老头儿。因为,曾经,你也是高原农村的人,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你们是……你想问,你们是谁?找谁?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两个老头儿看见你,已经相互携扶着慌慌张张哆哆嗦嗦站起来,满脸惊喜和惊叹的表情。看样子,他们在这台阶上已经坐了很久了。
土豆!你忘了我们啦?两个老头儿这么站起身的同时一起说。两个老头儿的声音和说话的姿态,完全像对待久别重逢的亲人。土豆?谁是土豆?你想。这过道里没第三个人。这两个老头儿喊的人肯定是自己。那么,自己是土豆?你记得自己叫杨树田。身份证上清楚地印着杨树田。曾经,有很多人管你叫杨老板,后来,这很多人又管你叫杨总。难道你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土豆?
土豆啊。两个老头儿不等你想明白,已经双双张开手臂,一前一后,把你紧紧抱在中间了。
土豆哥。一个叫。
土豆兄弟。一个喊。
这么叫喊着,两个老头儿满是疮痍的眼睛里,立刻,泪就出来了。浑黄的泪哗哗哗像夏天突然的雷阵雨后,莽苍苍的群山脚下,干枯的小河里暴动的洪水,冲击着河岸的岩石和河底的沙子,卷起千堆白花花的雪一样的浪,翻滚在他们被苦难深深地雕刻过的脸上。他们的鼻子里,也有鼻涕出来了。清瘦的鼻涕,亮晶晶的,闪烁的光仿佛涵盖了整个天穹,却蛇一般曲折地爬行在他们嘴唇上的萋萋荒草丛中,既熨贴又张扬,既悸动不安又死心塌地,像某种旦旦的信誓和某种甜甜的柔情。同时,他们全身颤抖起来。他们这样流着泪水流着鼻涕,全身颤抖着紧紧抱住你,开始乱亲乱啃你。他们的嘴里一颗牙齿都没,红红的舌头从黑黑的口腔里长长地伸出来,把他们热乎乎黏糊糊臭烘烘污浊浊苦涩涩咸津津的口水,毫无顾虑地飞扬跋扈地弄得你一脸一脖子都是,弄得你热血沸腾,宛若一块干柴,已经被点着,就要燃烧了,已经燃烧了,就要成为灰烬了。
两个老头儿匪夷所思极了。一瞬间,他们就用尽了一生的感情。一瞬间,他们就把全世界所有的直率和真诚都袒露出来了。他们紧紧抱住你,亲着啃着你。
你被两个老头儿如此为非作歹般地抱着亲着和啃着,当即,就喘不过气了。
你晕倒在了两个老头儿的怀里。
我是白菜啊哥。
我是红苕啊兄弟。
找你找得好苦啊我们,总算找到你了。两个老头儿一起说。
2
和两个老头儿抱着,你结结实实哭了一场后,坐上了离开省城的长途汽车。你们坐了半天汽车,到了长江边一个名叫毗罗的古老小镇。
天早黑了。为了赶时间,可能也为了节约,你们没在小镇住宿。你们快速穿越小镇上的长江大桥,来到小镇南面,在山脚下的一家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条。你吃的二两。两个老头儿都是吃的三两。吃了面条,两个老头儿合伙抽了一棵叶子烟。矮些的胖些的像羊的老头儿卷,卷好后,递给高些的瘦些的像狼的老头儿抽,高些的瘦些的像狼的老头儿抽到一半,递给矮些的胖些的像羊的老头儿,矮些的胖些的像羊的老头儿接着抽。这样,一棵烟抽完,两个老头儿起身。在两个老头儿起身的同时,矮些的胖些的像羊的老头儿示意你也起身。于是,你们迈动双脚,在越来越浓密的黑暗中,走开了。
你控制住内心的激动,跟着两个老头儿走着。你已经很清楚两个老头儿要把你带到哪里去了。这个情景,你悄悄地盼啊盼,白天想,夜里梦,已经整整五十年了。从你离开的那一天起,你就在盼着。
两个老头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我们别看他们的眼睛昏暗,奄无生气,整天眯眯着,藏在眼睛深处的目光也那么散淡,温和,不明亮,饱经沧桑,但是,你们走了一辈子夜路,都是善长走夜路的人。一条青石板路沿着一条小溪缓缓向上逶迤而行,由于岁月实在太漫长了,由于走的人越来越稀少了,青石板路泛着苍茫的白光,一忽儿断了,一忽儿消失在草丛中,或者,一忽儿干脆像绳子挂在树梢上。每当走到难走的路段,两个老头儿都同时伸过手来,一前一后牵着你,生怕你有什么闪失。身边的小溪越来越小。小溪中堆栈的石头却越来越大。石头的颜色越来越红,渐渐红得像血,鲜红鲜红的。石头上生长的苔藓越来越少。溪水向下流淌冲击在石头上卷起的浪花越来越多。喧哗声也越来越响亮,大有响彻云霄之势。因为,你们越往上走,就越接近云霄了。头顶上的月亮,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用全部光芒照耀你们,似乎,我们整个人类,就剩下你们三个宝贝老头儿了。夜空,也越来越干净和蔚蓝。此情此景,宛若一个古老的神话。
高些的瘦些的像狼的老头儿年龄最大,七十岁,叫红苕,你的年龄居中,六十五岁,叫土豆,矮些的胖些的像羊的老头儿年龄最小,六十岁,叫白菜。和你相反,这两个老头儿记得自己的小名,忘记了大名,姓什么叫什么,全忘了。此时此刻,在整个人类都甜蜜地睡着了的时候,你们,这三个小名都是庄稼的老头儿,正行进在大地和天空之间。
在你们这样走着的时候,天空和大地,一个在你们的头上敞开胸膛照着,一个在你们的脚下张开怀抱托着。一阵轻风。一缕月光。一股自怜自惜的情绪。总之,是一种爱,一种久违了的永垂不朽的感情,突然,就在天空和大地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瞬间,天空和大地都变了,都变得纯净了,都变成我们人类真正的父亲和母亲了。本来,一直,天空和大地,就是我们人类真正的父亲和母亲。究竟,是什么,使我们人类曾经,根本不把天空和大地放在眼里,更谈不上继续认天空和大地做父亲和母亲了呢?
于是,在三个老头儿,我们人类的庄稼:红苕、土豆和白菜,这样走着的时候,一种博大精深到整个宇宙,同时又细小到无微不致的安静和关怀,就强烈到连路边的一棵小草和小溪里的一滴水珠,都沛然莫御的程度了。
在这样无边无际的整个人类都睡着了的黑暗中,三个老头儿走在地球中国四川的长江边,走在从大地通向天空的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路上,除了头上有天空父亲胸膛里的月亮,照耀你们外,偶尔,还有一只,两只,三五只萤火虫儿,从你们脚边的草丛飞起,飞到你们的身边,你们的脸上,你们的眼前,指引你们,仿佛大地母亲,特意为你们点的小小的只属于你们自己的灯。
你们三个老头儿,就这样走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终于到家了。
这是人类。这是地球。这是中国。这是四川。
这个地方在地球的中国,三个省:四川、贵州和云南,在这里交界,属于四川盆地和云贵高原最边缘的地带。往北,往西,就青藏高原了。这里是两个高原和一个盆地最紧密的结合点。这个地方在四川的西南部,是我们中国最著名的丹霞地貌,所有的泥土和岩石,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红颜色的。据某专家考证,生活在这里的人,你们的祖先都是真正黄皮肤的中原人。在很久很久前,你们逃避战争来到这里。这里的人一生下来,就带着祖先留下的苦难印记,五官像动物的五官。这一地带,由无数把盆地过渡到高原的群山组成。就是这些介于盆地和高原中间的无数群山,将四川团团围拢起来,使四川成为地球上一个真正的巨大的盆地。所以,四川,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的称号。
这个地方是我的出生地。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然后,背井离乡,像一片落叶随风飘荡,最终,我,落到了别人的故乡。
在这个地方,小溪还在。在这个如此高,高得近乎于天空的地方,小溪竟然变得平坦起来,宽阔起来,水流得也缓慢,安静了,渐渐地,像一条小河了。小河上的雾很浓厚,一团一团,白蒙蒙的,飘过来飘过去。小河两岸的泥土和岩石都是红颜色的。偶尔,碰到一些走动的人,也都是红颜色的,扛着锄头,拿着镰刀,有的还牵着一头牛或一只羊。人走动,雾也跟随着移动。此情此景,哪里像人间,根本,分明,就是天堂。一个仙境。近几年,你闲来无事,从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开始,在不少电影和电视里,都看到过天堂,对仙境一点也不陌生。
在小溪变成小河后不久,你和两个老头儿一起,上了一条拴在岸边一棵桃树下的小船。桃树的枝有一条长长地斜到河面上,刚刚开出一朵红花,小小的,在晨风中摇晃,像一个精灵。小船,看来是两个老头儿早就准备好了的。
两个老头儿一前一后,站在船头和船尾,各拿了一根竹竿撑船。
你坐在船中的一张小板凳上。船上只有一张小板凳。看来,也是两个老儿特意为你准备的。
小船渐渐朝小河深处撑去。小船越往小河深处撑,小河两岸的桃树越多,桃树枝头的桃花也开得越多,红的,白的,粉的。晨风吹过,花枝乱颤。一些花粉和花瓣轻轻飘落在你的脸上、头上、肩膀上、怀里和脚边。不一会儿,你就成了一个完全绽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