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一万年

摘要：一对佼佼男女，却因为贫穷断送了锦绣前程，但是，同病相怜的他们却因此更加深爱对方。后来，春的母亲患上了尿毒症，为了给母亲治病，春突然在市电视台公开亮相征婚救母，在决定另嫁他人之时却又神秘失踪，于是，一直深爱着春的我便开始了漫漫无期的等待…… 引子
　　 人们常说，岁月可以冲淡一切，而那份在我记忆中蜇伏着的情感，却总是因为寂寞、孤独、和周围事物无意识的撞击和触动，而在我内心深处摇撼起痛苦的风暴。多少年来，对她那魂牵梦绕的思念和执着的情感，就像一块无形的磐石，始终压抑着我的心，以至让我无法去拥抱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和快乐。
　　 在我离开山村的这些年里，有许多人为我提过媒。曾无数次，我枯寂的心被姑娘的花容月貌陶醉了，被媒人的甜言蜜语动摇了，但是一到关键时刻，我的眼前就会出现她的影子。于是，只好让一个个大好机缘与自己失之交臂。在我的潜意识中，她始终是我爱情的唯一。
　　
　　 一
　　 她叫春，和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在一起长大的过程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小时候，村里没有初中班，升入初中以后，我们每天都要赶十多里山路到邻村上学。夏季，山里气候多变，有时候半路上突然下起雨来，我就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顶上；冬季，漫天大雪封住了路眼儿，我就在前面开路，春踩着我的脚印儿亦步亦趋。每爬上一个山岗，我们就像打了胜仗的运动健将，笑倒在雪地上，喘息着，嘻戏着，然后爬起来再走。就这样，我们在同一所学校读完了小学，又在同一所学校读完了初中和高中。
　　 在我的眼里，春一直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她美丽、聪颖、纯朴、善良，如果在她的人生道路上没有贫穷这道障碍的话，她的前途一定是不可限量的。可是，就是贫穷这道障碍，成了她那段人生不可逾越的沟壑，隔断了她的锦秀前程，也隔断了她的一切抱负和梦想。当然，遭到同样命运的还有我——我们都是在高考前终止的学业。我们的家都是一样的穷啊！考上了上不起还不如不考。那是一个淫雨绵绵的日子，天地晦暗无边，冰冷的雨水浇透了我们的衣裳，也浇透了我们的心。泥泞中，我们走得踉踉跄跄，谁也不说什么，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满世界都是风声雨声，满世界都是迷茫和凄凉。春终于哭了，那是一种近乎山崩地裂的嚎啕大哭，她一边哭一边在雨中奔跑。我知道，那是压抑了很久而爆发出来的情绪的渲泄，那里面有委屈、有无奈、有伤感、有迷茫……在命运面前，贫穷最能淹没人的信心和斗志。此时此刻，我多想给她一份相应的经济援助啊！可是，我爱莫能助，爱莫能助……我的眼睛也忽地潮润起来。第一次，我感受到了屈辱、自尊的压抑。
　　 接下来，面朝黄土背朝天将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山村容纳了我们却没有接受我们的智慧和才华，所有“体面”点儿的活儿全都由那些“体面”的人占据着。因为没钱包地，作为“无产”农民，我们只好加人了给种地大户打工的行列，每天早出晚归，干完东家干西家，有时还免不了受人奚落和嘲讽。因此，春的情绪就很压抑，很沉闷，话也格外地少，直到转年春天，我的第一篇小说在省刊上发表以后，她的心情才好转起快来。那天，从不沾酒的我们在她家都喝了酒，而且都喝多了，喝多了她就趴在我身上哭起来，说你发表作品不光是你个人的荣誉，也为我壮了脸，争了气。也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彼此表露了自己的心迹。
　　 这一年，农场来了个好官，他看不过穷人年复一年地过穷日子，顶着各方压力，给每个种不起地的村民分了20亩地生活田，并且根据需要，下拨扶贫贷款。因此，一度被贫穷麻木了的人们，一下子又有了精神。农资备齐，种子下地，接着就该镇压了。为了节省开销，春的父亲没再雇车，自己拉着自做的简易木头磙子镇压，这举动让村里的“有钱人”笑岔了气儿。恰巧这一天分局领导下来视察，弄得村干部很没面子，等领导走了以后，村干部把春的父亲好一顿骂。当然，镇压也被迫停止了。这件事是我去小卖店买蜡烛时听说的。一场大风刮坏了线路，那两天，电力局一直停电维修，而我为了赶写一篇小说又不得不开夜车，所以，就在小卖店买了一包蜡烛。以往，我很少来小卖店，这里人多嘴杂，村子里的是是非非多半是从这里引起的。这天也不例外。我走进小卖店时，里面的人又是挤得满满的，乌烟瘴气，怪味混杂，冲得我一阵阵恶心。而那些人却浑然不觉，他们正饶有兴味地谈论着春的父亲用人拉木磙子压地的事儿，讥讽、挖苦、鄙夷的字眼不断地从他们的嘴里冒出来。真是无聊至极。我心里一阵阵发堵，恨恨地扫了他们一眼，拿起蜡烛就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异常强烈地冒了出来。
　　
　　 二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夜晚，月辉笼罩着旷野的静谧、安详、河面上，氤氲的水雾缓缓升腾着，袅袅绕绕、缠缠绵绵……然而，美景虽佳我却无意流连，因为有一项比欣赏美景更为重要的特殊任务正等着我去完成——春的父亲患有严重的风湿病，行动不便，连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所以，我决定趁夜深人静，帮他把地压完。
　　 悄悄来到春家地头，却不见了那个木头磙子。傍晚收工我经过她家地头，分明看见那个木头磙子在地头扔着的呀？！怎么……正犹疑着。隐隐地，似乎听见一阵硬物磨擦的吱吱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循着声音，我寻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了一个踽踽而行的人影，从夜色中向我走来，身后还拖着一个压地的木头磙子。不知怎么，我一下子想到了春。于是，就快步迎了上去。那人发现我就停住了，我也停住了，借着皎洁的月辉，我看到了一双惶恐不安的大眼睛，一副皎洁美丽的脸庞，和一缕汗湿后紧贴额前的秀发，她急遽喘息着，胸脯一起一伏。真的是春啊！春，我轻轻呼唤。春这才认出一直背向月光的我，她甩掉绳子向我跑来，与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等我们的情绪复归平静之后，我问春，这么晚了，你怎么……春自嘲地向后努努嘴，调侃道，喏，现代文明的后面拖着原始的阴影，怎么好见人呢？说着，她诙谐地笑起来，笑得我百感交集，我心里沉沉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一夜，我和春一直拉到天明。
　　
　　 三
　　 打那以后，我和春的爱情开始急骤升温，树林子、小河边、庄稼地、柴草垛……都成了我们约会的好场所，我们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够的情，若是彼此哪一个出门几天，对方就吃不好睡不香魂不守舍，就有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再后来，春就开始过问我们家的大事小情了，特别是在雇人、雇车、卖农产品等比较大的事项上，她都本着节约增效的原则主动发表自己的见解，俨然是一位过了门的内当家似地。有一天，我正准备雇四轮车去山里拉面瓜（一种取籽卖钱的农作物），又被她叫住了，她说那二亩来地的面瓜还值得你雇一回车？我帮你在地里把瓜籽挖出来，咱俩用推车就拉回来了。当时我真的感动极了，瞅瞅四周没人，照着她那白嫩嫩的脸蛋就狠狠地亲了一口。
　　 可遗憾的是，那次春并没有兑现帮我挖面瓜籽的诺言——她去市医院护理她母亲去了。这些年，春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厌食、乏力、心悸、贫血、胸闷、呕吐，服了很多药也不见效，这回四肢和脸都肿了，而且经常出现昏迷，春的父亲这才把她送进了市医院。春不怪父亲心狠，谁都想到大医院看病，那里医疗水平高，看得准，心里踏实。可是，穷百姓一年到头收入的那几个子儿，在大医院实在支付不起呀！
　　 真是越怕啥越来啥，检查结果出来了：尿毒症晚期。这结果对于春的一家无异于睛天霹雳！
　　 为了支付高昂的医疗费，春和父亲四处奔波，可借到的那点儿钱到了医生手中转眼就没了踪影。春茫然地问医生，要多少钱才能治好母亲的病？医生甩过来的话几乎把她吓晕过去，起码要十几万打底儿！
　　 因为钱不到位，治疗不及时，春母亲的病也是时好时坏。那天，我把能联系上的几家亲戚挨家走了一遍，又凑了五千多块钱，匆匆送到医院。春的母亲又晕过去了。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病床前发呆。才几天工夫，春就明显地瘦了一圈儿，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她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化验单给我，说由于透析不及时，母亲的血肌酐和尿素氮又升高了。医生说，再这样反复，母亲的病就……春说着，眼睛里又噙满了泪，嘴唇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因为正值秋收，家里脱离不开，我再一次去医院是几天以后的事。那天春的父亲也去了，为了节省几块钱车费，他步行了五十多里山路。我见到他时，他刚到，浑身汗涔涔的。显而易见，春母亲的病对他打击很大，本来就很单薄的身子显得愈发瘦小，而且背也驼了许多，走路的样子也更瘸了。他告诉春，地里的庄稼收获完在地头就卖了，都没往家拉。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让春交给医院，我把身上仅有的二百块钱也给了春，春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就默默收下了。
　　
　　 四
　　 那天，我是和春一起回村子的。
　　 因为天色己晚，错过了返程的客车，我们就打了车，是春付的钱。一路上，春一言不发，微闭着眼睛，软软地靠在我的身上，显得异常疲惫。到了家，春还是默然不语，我说，有什么心事你不妨说出来，即使我帮不了你，起码也能替你分担点儿痛苦和责任吧。春听了我的这番话，目光就极其专注地凝视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看透似地。继尔，她那双忧郁而不失妩媚的双眸中，就有一滴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接着又是一滴。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我摇晃着她的肩膀恳求着。她轻轻地笑了，含着泪，笑得极其平静，安详。她插上屋门，拉上窗帘，在我面前一件件脱掉了自己的衣服。于是，在春家那盏25瓦的日光灯下，我便看到了一个美妙绝伦的青春少女的胴体。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就像羼了汽油，忽地着了。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呼吸粗重起来……我现在就把自己的身体给你——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春终于说话了。她的身体慢慢地向我靠来，靠来……然而，我却悄悄躲开了。春眼泪汪汪的表情让我一下子恢复了理智。以往，我们每次亲热春都守身如玉，态度是那么明朗，坚决，而现在……尽管我对春的身体是那么地日思夜想，尽管我曾经那么迫切地渴望这一天的到来，可是，这样的气氛这样的背景这样的心态，都是我不想要的。尽管我说不清楚春这么做的理由，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这不是爱情的自然流露，而是回报，回报！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就不免有些失落和委屈。我车转身，使劲闭了一下眼睛，试图将那片扑入眼睛的雪白驱逐出来，然后，开门走了出去。春的哭声紧随其后追了出来。
　　
　　 五
　　 后来我才知道，春那晚的异常之举，确实事出有因。
　　 春和餐饮部老板相好的消息我是两天后听说的。当时村子里己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春在市电视台公开亮相征婚救母，餐饮部老板一见钟情，慷慨解囊，并承诺春的母亲治病花多少钱都不成问题，还说他们婚期从速，两周后就完婚。这消息从何而来准确与否对我己无关紧要，因为我很快就看到了他们在那家医院双入双出的身影。傍了一位大款作靠山，春的心一定很踏实，起码再不用为钱发愁了。只是我躲在大街对面的小店里，离得太远，看不清春的表情。
　　 春很快退还了我给她家筹集的一万多块钱。不过，春没有来，春父来的，还交给我一封信。信的字迹多处模糊，像是泪水打湿的痕迹。信里，春说了许多对不起我没脸见我之类的话。我不怪春，对于这个结局，我除了自责还是自责，谁让自己没有本事挣大钱呢？谁让自己没有能力帮助心爱的女人度过难关呢？！
　　 春倒底还是来见我了，在出嫁的前一天。我们相约在一片山野中的树林子里。她哭得像个泪人，抱着我，一遍遍地说忘了我吧，忘了我吧……我无言以对，大脑一片空白，一个人在山野中奔跑，哭一阵笑一阵，像个疯子。
　　
　　 六
　　 接下来，便传出了春失踪的消息。
　　 就在我们约会的当天晚上，春踏上了一列南去的火车，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临行前，春去过电视台，她将一封信亲手交给了那位曾为她制作过征婚节目的女主播，恳请她立刻转交给餐饮部的老板，不等女主播问明原因，春就神色慌张地消失在了夜的苍茫中。
　　 春的突然出走，带给餐饮部老板的打击可想而知。但是，他却表现得格外理智和冷静，看了春的信，这位一向宽容大度善解人意的好心人更加理解了春的两难处境。在女主播面前，他表示还会一如既往地资助春的母亲治病，直到痊愈。女主播原本就是一位出色的记者，敏锐的新闻嗅觉和记者的职业习惯驱使她一探究竟。于是，她采访了餐饮部老板，并且，经得餐饮部老板的同意，还看到了由她转交的那封信。信里，春说自己本无意欺骗他的感情，她真的很想嫁给他，因为他挽救了母亲的生命。可是，在即将出嫁的这一刻，她犹豫了，动摇了，因为在他之前，她已把全部的爱给了另外一个人；她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欺骗一个有恩于她们全家的好人。
　　 信写得很长，而且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在信的最后，春这样写道：通过这件事让我突然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钱，真的无法和爱情作交易，尽管它通常表现得很伟大，很神奇，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及，但它只是物质上的拥有；即便买到了爱情，也是变了性质的爱情，不够纯洁，也不够深刻。所以，你还是找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吧！在远方，我衷心地为你祈祷，为你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