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云开月明
作者: 江水平平
时间: 2013-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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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姐,三姐的发小,同学兼闺秘。她们在三姐办公室里嘀嘀咕咕一些琐事时,常常拿我当透明人。只是她们流泪时,我会默默递上纸巾,她们大骂时,我会轻轻关上房门,她们愤
摘要:云开月明
芳姐,三姐的发小,同学兼闺秘。她们在三姐办公室里嘀嘀咕咕一些琐事时,常常拿我当透明人。只是她们流泪时,我会默默递上纸巾,她们大骂时,我会轻轻关上房门,她们愤而起身要打要砸要砍要杀时,我会说:“姐,这样恐怕不行。”
芳姐的老公,据她们言,才貌双全,风度翩翩,大家称其为白面书生,三十三岁时已贵为某公司副总,口碑甚好,前途无量。芳姐所在企业效益不好,买断工龄后,尽职尽责做起了家庭煮妇,夫贤女娇,日子过得甚是逍遥。相对而言,她与三姐私聊时,更多是安慰着三姐婚姻的坎坷与不幸。
某一天,芳姐来单位,见三姐后,暗自垂泪一语不发,许久才开口说话,那个白面书生,前些日常常夜半才回,这些天竟多日夜不归宿。打电话或不接,或接通后敷衍两句便挂了。芳姐突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抑声惊叫:“天啊,他不会是外面有人了吧?”
三姐也猛地一惊:“说,不能,别瞎想。”心里也在划着魂儿。小城人都知道白面书生所在公司的一把手是个声名狼藉的放荡女人,城里的一些社会名流都与其有些瓜葛,美色淫威之下,芳姐夫也屈服了吗?芳姐怎样猜疑怎样煎熬,矛盾,纠结,想求证,却又害怕揭开谜底的窘状,不用详述,亦可想而知。
三姐说:“找他谈谈吧,或许他有难言之隐。”过两天,芳姐急急来汇报,说:“对方拒而不见,连孩子的电话都拒接了。”三姐说:“去单位找,温和一点,别大吵大闹,看情况再说。”
第二天,芳姐来电话,说:“没事了,三姐,上级部门来检查,有些账目出了问题,他们在连夜加班处理。”
没事便好,虚惊一场,三姐,连同边上的我都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
不久,芳姐夫公司被纪检部门连窝端,女总被公诉贪污挪用公款,开庭那天,我去旁听,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女人,风韵尤存的半老徐娘,一看就是职场里闯荡多年的熟女,神情骄纵,眉眼之间甚至还流露出所向披靡的媚态。也见到了芳姐的白面书生,果然是个人物,儒雅斯文,英气逼人,与憨直淳朴的芳姐,似乎不太搭界。
我还记得当时的细节,白面书生眼神一直死盯着徐娘的脸,当那个女人对所有罪状供认不讳,他那张脸更是白得吓人,身体似乎有些抖动。当庭宣判,那个女人被判入狱两年。白面书生率先低头离开,背影清矍,充满疑惑。
这两年中,芳姐不断来向三姐倾诉:芳姐夫作息规律,只是时而沉默的象个符号,时而沉重得象一块抹布,让人不敢触碰,一碰仿佛随时都会渗出水来。夜里,阳台上一明一灭的烟灰,弥散着阴郁,而这些烟灰没浪费,一点没剩地落在了芳姐的心上。
我们暗自猜测,做为公司高层的上下级关系,书生与徐娘之间必然会有账目上的瓜葛,即便曾有些感情上的纠结,现在徐娘进去了,书生平静些时日,日后自当会好好生活吧。三姐说:“别再追问,让他慢慢消化吧。”
于是芳姐,很听话地将家里收拾得纤尘不染,孩子大人衣着光鲜,三姐跟我叨叨:“没她那么干净的,她家的手巾是白的,擦地抹布是白的,内衣是白的,甚至卧房里都是清一色的白,白得让人恐慌。”三姐还说:“似乎有洁癖的女人,十有八九不容易幸福,但愿她是个另外吧。”
其后不久,书生荣生为公司老总,年轻有为,威仪四方,上上下下赞扬之声不绝于耳。也有传闻,如若不是徐娘独揽罪责成全了书生,书生也不会有今日的辉煌。芳姐在我们的祝福中沉寂了许久。突然一天,又来三姐办公室,拉着三姐说:“三姐,他又失踪了,一周没回家了。”
三姐说:“芳,正好两年啊。你想到了吗?”
芳姐说:“这两年我一直在担心这个,果然,那个女人出狱那天开始,他就失踪了。”
三姐说:“单位找过吗?他父母家去过吗?”
芳姐说:“他走之前,上交了辞职信,给他父母扔了一万元钱,手机都没有带。”
三姐说:“那个女人还在洮吗?”
芳姐说:“据她家人说,从里面出来,再没露面。”
三姐说:“别找了。如果他想,有生之年,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向你交待事情真相。如果他不想,就当他死了吧。”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芳姐如何度日如年,如何愤怒暴躁,如何疯子似的四处寻找,不难想象。
一年后的春节,芳姐家电话响,芳姐接起来,对方挂断。再响,芳姐再接,再挂断。
芳姐马上给三姐打电话,说:“一定是他,是他,一定是他。他的呼吸,我做梦都能听得出来……”
三姐说:“你让孩子接,你别出声。”
电话再响,孩子接,里面依然不说话,也没有挂断,孩子撕心裂肺地叫着爸爸,你在哪啊?里面依然无人应答,芳姐一把扯过电话,嚎叫着:“你死了吗?你死到哪了,用我给你收尸吗?”
依然是沉默,十分钟后,芳姐瘫软在地,听筒里响起盲音。夜,窗外鞭炮喧哗,屋内,哀鸣渐弱。之后,每见芳姐,她祥林嫂般喋喋不休地说:“三姐,他还活着。”芳姐转过头对我说:“棋,你姐夫还活着。”
又一年的冬天,芳姐突然来电话,说:“三姐,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昨晚半夜回来的。”
次日午后,芳姐来了,关上房门,她喜极而泣,说:“三姐,他在外面敲门,我从床上一下子蹦到地上,感觉一定是他。果然是他。他回来了,这个天杀的。”
三姐说:“他怎么样?过得好吗?”
芳姐说:“瘦,老,苍白,大冬天穿着单夹克,在屋外直打哆嗦。”
三姐说:“你让他进屋了吗?”
芳姐说:“能不让吗,给他热了饭,铺了床,换了内衣。”
三姐说:“芳,没骂他吧。”
芳姐说:“三姐,骂了,我恨不得拿刀剁了他,他边吃边哭,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吃进去的东西,哭得吐出来,我心软了,我心疼。”
三姐说:“睡了吗?”
芳姐说:“睡了,一开始我还拒绝,边做边哭,最后,哭成一团。他说,芳,对不起,对不起。”
三姐说:“他说干什么去了吗?”
芳姐说:“没有。他说以后会告诉我。”
三姐长叹一声,说:“芳,如果你爱他,就认了吧。人总会犯错,给他机会是对的。”
芳姐说:“嗯,我一直想象着如果他再有脸回来,我会如何如何千刀万剐他,一见到他,我知道,我舍不得,我做不到那么绝情。他工作没了,身无分文,连手机都没带出来。我给他买了新手机,买了新衬衣,我把他穿回来的衣服直接扔垃圾箱了,三姐,我们要重新开始生活了。”
是啊,苦尽甘来。芳姐打掉牙和着血水咽进肚里,从容大度之种种,我们为之震撼,亦为之震惊。
半个月之后,芳姐又来,进屋就喊:“这个天杀的,狗娘养的,这个死不要脸的,他又走了,手机没带。”
我与三姐面面相觑,悲哀至无语。之后,是芳姐愤怒或平和情绪的反反复复,这种反复缘于白面书生离家出走或回来的反复,后来,竟然很规律,一周在家,一周在外。终于一天,芳姐说,我才四十岁,把生命耗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值吗?我这不是犯贱吗?我要了断。
三姐说:“我带你去算命吧,让命说的算。”算命先生说:“断不了,因缘纠结,这种状态约要持续八年,八年过后,是合是散,自见分晓。”芳姐掐指数来,还有三年。好吧,反正日子也是一锅浆糊,加水加面,再加火,熬吧,熬不成浆糊,就熬成岩浆吧。
无神论者,那一刻,仿佛被魔力施了定身法,芳姐居然慢慢地适应了这种规律,他在家,她不吵不闹,他在外,她不找不扰。
或许是第八天,或第九天,午夜,白面书生依然睡在家里,芳姐很疑惑:“咦,奇怪,你怎么还在家里?”
白面书生笑笑不语,原来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居然替芳姐做起家务,内衣洗得雪白,玻璃擦得锃明瓦亮。
或许是一个月,或二个月,也或许是五个月,白面书生突然对芳姐说:“我再也不走了,你信我吧。”
芳姐笑骂:“哦,你这天杀的,鬼才相信你,勾魂电话一来,你他妈的立马就没影了。”
一年后,白面书生又被公司正式启用,重新任命为副总。这一年中,他每夜都睡在家里,缠绵在芳姐的身边,他总是盯着芳姐看,瞅不够的样子。
芳姐说:“他常常在睡梦中哭,说对不起啊芳,真的对不起。哭醒了,会搂着我笑,抵死温柔那种。”
三姐说:“他还是不说这些年失踪去哪了吗?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芳姐说:“他只字不提,我也不想再问了。”
三姐说:“一般女人做不到你这样隐忍的,日后你可能还会发神经还会报怨,但你是对的。”
芳姐说:“尽量控制情绪吧,不想难为他,更主要的是不难为自己。”
我也过去拍拍芳姐孱弱的肩,替她把头发拢好,点头微笑。
后来,书生在某天夜里叫醒芳姐,终于说出事实始末。徐娘贪污挪用公款,他也有份儿,出事前,徐娘威胁他,如果不答应出狱后两人双宿双飞,徐娘便会供出他,让他一败涂地。于是,这些年,他被迫与徐娘捆绑一起,直至,他倾尽积蓄,并打了欠据,才脱身出来。如果她再以此威胁,他宁愿做牢。狱外流落他乡做着孤魂野鬼,比狱里的煎熬更可怕。
昨日街上遇到芳姐,旁侧立着已是慈祥随和的白面男子,斜一眼,芳姐推搡我一下:“瞅什么啊,你姐夫啊。”
姐夫谦和的笑,说:“三姐的表妹吧。这些年我们都没有正式见过,来,握下手。”
浅浅寒暄两句,各奔东西。回首时,他们已经挽起手臂,夕阳下,雪后的冰面上踯躅着两个愈来愈小的背影,坚定而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