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作者: 温亚军
时间: 2013-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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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常明社是个颇有医术的乡村医生,方圆几个村子,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常明社是个很重医德的医生,碰上没钱看病的主,他从没为难过病人,先看病,钱啥时候有了,再
一
常明社是个颇有医术的乡村医生,方圆几个村子,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常明社是个很重医德的医生,碰上没钱看病的主,他从没为难过病人,先看病,钱啥时候有了,再给也不迟,实在连药费也掏不起的,他从没催要过。在始原,常明社有很高的声望。村人中有个啥事,都愿给常明社讲,拿不定主意的,要听一下他的意见,连家庭闹矛盾,都要请他给断个理。常明社行医多年,见多识广,又知书达理,总能把人说得心服口服。平时,他的诊所里人来人往,有病没病的,都到那里坐会儿。常明社的人缘好,小小的“明社诊所”成了始原村的中心。曾有一次,始原村的支书赵志录犯病毒性感冒,连续在诊所打了三天针,目睹了常明社的人缘,眼红地说:“明社,瞧你这情形,我那个村委会倒成了冷宫,你才是始原村的人物哩。”
明社边往支书的屁股上扎针,边说:“我算个鸟人物?我只是个看别人屁股是黑是白的医生,哪能跟你比,好几千人的父母官。”
针扎到支书的屁股上,他“哼”了一声,呲着牙,心里却很舒坦,说:“啥呀,当这个烂支书,官不官,民不民的,一摊子烂事,受洋罪哩。哪像你,救星似的,大姑娘小媳妇的屁股,主动叫你摸了,她还得谢你哩。”
常明社笑笑,拔出针头,用酒精棉在他的屁股上擦了一下,说:“看你大支书说的,眼红我了,就干这个扎屁股的事,放在过去,是下九流,没人愿干。”
支书说:“咋没人愿干?沾大姑娘便宜的事,还落了这么好的人缘,我想干,还干不上呢。”
常明社说:“可不能这样说,你要是干了医生,谁当支书呀?”
支书说:“支书谁不能当?可就是这个医生,想当还不好当呢。”
常明社说:“这话说得不对,支书哪能随便当?”
支书说:“谁当不了?要你常明社当了,说不定比我好哩。”
常明社说:“我只能当医生,别的还真干不了,更别说当支书。”
正说着,有个小媳妇来打针,常明社忙着换针头。配好药,叫小媳妇脱裤子往床上爬。小媳妇见支书在,提着裤子不肯往下脱。支书笑着说:“我得走了,你的专利,我享受不上。”几句话羞得小媳妇脸红得像布。支书临离开,又说了句:“我得给我老婆说声,以后不到你这打针了,尽叫你小子白沾便宜。”说完,大笑着走了。
话是这么说,支书老婆来“明社诊所”的次数还和以前一样,而且有个头疼脑热,偏要打针,说打针好得快。常明社对她开玩笑道:“赵支书不是说了,不叫你到我这打针吗?你一脱裤子,我可啥都看见了。”
支书老婆笑嘻嘻地趴在床上,说:“听那老鬼的,他光想着乡卫生院的女医生给他打针,人家拿个给牲口用的粗针头,他也不嫌疼。”
常明社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他心里明白,就是他干的这个行当,使他比别人的日子好过得多。一到农忙季节,他关了诊所的门,去伺弄那几亩地,农事一完,就到诊所坐诊,虽在乡间行医,挣不了几个钱,可细水长流,收入不薄,比那些没手艺,一到农闲就四处打工的人家强上百倍。看病这个活,永远失不了业不说,是别人来找你,按有些村人的话说,是别人给你送钱,坐等着的事。常明社不这样认为,他把医治病人,解救他人痛苦,当成一项职业,也当成了生存的条件。他很珍惜这个职业。他没利用医生这个职业,刁难过任何人,他理所当然地成了村里最值得信赖的人。
就因为这个信赖,村委会要他当始原村的调解主任。常明社心里清楚,没让他当调解主任前,他一直担任着业余调解主任角色,大家信任他,平时请他评个理,讲个道理都很正常。可现在,要他当调解主任,专门负责调解,他认为,这个调解主任他不能当。
来给他谈话的支书奇怪地问:“为啥不当?”
常明社说:“我干不了!”
支书说:“你一直在干着调解的事,咋说干不了?”
常明社说:“以前大家愿找我商量个事,说个理,是信任我,我也乐意做这个人情。可现在,叫我真干这个,我干不了!”
支书说:“正是大家信任你,村委会才推举你,现在名正言顺了……”
常明社打断支书,说:“我是医生,是给人看病的!”
“这不影响你看病。”说到这,支书又开玩笑道,“你还怕失去摸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屁股的专利?”
常明社说:“话是这么说,可我怎么能去当调解主任?我看病看得好好的。”
支书说:“还是当吧,看病、当主任两不误,每月还有六十块钱补贴呢。我知道你不看重这点钱。”
常明社望着支书,思忖道:“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一个医生,当啥调解主任。”
“说白了,调解也是给人治病呀。”
“我总觉得心里别扭。”
“别扭啥?调解主任又不是个啥官。连我也不算个官,乡长都不是。县长才算个官,最末等的七品芝麻官。”
“官不官的,倒没啥,就是觉得不伦不类。”
“当上了也就有伦有类了。”
几个来诊所看病的人也说,明社你推脱啥呀?大家都信你,你当这个调解主任,最合适。
常明社望着众人,再没推脱。
支书说:“就这么说定了。你不当也得当。”
常明社很无奈,叹了口气。
支书说:“调解主任也管事哩,你当上就知道了,能管上点事,比不管事强。”
常明社不好再推脱了,回到家里一说,儿子建章一拍大腿,跳起来道:“老爹你也当上官了,今后得给咱家办些实事。”常明社白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就你事多。”又叹口气说,“调解主任哪算个官?还不是个磨嘴皮子的差事。”老婆说:“支书叫你干,你就干,平时不当这个调解主任,还不照样给人家处理这些难缠的事?当上了,调解起来,就名正言顺了。”
女儿说:“每月还有六十块钱工资呢,不要白不要。爸,这月的工资发了,先给我买条裙子吧,别人都有四五条裙子换着穿呢,可我一共才三条。”
常明社听老婆孩子们这么说,在心里定了音:干吧。
没想到,一直坐在炕上像花猫似的眯着眼睛的七十岁老娘却说:“明社你也要当官了?”
常明社坐到炕边,对娘说:“什么官呀?大家信任我,让我给评个理,说个公道话。”
老娘微睁开眼,把炕边贪睡的花猫抱到怀里,抚摸着猫说:“不是官就好,咱祖上没给后人积下这份德,不要乱了章法。”
建章伸过头来说:“奶奶,你真糊涂,什么祖上积德不积德,章法不章法的?要不是把我生在这戈壁滩,我非乱了这章法,给你看看。”
常明社吼一声儿子:“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他对儿子很失望。儿子初中毕业,连高中都没考上,叫他跟自己学医,儿子还看不上,整天七混八混,还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也没见混出个人模狗样来。
建章往一边滚时,丢下一句:“刚当个调解主任,就这么大脾气!别忘了你是调解主任了,今后听奶奶的花猫念经,也要有耐心。”
花猫爱睡觉,永远睡不醒似的,还爱打呼噜,一阵高一阵低,常明社的老娘常说,那是花猫在念经,她常给大家翻译出一些花猫的“经文”,可谁也听不懂。
二
常明社认为,既然自己接手了调解主任,就一定得干好。他是个认真的人,医生的职业决定了他的性格,他对自己有信心,大家信任他,就不能叫大家失望。
这时候,正是春季,戈壁滩上的春风刮得正猛,从远处刮来一股股沙尘,铺天盖地,昏昏黄黄一片,如果不是正在泛青的麦苗,恐怕连天地都分不清。人走在沙尘里,像走在浓密的黄雾中,有种切入尘世的茫然,感觉就出生在这种环境里,有走不出的悲痛,可是,也只有承受。
每逢这种季节,始原人痛苦地憋在家里,等待这个季节远行。什么春天的美丽,花儿开放的词语,真的就跟词语似的,离始原人很远,远得叫人不敢想象。
等风一停,过上几天,沙尘才落下来,麦苗叶上覆盖了一层黄沙,像枯死了一般。这时,始原人走出屋子,要干的第一件事,是给麦苗浇水,让水漫过麦苗,冲刷掉上面的黄沙,给麦苗一个良好的生长环境。地很肥沃,麦苗长势不错,可叫沙尘一盖,叫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大家都忙着给自家地里放水,水有源头,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引来的雪山水,水量有限,争执的事经常发生。
这天,常明社正和儿子建章在给自己家麦地浇水,村长慌里慌张地跑来,喊他去调解争水发生的纠纷。常明社正忙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往年,也有争水的事发生,争执的双方都是边吵边来地头找常明社评理的。
常明社说,谁和谁呀,没见争水的人呀?
村长说:“你得去现场处理,你现在是调解主任。”
常明社说:“你还是村长哩。”
村长说:“我算个啥?摆设!始原村是赵支书说了算。你快去吧,张三和李四家为争水快打起来了,这是你份内的事。”
常明社放下自家的活,去处理张三和李四的争水纠纷。
常明社到张三和李四家地头一看,两家都没浇地,渠沟被挖开了道缺口,水往一个荒沟里白流着。张三和李四两人满身泥水,在渠边上推来推去,任水白流。
常明社一到,两人都争着要给他诉说。常明社不让他俩说,他心里清楚,这是两家分水不匀,赌气干脆谁也别想浇,让水自流。他抓过铁锹,跳进渠里去堵缺口。缺口太大,水流得急,不好堵。常明社对张三、李四喊,先堵住水再说。张三去折些树枝过来,垫到缺口上,李四帮常明社填土,三人好不容易将水渠缺口堵住。常明社到两家分水口,将水分匀。张三李四才说,只要是明社哥分的水,肯定公平,也不争了,各自去浇地。
程家的父亲说:“按理说孩子们的事,不能怨父母,可这不明不白的,说出去,叫我家文莲今后咋见人呢?”
常明社说:“既然这样说,咱们两家父母就不要发生矛盾,这事好办。”
程家的人问:“你说咋好办?”
常明社说:“我想单独和咱家的文莲说几句话。”
程家的人互相望了望,本来要给王家父母一点颜色看的,这下也不好给了。又听常明社把自家闺女说成“咱家的文莲”,心里舒坦了不少。程家父亲说,那当然,我这就叫闺女过来。
唤来程文莲,常明社却不当着众人面,把程文莲叫到另一间房里说:“你有啥想法,给叔说。”
程文莲不吭气,脸像个苦瓜,憋了半晌,才说:“他说退就退,没这么便宜!”
常明社说:“你说说看。”
程文莲气狠狠地骂了一通王进军,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常明社等她骂够了,才说:“你把王进军骂得一钱不值,那你还图他个啥呢?他出去当兵,心逛野了,咱还稀罕他啥呀?你是个明白人,他没良心,现在趁早断了,总比以后闹僵了要好。婚姻大事,人一旦不愿意了,你把他用绳子绑上,他也不会回心转意的。”
程文莲一听,低着头说:“理是这个理,可我总觉得亏,如果他是在部队提了干,不要我,不就便宜他了?”
常明社说:“你吃啥亏了?他耽搁了你几年,可你没有吃一生的亏,不然,像他那种品德的人,今后就是在一起生活了,你才亏呢。另外,他提不提干,连他父母都不清楚,就是他提了干,部队上迟早也不会重用他的,自古以来,有歪心眼的人最终走不上正道。”
程文莲低头不语。
常明社接着说:“别以为他退了婚,你就没面子,其实没面子的是他,你又不是嫁不出去,离了他,世上的好男子多的是。要不,叔给你留意,有好的小伙子,给你介绍一个?”
“我又不是嫁不出去!”程文莲说。
常明社说:“这就对了,你是个聪明的闺女。”
常明社将程文莲同意退婚的意见给大家一说,程家的人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程文莲的舅舅说,咱文莲给他耽搁这么久,就没点说法了?
王继发明白程家不想退彩礼,就连忙摆摆手说:“是咱娃亏心,以前咱两家的事就不提了。”
常明社忙打圆场:“那点彩礼钱,老王也不能要了,算是给咱文莲买了些穿的用的。咱庄户人家闺女,都是好闺女啊。”
事情就这么结了。常明社为自己处理了这么一件“退婚案”而感到欣慰,他的心情好了起来。过去,他常常为自己能说服一些人,处理掉一些矛盾而高兴。可一想到自己所从事的医生职业,在村人心目中的位置,一直很良好,现在却出现“调解主任”这个角色,他心里就没了往日的宁静。
他想,一定要辞掉这个调解主任。
三
常明社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被村民们推选为村长候选人。
常明社去找支书赵志录,要辞掉调解主任时,支书赵志录说:“可以。你就等着当村委会主任吧,也就是村长。”
常明社说:“我啥也不当,就当我的医生。”
支书笑道:“到时正式投票选举后,乡上有了正式文件,你不当也得当,谁让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呢?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摸人家大姑娘屁股的机会。没关系,当了村长,你照样可以摸。在始原,这是你的专利。”
常明社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干不了,我只会给人看病。”
支书说:“由不了你!群众推选你,上级一任命,你不干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