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部族
作者: 温亚军
时间: 2013-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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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坡上的积雪开始融化的时候,草场上黄灿灿的枯草丛中,已有嫩草冒了尖,泛着点点绿色,把沉睡的草场唤醒了。圈里的羊蠢蠢欲动,纷纷往围栏边上挤,嘴角挂着枯草的茎叶
阴坡上的积雪开始融化的时候,草场上黄灿灿的枯草丛中,已有嫩草冒了尖,泛着点点绿色,把沉睡的草场唤醒了。圈里的羊蠢蠢欲动,纷纷往围栏边上挤,嘴角挂着枯草的茎叶,已索然无味地停止咀嚼,渴望外面的嫩草尖。春风吹过,把青草的清香灌了一羊圈,羊在圈里,都不动,闭着双眼,用粗大的鼻孔,深深地呼吸着青草的气息,然后很响亮地打着喷嚏。
女人从毡房里出来,手里提着发亮的奶桶,身后跟着巴郎子,还穿着宽松的棉衣,胸口敞开着,腰间用布带束住,露着半截黑红的胸膛,一手拉着女人的裙子,一手伸在胸Vl的棉衣里,使劲地搓着。春天又暖又痒。
女人手搭在额上,望了望天上的太阳,不扎眼,热乎乎的,就顺手理了理头上的红丝巾。红丝巾在阳光里轻轻地飘动着,耀着眼哩。女人在羊栏前站定,羊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她用温暖的目光扫一圈羊群,就拉开简易门,进到圈里。羊群热烘烘地围了上来,有被奶憋得慌的母羊,挤过来,在女人的腿上蹭着。女人微笑着,摸摸羊的脑袋,蹲下去,从羊后胯里扯出一对滚圆的大奶,用手轻轻地一捋,一股白线射到桶里,滋滋地响着,浓浓的奶香就弥漫了整个草场。
巴郎被留在圈外,先是伸手抓住圈里一只羊的耳朵,硬把羊头往地上按。羊不服气,死活不低头。巴郎就把头伸进去,一手抓着头上的毡帽,一手依然抓着羊耳朵,两个头抵在一起。羊是公羊,有劲,但抵不过巴郎,圈栏挡着它的身体,有劲使不上。巴郎不愿往后退,用脚在草地上使劲蹬,身子弓得很圆,似半个弓,嘴里格格笑着,已喘了粗气,但他很得意。
这时,男人骑马回来了。马是好马,一身的红毛,把整个草场都映红了,肥圆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就扭到毡房跟前。男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没有完整的姿势,两只穿着高勒儿靴子的脚,在草地上杂乱地踩着。草地经过雪水的浸透,暖阳一晒,发面一样的暄,又软又柔。男人站在上面,披一身的阳光,脸膛黑里透红,显然是喝了酒的,两眼微眯着,浓黑的两道眉毛,像草一样,在春风里不停地晃动,把男人一脸的惬意都晃了出来。男人就把马缰绳往马背上一搭,任马自由自在地去吃地上的嫩草尖了。
羊就叫了起来,一声连着一声,一群羊都叫起来,响成一片,像给男主人诉说一般,它们要出圈,像马一样,自由地吃春天里的嫩草尖。
马打起了响鼻,接二连三,给圈里的羊群显示自己的不一般似的。
女人挤完奶,提着满得往外溢的奶桶,出了羊圈。她紧紧地关上羊圈的小门,生怕羊挤出来似的,用腿把小门顶了顶。没有男人发话,女人不会放出一只羊来,哪怕是一只刚会走路的小羊羔。
男人望着女人,笑眯眯地,满脸的酒气就柔和了。他的女人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女人面对男人,也是一笑。男人是一个放牧的能手。男人也是一个很体贴女人的好男人。
男人朝前走了几步,眼睛亮亮的,根本看不出来是喝了酒的眼神,一脸的慈祥,像春风吹过的草场,柔和.温暖。
突地,男人看到羊圈旁边的巴郎,脸就变了,一脸的严肃,眼睛圆瞪,酒劲又泛了起来,鼻子红通通的,使劲地抽动着,本来就大的鼻子,又大了些。
巴郎已经停止和羊抵仗,回头一见男人,满脸欣喜,正想冲过去,扑到男人温暖的怀抱里。却见男人正看着他,巴郎就愣了,黑珠子似的两颗眼珠瞪得更圆,往前走了两步,怯怯地站住,望着严肃的父亲。男人是个好父亲,从来没有动过自己的巴郎子一指头。
巴郎不怯,脸上也很欢快,身子动了动,还想着冲向父亲。却见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晃着粗壮的身体,站不稳的样子。巴郎知道,父亲就是这样,喝了酒的,酒量太大,每次喝了酒后,都摇晃着,却从没见摔倒过。这就是男人,典型的哈萨克牧羊汉子。
男人脸上阴着,像阴坡上的雪。巴郎就没敢像以往那样,冲向男人。巴郎在原地站定,用探询的目光,望望父亲,又望望母亲。
女人停下来,看着这俩父子,满脸的不解。
男人望着巴郎,望够了,才抬起了手来,一把抓下自己头上的羊皮帽子。羊皮帽子是羊羔皮的,纯黑色,羊毛一咕噜一咕噜地卷着,细绒绒的,是男人自己缝制的,又暖和又庄重,像办一件大事似的,将帽子缓缓举过头顶,然后举到脑后。稍微停顿了一下,男人的目光一直盯着面前的巴郎。两人相距有七八步远。
男人将手中的羊皮帽子使劲向巴郎投去。
皮帽砸在巴郎的胸口上,男人是用了力气的,巴郎被帽子撞得身子向后仰了仰,但他站得稳当,身子晃了晃,就稳住了。
男人“噢”地大叫一声,脸就变了,一脸的惊喜。巴郎长大了,一帽子没砸倒,就成人了。
巴郎才六岁,不懂大人们用这种方式试探他,他就很生气,用吃惊的目光望了望已经高兴得狂吼大叫的父亲,又用不解的目光望了望满脸笑容的母亲,满脸的气恼。
巴郎两眼蓄满了泪水,泪水包在眼皮里,欲出,又忍住了。他紧咬着下唇,在父亲的狂笑声中,望了一眼已滚到草地上的皮帽子,一转身,跑了。泪水终于涌出来,洒在春天的草地上,巴郎的两只脚把草地踩得“唰唰”乱响,似强劲的春风,从枯草上刮过。
平坦的草场上,羊群的叫声又响成一片。羊儿被巴郎脚步踩着草地的声音,勾起了强的食欲,它们为春天的到来,为即将吃到的青草,激动不已。
最激动的是男人。男人为有了一个已成人的巴郎而豪爽地大笑,这时候的男人,又想到了酒。酒是男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没了酒,男人就没法度过这些放牧的日子。
女人捡回羊皮帽子,给男人戴上后,就回毡房给男人拿酒。女人知道这时候的男人最需要什么。女人给男人倒上酒,从炉子上提下茶壶,给男人倒上满满的一碗热奶茶。
男人一进毡房,抓起酒碗,仰脖子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吞下去,一脸的红光,坐在毡子上,慢慢地品尝起浓香的奶茶。
巴郎到天黑都没回自家的毡房,甚至一夜,巴郎都没回来。男人喝着酒,两眼红红的。女人几次想出去找巴郎,都被男人阻止了。女人就不停地去门后面,用棍子捣着皮囊里的酸奶,“咕咚,咕咚”的响声里,满是母亲对儿子的担忧。但妇人不能出去找自己的儿子,男人不让,女人就没去。男人做得对,儿子已经是成人了,就应该让他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毡房里的油灯就亮了一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男人从羊圈里抱回巴郎,男人将巴郎紧紧地抱在怀里,像以往一样,男人把巴郎亲了又亲,不够似的。男人的胡子扎醒了巴郎,巴郎揉着眼睛,望了一阵父亲,就在父亲暖和的怀抱里,静静地卧着,羊羔一样。
男人抱着巴郎,很开心地笑着,嗓门很大,看不出喝了两瓶酒的样子,一脸的慈祥,一脸的幸福。
过后,男人摇晃着身子,去给儿子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驹,抱起儿子往马驹的光背上一放,就将马缰绳交到儿子手中。巴郎也不惧,两腿夹紧马肚子,马驹活蹦乱跳地驮着巴郎,在春天的草地上跑来跑去。
从此,男人多了个帮手。
春天的风吹起来,暖得醉人,伊犁河谷,就在醉人的春风里,暖洋洋地绿了起来。
这是一片冬草场,是牧人和羊群冬天栖息的地方。一到春天,牧人赶着羊群,到夏草场里去放牧,留下这宝贵的草场,度漫漫的冬季。
该转场了。
这是一次大的迁移。男人在几天前,就着手转场的准备工作了。因为多了个帮手,男人就很自信,今年的转场,不用和别人合伙走了,那样太慢不说,还得给自家的羊做记号,然后混在一起,到一个草场,还得往开分羊群,这是个麻烦事。往往从伊犁河谷,经过拉拉提,到西天山的乔尔玛一带,最少得走一个月,这还是快的。要是路上碰到坏天气,下雨或者刮风,耽搁一下,就得走一个半月,这样会误了羊。羊群全凭夏秋两季,产崽长膘,蓄积营养,才能过冬的。
男人想着,今年一家人伺候着一群羊,叫巴郎在前面领头,自己在后面压阵,一路上收拾落伍的弱羊。女人基本上是不参与放牧的,尤其是有了男人、巴郎子的女人。女人只管照顾驮队,把一家的毡房、吃用的食物用马和骆驼驮了,一路给男人、巴郎子提供吃食。
转场开始了。巴郎骑在枣红马驹上,依然穿着宽松的棉衣,敞着胸,腰里的布带子上别着馕,一手提着鞭子,一手掰馕吃。不同的是,巴郎头上不戴毡帽,像男人一样戴一顶羊皮帽子。羊皮帽子是男人给巴郎赶做的,宰了一只雪白的羔羊,羊毛又白又柔软,现在戴上,太阳晒不透,凉爽又好看,给巴郎增加了不少英武之气。巴郎走在羊群的最前面,头上似飘着一片白云,晃悠悠的,惹得一路上转场的牧人,看个不停。巴郎很得意,不时甩个响鞭,惊得那些边走边低头吃草的羊,加快了步伐。走在羊群前面的羊,大多是已怀崽的母羊。这时候的母羊嘴馋,要吃最嫩最鲜的青草,需要充足的营养补充胎内的羊羔。这时候的青草,不能叫羊多吃,春天的草太嫩,易膨胀,吃多会胀破羊的肚皮。
男人走在后面,骑在他的红马上,一边轰赶吃得太狠的羊群,一边策马去追驮队,给女人交待几句准备饭食的事。男人一边忙着这些,还不停地勒马站下,从怀里掏出酒瓶,抿上几口。这时候的男人,不喝猛酒,转场的事大,他是主心骨,不敢猛灌。但男人离不了酒,没了酒,男人就全身没劲,老犯困,会误大事。男人抿酒时,也是他的马吃草的时候,青草虽然叫前面的羊群先吃过了,但草是吃不完的,到处都是,后面驮队的马和骆驼也吃不完的。一条河到处都是,绿得地毡一样,哪有吃完的时候,到处都是转场的羊群,也没见吃完过。
女人骑的是一匹白马。白马似女人一样丰满,小步颠着,全身的肉都在颤,女人骑在马背上,有说不出的舒坦。女人将驮队串在一起,马也走不快,后面的骆驼不紧不慢地牵制着,与再有本事也快不了。女人在这样缓慢的队伍里容易犯困,就不时唱歌,女人唱歌是放开嗓子唱,一点也不抑制。女人的歌喉也亮,唱些草原、羊群、雪山、冰川,还有姑娘小伙的歌。歌声响处,远处的雪山白晃晃的,这边的草场绿着,羊群像河水似的,在绿油油的山谷里流动着。女人一边唱着,一边策马跑到前面,给男人和巴郎送去奶茶和奶酪,也用歌声送去欢乐。
一家人乐融融的,根本不知转场的疲劳了。
只走了九天,就走到了拉拉提。到了水草丰茂的拉拉提,天气热了,空气却并不干燥,喀什河将潮湿的水汽润遍了山谷,草地特别的丰厚。但这些草里,混杂着荨麻草,这是毒草,羊都不吃。走上一条简易公路,羊群走得就快了。羊想早点走到夏天的牧场,吃好青草。
羊群又急着走,被车冲散了,不容易往一起聚。男人更忙,跑前跑后,被酒烧红的鼻子上渗出了汗珠,也不擦。等一辆车过去,在汽车扬起的灰尘里,把羊群聚拢后,男人才抿一口酒,嘿嘿地一笑,抹把鼻头上的汗,一脸泥水,男人也不恼,吆喝着,叫女人继续唱呢。
女人就又唱了。
上一面坡的时候,巴郎在前面引着羊群走,枣红马驹因没有好草吃,闹起脾气,想放开跑一阵。巴郎不让跑,提紧缰绳,枣红马驹原地打着转,又蹦又跳,折腾得巴郎出了一身汗,巴郎有点恼火,却不用鞭抽马驹。马是牧人忠实的朋友,巴郎恼火了也不抽马驹。巴郎已经成人,是一个牧人了。
这时,从坡上冲下来一辆卡车,卡车鸣着笛冲过来。巴郎收住马,赶羊群给卡车让路,羊群乱了,急得巴郎一头大汗。
卡车紧急刹车,还是撞上了一只羊。羊像面袋子一样,被撞飞到路边,软软地落到地上,死了。
卡车刹住,走下一个当兵的,脸都吓白了,站在死羊跟前,愣愣地望着地上的死羊和羊血。
男人和巴郎好不容易将羊群拢住,让巴郎守着羊群。男人来到卡车跟前,从马背上跳下,将马缰绳在卡车帮上拴了,走到死羊跟前,伸手提了提死羊。羊是母羊,胎里有崽,很沉。
司机是个小兵,唇上长了一层绒毛,慌了,忙从衣袋里掏出烟来给男人递。男人没接。烟是“红梅”,算得上好烟。男人却从腰上的布带里摸出一张两指宽的报纸条,卷起莫合烟来。报纸条是哈语报纸撕成的,哈文字笔画简单,卷烟抽,油墨味少,不像汉字报纸,尽抽油墨了。男人往报纸条上撒匀烟末,两手将报纸条一对折,放到左手拇指和食指间,右手一拧,烟就卷好了。然后放到唇间一湿,将拧紧的这头用齿一咬,“咯嘣”一声,咬掉了硬纸头,两唇一夹,点上了火。莫合烟刚点上,报纸还起火,一抽一起火,烧了几次,火灭了,就有浓浓的辛辣味飘散开来,直刺人眼。
小兵司机硬给男人递“红梅”,男人拒接,小兵司机恐事态严重,硬给。男人硬不接,用手指一下嗓子,说:“纸烟烧喉咙,不抽!”小兵司机就很沮丧,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要赔撞死的羊。
男人丢掉烟头,苦笑一下,推开小兵司机的钱。男人去提死羊,羊肥,挺沉,怕拖着磨破羊皮,就招呼小兵司机过来帮忙,将羊抬到路基下。男人也不看小兵司机,吆喝女人过来,给女人交待几句,女人点着头去了。男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来。刀光一闪,小兵司机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