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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村庄

作者: 张秀峰 时间: 2013-07-04 阅读: 21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不光是听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的传言,事实也的确是那样的,当你到那儿看了之后,你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寺沟坪啊,的确是个好地方!  当然了,发这样感慨的人

摘要:现代文明下,古老的村庄在消失,其实更多的不仅仅只是消失一个村庄的问题,还有更深的涵义在里面,那种东西消失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小说《最后的村庄》就是对这一种传统意义上的东西在不断流逝的一种关照与反思。以期引起我们对即将失去的一切原罪的救赎。 不光是听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的传言,事实也的确是那样的,当你到那儿看了之后,你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寺沟坪啊,的确是个好地方!
   当然了,发这样感慨的人都是庄户人家。对于那些城里人来说,农村哪儿都不好,寺沟坪呢,更不好,山乡圪崂,连吃水都不方便,有什么好的呢。可是呢,这地方地多,都是好地,从山头上就这么一溜地漫了下来,平沿沿地,展堂得很。想象着到了秋天,这一溜坡洼全是熟得金黄的庄稼,那情景该有多恋人哟!
   可是呢,不知怎么地,上边忽然通知了,说不让种庄稼,让所有的地都改栽树和种草。还有个新鲜名词,叫什么退耕还林,封山禁牧。乡政府的干部们三天下来讲政策,两天下来发传单,看得出,上边抓得很紧,似乎的确是动了真格的。这么一来呢,海栓老汉就坐不住了,心里烧得慌,虚虚地,总也不踏实。
   据说,当年这个地方出过不少的不非凡之人,至于怎么个不非凡,庄里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终归不是妄言。有庄里的那块石碑为证,尽管那上面的字迹已经没有了,只是一些摸上去圪圪凸凸的痕迹,总让人疑心那传言的真实性,但寺沟坪人不这样想,依然一如既往地坚持着他们的骄傲。
   其实呢,早在几年前,庄里的人就都搬到了山下,住进了政府为他们修建的安置房。是啊,庄子的历史再怎么样荣光,也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庄户人家,盼着过好光景,所以,一切都从现实出发,有头发谁爱装秃子呢。后来,庄里的老人们也陆续被儿女们接下了山,如今呢,村子里就只剩了海栓老汉老两口。倒也不是儿子不孝顺,是他们自愿留下来了,他们不想走。海栓老汉想,自己这要是一走,那村子就算是彻底完了。窑洞虽然不言传,但是通人性呢。人这一走,原本看上去还算周正的接口子土窑立马就破败了。先是面子石出现裂缝,越裂越大,最后塌成了一堆石头。再后来,窑拱的地方也出现了裂缝,从窑里往上看,都能看见那一线的蓝天。慢慢地成了危窑,没有人再进去,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原来还有地,人们要到村里来春种夏锄,秋收冬积。自打退耕还林以后呢,村子就更寂寞了,于是,偌大的山梁就都成了海栓老汉一个人的天下。
   不让种庄稼就不种吧,倒也乐得清闲自在。可是呢,海栓老汉心里总不踏实,觉得生活空虚得没边没沿,看着原本属于庄稼的地盘现在却长满了树苗,海栓老汉心里就想,七十二行,庄稼汉为强。现如今的世事也真个是难料,以粮为纲的时代怕是过去了,恁好的地咋就种了树了呢?
   不让在山里种糜子、谷子或是荞麦,那就不种好了,政府有大米白面送上门来呢,好吃好喝地伺应着。不种地也省事些。政府要求自有政府的理由。那就在附近种点玉米吧。
   今年的雨水勤,那玉米长得便繁茂,年轻力壮的样子。密密匝匝的,将海栓老汉家的院子包围起来。小小的院子连个院墙都没有,好在有玉米挡着呢。驴圈紧挨着仓窑,也是一个石窑,只是比人住的要小些。老灰叫驴的确是老了,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卧着。几只鸡随意而自在地寻食,时不时地,就有草鸡在那只公鸡的脖子上轻轻啄一下,又啄一下,公鸡就歪过头看那草鸡,那情形,绝对地暧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四平八稳,雷打不动,平常而又平常。海栓老汉呢,天麻麻亮出去,吆上驴到沟里驮一回水回来,他老婆的饭也就熟了。老两口吃着饭,吃一口饭,就一口咸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再就是,两人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然后便各干各的事去。有那么几次,海栓老汉就那样坐着,猛不丁地,就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为什么不搬到下面和儿子一起住呢?这个问题冒出来的太突然,让他猝不及防,于是,他就会因为这个问题而愣怔上半天。
   他也知道,山下的条件毕竟要比这儿好得多,没地种的日子里,山下兴许会比这儿要充实一些。而且他看得出,儿子和儿媳是实心实意想让自己和他们住在一起的。但他就是舍不得走,是啊,这里条件不好,太不好了,可他就是说服不了自己,硬不下那心肠——他对村子里的一草一木太熟悉了。
   好在儿子已经长大了,也成了家,海栓老汉这一辈子也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当初儿子被抱回来时,还没有一只鞋底大呢。像一只剥了皮的小猫,很难看的样子。再丑那也是自己的骨血啊,做父母的咋就能狠下心把他给丢了呢?再咋说也是一条生命呢,况且还是个小子,造孽哟!海栓老婆不会生养,见了这个孩子,当命蛋蛋似的。满月之后,叫来后庄的米阴阳看过了相,就依抱养那天作了他的生日来掐判了八字,起名叫拴牢,那意思全在名字里了。这孩子倒也真争气,小学,中学,然后又上了林校。年年都得奖,海栓老婆就把那些奖状都刷上浆糊,平平整整地贴在墙上。家里便亮亮堂堂的了。孩子上学放学,海栓老婆都要照着他走下硷畔的那棵椿树,然后翻过前面的那个崾岘,一个大大的人渐渐成了一个移动的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山背后。放学后,海栓老婆再用目光把他给接回来。天下雪了,海栓老婆就会想儿子在学校穿得暖不暖?刮风了,海栓老婆就又会想儿子那边是不是也在刮风。当年上学的时候她那样想,现在儿子都大了,她还是那样想。大立柜上放着两个镜框,一个大的,里面全是儿子的照片,有单独的,也有合影,这些人当中,海栓老婆大多都不认识,那都是儿子的同学,还有老师。还有一个小的,装着一个喜眉笑眼的女孩子,那是儿子上林校的时候从学校带回来的,海栓老婆就想当然地把她当作了儿子的对象,一直很珍惜地放在那儿。
   儿子考上林校的那一年,玉米长势好得不得了,都有些不正常了。每一棵玉米都是双棒,玉米棒子非常大。海栓老汉就一边掰棒子一连感叹:日他们先人的,长得恁大呢,真像是驴球似的!玉米收回来后还要晾干才能脱粒呢,然而儿子写信回来,说生活费不多了,海栓老汉就直接把那驴球样的玉米棒子给卖了,价格自然低很多。卖了大部分,挑出来作为来年玉米种子的十几个棒子用麻绳串起来,挂在了窑檐下。
   儿子后来终于还是没把书念完,个中原因海栓老汉也不愿意多问,反正是回来了。回来之后就蒙头大睡,不吃不喝,在家里整整躺了半个月。海栓老汉倒是很通达:狗啃骨头猫吃肉,猫卧炕头狗看户。命里有八钱,享不了一两的福。所以,庄户人家,土圪达里刨挖。回来就回来吧,自有三分地,饿不死扛锄人。
   后来呢,儿子出去闯荡了几年,觉得不如意,也就收了心,回到了寺沟坪。一心一意地营务庄稼。很快就成了庄里数一数二的行家里手。那时候,儿子才二十二岁,已经完全是一副老庄农的样子了。海栓老汉也从庄稼活一线退了下来,改作专职羊倌。
   再后来呢,就等来了退耕还林,羊子都不让出圈了,当然了,养羊还是允许的,可以圈养。海栓老汉想,制定政策的人八成是个外行。压根儿就不懂农事。要知道,春跑青(草),夏跑杏,秋跑黄(草籽)。这样羊子才能长得壮、不掉膘,满年四季拘憋在羊圈里,羊子就会乏,没精神。可公家说啦,这是政策,海栓老汉想,既然是政策,那就坚决执行,他相信共产党是不会亏百姓的。
   原先的荞麦地和谷地现如今都种上苜蓿、沙打旺、拉拉草,如今都长起来了,绿得发黑,长势比庄稼还喜人。尤其是沙打旺,羊子们特别地爱吃,恁大的一堆,不消半天的功夫,就都变成了一堆一堆的羊粪珠珠儿。
   儿子自打退耕还林政策实施以来,就转行当了瓦工。儿子几时学得瓦工呢?海栓老汉也不清楚,抹平刮齐,收茬磨光,那一招一式,分明就是个老手。海栓老汉不由地感慨:到底是文化人,心灵手也巧。
   再后来,儿子也像村里的其他人一样,搬到了山下的平房里。房子很大,一进三开,有很大的院子,用高墙围起来,四方四正的,院子全用砖铺过,还有一个大门,铁的,拍上去咣咣地响,咋看都不像是庄户人家,都不接一点地气了。他到儿子家住了两天,实在难受不行,就又回到了山上,回到了寺沟坪他那个熏得黑乎乎的土窑洞里。
   受苦人熬煎,全靠天吃饭。陕北这地方日怪得很,天旱雨涝没收成,总不能够那么让人舒心遂意。今年倒好,雨水应时应到。想着这两天有些旱,夜里便会下一场透雨,心里想着可不敢再下了,已经都饱墒了,第二天便会放晴。然而可惜得很,山上已经没有了庄稼。海栓老汉看着满山的草和已经栽上了树苗的鱼鳞坑,心里想,可惜了这么好年景哟,没有了庄稼,天旱雨涝的问题算个球。
   儿子儿媳又回来了,还是希望他们搬到山下去。理由也还是原先的理由,没有新的内容:你们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还是搬到山下更好些。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世。海栓老汉呢,就一句话:不搬。这儿住熟惯了,离开了心里不安生。儿子没再说什么,回去了。第三天,儿子叫来了几个后生,都是一个庄里的,儿子小时候的同学。准备给老窑里罩一层白灰。这样一来呢,原先显得清寡而又冷寂的寺沟坪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他们先是把原先的老泥铲掉,然后喷上水,再去和泥。海栓老汉在前窑里往出拾翻搭架子用的架板和绳索,听见儿子和同学们在说话,他说土窑和石不一样,用不着大蒅泥,现在把老泥给铲掉了,得上两遍细泥呢,如果没铲掉的话,一遍细泥就成,然后再罩上白灰。海栓老汉心里想,儿子确实长大了,连这窍道都懂,看来还真是不一般。海栓老婆在另一个窑里给他们烧水,做饭。一会儿出来,一会儿又进去,脸上泛出些明亮的光,透露着别样的兴奋,却因为用力地收住了,所以看上去有些羞臊的意思。和泥的后生对海栓老婆说,婶子你回去吧,这儿脏。海栓老婆笑笑,很歉意的样子,慌慌地回到了窑里。这种欢快的气氛让海栓老婆莫名地激动,一进一出,手和脚都是急慌慌的样子,又是递毛巾又是端水,都有些热情过度了。
   来来,给,擦擦汗吧。
   哦,没事没事,我不擦。和泥的后生说。笑了一下,牙很白。
   那就喝口水吧,啊。海栓老婆说。
   没事没事,好了好了,婶儿,你忙你的吧。那个后生又说。声音好像有些不满,又有些别样的客气,这种客气下便产生的是一种距离。海栓老婆便不再说什么,默默地看后生们干活,可这心里是欢快的。看了一会儿,估摸着快到了中午,得秉办中午的吃食了。她想,儿子爱吃猪肉撬板粉,其他人不晓得爱吃什么,要不再来一个韭菜炒鸡蛋吧,鸡蛋是自家产的,红皮大个儿,比买的要好吃。硷畔上就是两畦韭菜,绿格英英地,看着就顺眼。粉是昨天乡上逢集时特意让老汉买的,顶好的宽粉呢,真正是洋芋做的。肉呢,是今年四月满堂家杀猪时割下的,就在大缸里腌着。酸菜也有,今早上海栓老婆还看了,好着呢,一点也不坏。就是不晓得后生们喝不喝酒,其实呢,最好的做法就是把酒摆上,他们爱喝不喝,这样的话,面场上就好看些。有的时候,喝不喝是他们自己的事,可放不放酒就是主家诚不诚心的问题了。可是,昨天海栓老汉回来的时候,没见买酒啊?她想,死老鬼一定没买,有时千安万顿的事都能忘记,更别说没提念过的了。他太清楚自己的老汉了,那就是拉磨的驴,顺着道道才走呢。海栓老婆原本想要问问老汉的,这样一想,就觉得没有了再问的必要,便不由得生气,将案板剁得当当当地响。
   中午吃饭的时候,果然没有酒。海栓老汉边往上端饭边问,你们要喝点儿不?儿子说,别问了,拿去吧。海栓就问老婆要,老婆说:早没有了,昨天你咋不买呢。海栓老汉就看着儿子,儿子没说话,转头向那些后生说,你看看你看看,实在是不好意思,原本准备给你们喝点酒的,昨天给忘记买了。唉。其他后生们就说:看你说的,没有就没有嘛,我们原本也不想喝。儿子知道他们说的都不是实话,至少根平和来发最好的就是那一口,毕竟没有酒嘛,他们也只能这么说了。于是,海栓老汉就觉得很有些慌愧,这顿饭也吃得比较尴尬,总觉得亏欠了这帮后生们什么似的。
   下午的时候,儿子和他的同学们又相帮着把驴圈里的石槽重新放了个位置。栓驴的橛子松动了,儿子就给重新钉了一根。鸡窝呢,也给加了一层泥。最后,儿子说,盖个茅房吧,原来的那个太小了,像屁打的窝窝。围墙基本上没有了,蹲坑时连个尻子都苫不住。海栓老婆本来说想这儿又没人,修那干甚,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
   太阳还没落山,这帮后生们就歇工了,因为全做完了。歇工后就坐在硷畔上山南海北地拉话话儿。海栓老婆原本是要做饭了,儿子不让,说今天早早价就完工了,然后他们到山下去吃。新修的茅房就是好,因为培的新土,看上去就显出了几分气派。粪坑上换了两块新石板,用水泥细细抹过,平展展地,棱角分明地做成了两个四方块。海栓老汉心里笑了一下,说,这狗日的,弄得真美气。屙屎还恁讲究呢。
   儿子走了,和他们那一帮小子们相跟着一起走的。本来呢,海栓老婆想让儿子住一晚上再走。可是呢,就是说不出那个话,好像是,找了半天咋都找不出留儿子住下的理由来。想直说吧,觉得不好,也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很希望儿子主动提出住一晚上,那样的话,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然而儿子没有说。海栓老婆就很有些失望,也生出些无限的伤感。看儿子他们越走越远,成为了一群小小的人儿,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在了山那边,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远远近近的草,还有硷畔上的玉米,蓝格英英的,天上飘着几疙瘩云彩,太阳已经下山了,所以看上去更高、更远。这些,本来就单调。再加上那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叫,一声一声地,真切而茫远。那天地,那山,那村庄,就越发地显得空旷而寂寞了。这时候,海栓老婆发现自己脸上有湿湿的、凉凉的东西缓慢地爬过,一摸,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流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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