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我喝茶吧
作者: 刘正权
时间: 2013-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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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大志走着走着,手机铃声又响了。 是短信提示! 该死的垃圾短信,该死的天气预报! 于大志恶狠狠掏出手机,调出短信,开始一个个地删除,删着删着,短
于大志走着走着,手机铃声又响了。
是短信提示!
该死的垃圾短信,该死的天气预报!
于大志恶狠狠掏出手机,调出短信,开始一个个地删除,删着删着,短信铃声又响了。
这个号码,刚才于大志已经删过一次,垃圾短信也这么执着,实在是想不到啊!
于大志的手指就停下来,他一向都不是一个怎么执着的人,一条一条删除短信让他失去了耐心,干脆来个全部删除,管他有用的还是无用的短信啊,统统来个一键消失。
像是阻止他这念头似的,又一个短信提示铃声响了起来,很及时!
号码,还是先前的那一个。
于大志忽然来了兴趣,他得看一看,是谁这么执着得不近人情。
调开短信,居然不是卖车办证开业天气预报之类的那种短信,匪夷所思的五个字——请我喝茶吧!
于大志心里,忍不住庆幸了一下,是个女人发来的,他敢肯定!
男人要是发,就不会说请我喝茶吧,多数是请我喝酒吧!
认识于大志的人都晓得,于大志爱酒,贪杯不贪女人的那种爱,这应该是于大志身上难得的一点优秀品质了。
这年月,美酒一向是伴着美女比肩而立并行于世间的。
于大志之所以庆幸,不是他这会有多么想女人,而是吧,他渴望有个女人让他醒一醒神。
于大志,已经有日子没喝酒了。
一个男人,除了烟酒能醒神之外,最有效的醒神方式,还是女人。
于大志歪着头,默诵了几遍那串数字,很陌生,通过这串数字,他嗅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气息。
干吗非得喝茶呢?干吗非得我请呢?他想了想,回过去这么一句短信。
那边却答非所问,传过来这么一则短信,我只喝最便宜的菊花茶!
这是一个比较好打发的女人,从这句短信透露出的信息让于大志又在心里庆幸了一回。
人家的要求很低,引用张爱玲同志的话来说,都快低到尘埃里了,而且还不打算开出花来。
不请上人家一杯菊花茶,似乎很不人道呢!
于大志就抬起头,望一眼天空。
天空很高远,但再高远,也高远不过人心。
心比天高说的就是沈小翠这种女人,可谁都知道,这种人到头来都落了个命如纸薄的结局。
你一定猜出了,沈小翠就是给于大志发短信的那个女人。
她这会就在天然居茶楼下面电梯房那发着呆。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沈小翠不是第一次在这儿发呆了,她在天然居茶楼的电梯房那有个小柜台,不到两米宽的样子。卖香烟,饮料和一些袋装食品,很典型的小本生意,见缝插针的那种,收入虽然不高,但能养活自己,节省点的话,还可以多养活一个人。
眼下,沈小翠还没有多的一个人要养活,她还没有孩子。没孩子并不等于没结婚,沈小翠和丈夫,目前都是自己养活自己。
看起来,很独立!
其实,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独立呢?独立这词,忽悠一下不谙世事的女孩子还可以,一旦进入婚姻再嚷嚷独立的话,就很可笑了,用滑天下之大稽来形容都不为过的。
沈小翠显然不想做这么个可笑的女人,天下那么多的女人,干吗非得由她为滑天下之大稽的的女人代言呢?不公平啊!
从在天然居茶楼的电梯房摆小摊位开始,沈小翠就忘记了从前的岁月,也就是婚前的日子。
从前都有啥呢?她经常翻捡着抽屉里的钞票这么很努力地追忆从前,结果是,一抽屉的零钞被她一张张抹得平展展的了,从前的点点滴滴却没有平平展展从她的大脑思维中抹出来。
那里面,一定生锈了!
生锈,很危险的一个信号!沈小翠怔了一下,回转身,身后有一面不大的镜子。
可别小看了这面镜子,它有两个功能是不容忽视的。第一自然是为沈小翠梳妆打扮用的,当然,这是一个假设,女为悦己者容,沈小翠眼下没人来悦,丈夫在另一家茶楼下的电梯房摆摊,抽不出空来悦她。镜子的另一个功能就凸现出来,是的,可以防止有人顺手牵羊掳走柜台上的样品货物。
有时候,沈小翠背过身子从箱子里拿东西时,只要眼角一扫,就能从镜子里把身后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的,相当于背后长了双眼睛。
发着呆的沈小翠就从这面空空如也的镜子里看出一个淡淡的人影来。
那个淡淡人影的主人,是于大志。
是几天前的事了!那天沈小翠正对着镜子发呆来着,是的,属于发呆进行时,因为镜子里的她身子懒懒地,眼神空空的,一副无关风月的模样。
偏偏,一个男人的身影撞进了镜子里面,乍一看,像是沈小翠偎在于大志的怀里,这,就有点关风月了。
于大志有点急,就忽视了沈小翠光洁的后颈,以及盘在脑后乌黑的头发,见沈小翠发呆,他使劲拍了一下柜台。这一响,令沈小翠蓦地回过神来,很自然地顺着于大志的手指方向看。一般上茶楼的顾客都是这德性,买什么东西就指哪儿,好像言语比手中的钞票更金贵。
就算沉默是金,也不至于金贵得连哼一声都不屑吧!这种无声的指指点点让沈小翠很是恼怒。
分明是无视她的存在吗,分明是没拿她当人吗,一个女人,尤其是像沈小翠这种心比天高的女人,是不能容忍别人的无视的。
但这一回,沈小翠傻了眼,她的眼光顺着那个男人的手指方向指引着停下来的地方,居然是在自己的胸脯上。
沈小翠潜意识地,把胸脯往里缩了一下,她的胸脯比较饱满。
那个,借我用用!男人不沉默了,开了金口。
流氓!沈小翠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居然很畅快,她已经很久,没被男人这么赤裸裸地流氓过了。
确切点说,她只被自己丈夫张成伍流氓过。
可丈夫流氓过之后呢,就没了下文。
这个下文,沈小翠是有所期待的,那就是生活的激情,比如说花前月下的漫步,月白风清中挽手,小桥流水边依偎,没有,都没有!连做那个事都安排了固家的时间和固家的地点。
狗日的固定!
沈小翠有点后悔自己恋爱的草率和婚后的轻率了。要不草率和轻率,她能一直把自己的身体固定在这个电梯房边的摊点上吗?她完全跟那些上楼喝茶的女人样,可以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尽情地享受着男人们的殷勤呵护,矜持地站在电梯前,等男人上前为自己摁下电钮,然后笑吟吟地迈步进去,一任男人们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沈小翠联想不出了,在她的视线被局限了,电梯门关闭后发生的一切她都无从知晓。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
那些男人会为女人点上一杯茶的。
哪怕是最便宜的菊花茶。
想起来都心疼呢,最便宜的菊花茶她都没喝过,沈小翠的喝过,是指被别人请了上去,带着自己被男人宠被男人品的那种喝。
那应该,是一杯可以让一个女人身心滋润的一杯茶。
这个指着自己胸脯的男人,显然不是要请自己喝茶的,这点上沈小翠再明白不过,因为他眉眼里没有殷勤之意,更别指望他行动上有呵护之举了。
他的口气带有不可抗拒的命令。
这是一个得体,光鲜,大气的男人,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小翠的胸脯还没完全缩回去呢,男人的手冷不防就探了过来,沈小翠吓一跳,你干啥呢?虽然被流氓让她心里畅快,但她毕竟不是可以随便轻薄的女人。众目睽睽之下,总算她可以随便轻薄也得有所顾忌吧。
手机!男人突然追加了两个字!
沈小翠这才想起来,自己胸脯前挂着的不光有乳房,还有手机,她的脸,忍不住红了。
呸,自作多情?还是第二青春期萌发了!
好在,男人只关注她胸前的手机,没关注她的脸,那红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原来男的手机忘了带,他要借沈小翠的手机一用,他想知道自己电话拉哪里了,家里,办公室,还是茶楼。
沈小翠很奇怪,说,家里,办公室叫忘了带还说得过去,但在茶棂,那应该叫丢了。
男人笑笑,往电梯那儿望一眼,才打量一眼沈小翠,慢条斯理说,我在茶楼,有一个固定的包间,经常把包啊文件什么的拉在里面,忘带手机,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吗?
沈小翠就没了话。
这年月,说不过去的事儿多了,也许这男人一杯茶的价格,是她辛辛若苦卖一天所得呢,沈小翠听人说过,那里面稍微上点档次的一杯茶,都过百。
男人像看出她的心思来,嘴角撇一下,一丝淡淡的笑意泻出来,跟着泻出来的还有这么一句话,我只喝最便宜的菊花茶,十元一杯的!
十元一杯,还叫便宜啊?沈小翠伸一下舌头,把手机从胸前取下来,递了过去。
男人拨过去,响了一遍,没人接,再响一遍,还没人接,男人想了想,拨出第三遍,只响一声就挂了。然后往电梯那儿瞟一眼说,果然忘茶楼里了!见沈小翠一脸的不解,男人补充说,家里也好,办公室也好,随时都有人接的!只有茶楼,没人接。
还了手机,男人说了声谢谢,谢完就往电梯那儿走,沈小翠收了手机,又往胸前挂,挂完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番。
沈小翠很在意手机在胸前的挂法,她把手机当饰品用了,尽管她也知道,手机挂在胸前对心脏有影响,可能有多大的影响呢?
只要不影响自己心情就行,一点电磁波辐射而已。
沈小翠知道自己胸部饱满,会引得很多男人的眼光着陆。挂上这么个手机,一荡一荡的,多少能转移别人视线不是?
说移视线呢,沈小翠在镜子里冷不丁发现,已经走到电梯门口的那个男人忽然一扭头把视线转移到镜子里来了,沈小翠的眼光就和男人镜子里的眼光来了个对对碰。
尽客这一碰属于润物细无声的那种,但沈小翠心头却没来由地萌生了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意境。
因为男人目光之后紧跟的一句话触动了她尘封多年的心事。男人说,我叫于大志,哪天闲了,请你上去喝杯茶!
凭良心说,沈小翠不是贪图一杯茶的女人,让她动心的,是喝茶的氛围,幽暗得恰到好处的灯光,低回的缠绕人心的音乐,包厢内方桌木凳,壶盏清洁,水沸茶舒,清香四溢,一丝淡雅的怀旧,一缕古典的浪漫------呵呵,人生难得的一种韵味呢,在那种环境的薰陶下,有让云浮过头顶,把水流于脚下的惬意与舒爽呢!
之所以会贪图这么一杯茶,还是因为,沈小翠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旧可怀的女人。
虽然她也曾年少过青春过,可她的年少青春只是被岁月一笔带过了,如同她小时候的作文,她的智商,往往只允许她写出一个艰难的开头,随之就如赵本山小品中所说,此处省略二千字了。
莫非,这省略的二千字跟这个叫于大志的男人有关?确切点说,跟一杯茶有关?或者换句话来说,她一直以来的发呆,就是为了心里这么一个模糊的渴望?
现在,这个渴望以十二分的明朗展现在她眼前了,很具体地落实到这个叫于大志的男人身上,落实到一杯茶的身上。
这样的场景,她是陌生又熟悉的。
熟悉,是因为她从小就对这种生活蕴含着期盼,希冀,一度在其门外徘徊而不得入内。陌生,是由于她一直只能站在不远处窥探着,觊觎着,心里千百遍地憧憬着。
她的艰难的开头,在她心思发了这么多年呆以后,终于,天可怜见,有了下文了。
沈小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有机会让这省略了二千字的一段时光再现。
现在,她已经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了。
一连几天,沈小翠的神思都这么恍惚着,这让张成伍或多或少有了不满,原因很简单,沈小翠居然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做固定的事儿时分了神。
本来,张成伍对沈小翠是满意的,从认识到结婚到摆摊,他都没怎么费劲儿。好像沈小翠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给他张成伍一个合法妻子的名分而存在的!
这是让任何一个男人都觉得是很说得过去的事儿,甚至,张成伍还有这么个长远的打算,那就是,将来有了儿子,让儿子也摆这么个摊位,儿子娶了媳妇,照样这么再摆这么一个摊位,这样的小摊位连锁着开下去,收获虽不敢说是很大,但日子可以顺风顺水往前淌的。
张成伍眼下,就是为儿子作着努力,没有儿子,再多的摊位也连锁不下去。
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起先都没在意,日子久了,觉出了恐惶,药胡乱吃了一些,不见效,双双到医院检查一番,都很正常。
再努一把力吧!医生冲他俩笑笑,注意营造点氛围!
这叫什么话,干那个事,怎么不是干?张成伍嘟哝了一句,还注意营造点氛围!有必要么?
医生把口罩从耳边摘下来,说,瞧你说的话,怎么干涩涩的不好听啊,这里面有讲究的,你多看点书就明白了!
张成伍懒得看书,沈小翠倒是看了,杂七杂八地看的,她无形中看到这么一句话,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有铺垫,红花不得有绿叶相衬吗?造桥得有引桥吧?哪怕一首曲子也有过门呢!张成伍把她算什么了?机器?造人的机器?一点尊严也没有!
是的,沈小翠就是在张成伍的努力造儿子时神思恍惚起来的,他居然给她规范了动作,量化了时间,设计了方式,安排了步骤。
奥运运动员上场比赛也没这么一丝不苟的吧,沈小翠在心底忍不住叹息了这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