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哭吧

哭吧

作者: 黄梵 时间: 2013-07-01 阅读: 27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姨妈姚芙的泪腺特别发达。只要清晨一睁眼,她的眼眸就像一轮朝阳,跋涉在湿漉漉的山岚雾气中。能让她醒着或在梦里哭的理由,简直擢发难数。某一天她说,“我梦见了我

我姨妈姚芙的泪腺特别发达。只要清晨一睁眼,她的眼眸就像一轮朝阳,跋涉在湿漉漉的山岚雾气中。能让她醒着或在梦里哭的理由,简直擢发难数。某一天她说,“我梦见了我妈,她害怕死在我这里,一定要回老家去。”又一天,她伤心地揪着又尖又红的鼻头说:“我看见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医院里,竟没有一个亲人来看我。”若按照镇上许三老人的说法,人比畜生就只高在会痛痛快快地哭上。“你没见那些快要毙命的老马,谁都知道它们想哭,也希望它们哭一哭。但可怜呀,它们不是人,哭不出来……”
   我姨妈就算牙已掉光,从她眼里滚出的泪,还会像年轻时一样圆滚滚,亮晶晶。粒粒如珍珠的泪,其实就是她心里一直飘飞的五彩云朵。
   记得有一年,镇外的山上冒出了几团不祥的紫云和闪电,接着小镇就像被推上排浪的舢板,抖得人直想吐。房子乒乒乓乓往下塌。镇上的人从没见大地这样发怒过,事后他们做了检讨。原来人人只忙着把贫穷往屋外赶,偏偏忘了把土地爷侍奉好。后来大家捐了款,雇人在龙王山上开工,修了一间镇山用的小土庙,里面供着令他们害怕的土地爷。年轻石匠不知土地爷长什么样,只好藉着几个老人已变得昏聩的记忆。好在发作之后的土地爷已心满意足,它总算遂人所愿,含笑谦和地住进了土庙里。不久,又有人意识到,土地爷还裁决着另一件事。大地已被坟地、工厂、小砖窑凿得千疮百孔,可是少有人用眼泪向土地爷事先申请过,或事后道歉过。大家只警觉或祈祷自己腰包里的钱别被人骗走,偏偏不知人人对土地的态度已有多冷漠。
   有人统计得一清二楚,大概是我姨妈平时快哭瞎了眼的缘故,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竟没对我们一族人造成伤害。而被地震拖到阴曹地府里去的人,据说都是平常不敬神龛,或吝啬眼泪的那些主。这件压在人们心上的过失,不久就得到了纠正。以前马马虎虎做丧事的人家,安放灵柩时也开始请哭妇来帮哭。我姨妈随时能哭得神魂颠倒的能耐,在小镇是尽人皆知的。为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凡遇到丧事,镇上的人都来找她帮哭。哭的时候她嚎得越凶,请她的人家就越高兴。有时,她密密匝匝的泪水,能把人家的棺材盖洗得干干净净。对那些费尽心力也哭不出一滴泪的人,她的领哭犹如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她凄凄切切的一开腔,再冷漠的人,他的心也会陷入一片黑暗。旋即泪珠不再受冷漠控制,就像从他冷酷的眼缝里奋力爬出的一个个幸存者。
   随着时光飞逝,姚芙日益年迈的身子,已经不住摧枯拉朽般的嚎哭了。镇上的人都指望有人能继承她的泪水。人们清楚没有哭妇帮哭,镇上的丧事会办成什么样子。他们担心的不是没人愿意做哭妇,而是能随时随地像下暴雨一样哭的美德,如今已比金矿还难觅。姚芙养育的一儿一女,十年前就忙着在外省赚钱,就算他们继承了母亲哭的本领,镇上的人也是指望不上的。不过,姚芙的儿子似乎也为小镇贡献了一个希望,他把上课都能迷迷糊糊睡着的女儿章芯,放在了母亲身边。说来也是憾事,等这个孙女出落成一个大姑娘,镇上的人发现她一点哭的能耐都没有。章芯长得真是漂亮,班上的男生都乐意为她抄作业。就算成绩差得令班主任发疯,她也从没有过杞人忧天的模样。两只水灵的眼睛似乎永远在告诉你,她生活得有多幸福。她的奶奶没少带她去丧事葬礼的场合,别人听来挺凄切的哭声,她听来倒觉得能让人笑断气。
   “这些与我有什么相干的,除非我是个傻子,才会哭呢。”
   “他们哭得多假,演戏也演不真,叫我一眼都给看出来了。”
   章芯以笑那些“演戏”的人为乐,偏偏演戏的角儿来找她了。有一天,她顶着轻泻的阳光走在街上,被来小镇拍电影的一个剧组相中了。按照剧情,她动不动得哭。可是她的那些泪珠儿睡得比石头还沉。当她为哭不出来又烦躁又郁闷时,脸上确实有无穷无尽的内容值得导演挖掘。导演把其它事搁置一旁,决心要让这双美丽的眼睛淌出泪来。解释剧情时,他心里已经很难受,希望把那撕裂的感觉传进她心里。可是章芯偏偏摇着脑袋,对虚构的离别之情丝毫生不出感觉。
   “你想想自己的生活。每次与父母分手,你会很伤心吧?!”
   “一点也不。我习惯了他们来来去去。”
   “不会生来就习惯的,一开头总会不适应吧?”
   “那时我还小,是哭过的。”
   “对,就抓住那种感觉,让自己哭出来。”
   “不行。没多久我就恨他们了。现在一想起他们,心里就只有恨。”
   导演望着她美丽的身段,感到浑身发胀。他着了魔似的要继续启发她。导演又问她,还有什么倒霉的事吗?她想了半天,告诉导演,奶奶总逼她去参加人家的葬礼。
   “葬礼?好啊。快想想那场合。那么多人在一起哭,你也情不自禁想哭吧?!”
   “才不。我直想笑。”
   “为什么?”
   “我觉得他们哭得很假。”
   “别管他们是真是假,只要你哭得出来就行。”
   “不行。一想到他们假兮兮的样儿,我就哭不出来。”
   那天,为了能叫章芯哭出来,整个剧组都被困在演离别之情的车站。到了晚上,导演的心依然像挨着火山口一样热。尽管草地满是露水,他还是约了章芯。傍晚,整个剧组的人都看见导演和她像两团雾气,慢慢悠悠向河边的草滩飘去。导演听着河里哗哗的流水声,等着时机。月亮已经很高了,导演想说的话还在心里排着队呢。章芯始终不明白导演为什么对她演戏还抱有希望。大概是奶奶教育有方,她以前从未失过礼。就这样,她怀着不失礼的念头继续听着。当远处车站的大钟传来十二响,她心里积着羞愧开了腔。“李老师,你对我真好,真的很感谢你!但现在,我得回家了。”章芯的话叫导演乐不起来,他暗暗往心里添着勇气,突然改变了说话的口气:“别回家,晚上就睡我那儿,主角就是你的了。”章芯眨巴着眼睛,脑子仿佛在作梦似的:“我听不懂你的话。我得走了。”导演竭力掩饰着内心的罪孽,进一步压低了嗓门,“陪我睡一觉,主角就归你演。”这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把导演伪善的面具炸碎了。章芯的身子像旋风中的枝条猛地晃了下,双手气得直发抖。最后她把满心的厌恶当一块大石头,扔向了导演,“哼,睡觉?我凭什么陪你睡觉?!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小人!”“小祖宗耶,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吧,现在做什么事,不要付出代价呢?”导演像在追逐一只花蝴蝶,居然呲牙咧嘴地笑了。那晚,导演把章芯掀翻在地时,章芯第一次感到月亮是那么刺眼,月光分明就是朝大地不停流淌的莹莹泪水。当导演穿上裤子站起来,章芯继续闭着眼。她咯咯咬着牙齿,眼泪就像驰出眼缝的两长列火车,沿着脸颊飞快地往下滑。
   那个时刻,章芯夺眶而出的泪,居然叫导演喜出望外。她一哭,导演就知道该怎么圆场。她低声啜泣时,导演就说:“瞧,你大功告成了。我今天是喝多了点,但总算把你的泪给激将出来了。以后主角就归你演。明天拍戏时,你想着我怎么激将你就行了。”没有一句回答。章芯漫着泪水的面孔,冷得像寒湿的岩壁。导演怕被岩壁的湿冷一把抓住似的,他跳出草丛,惶惶不安地朝城里走去。后来,导演的姿态就低得像草一样,无论章芯收到他多么诚恳的短信,都是一删了之。章芯没有再回剧组,她给自己在心里堆了一座坟墓,把想当明星的念头给彻底埋葬了。
   章芯的奶奶始终不明白,章芯怎么突然就能哭了。有时,奶奶望着别人的灵柩刚刚流泪,章芯已经放声大哭了。章芯根本就不认识灵柩里的人,也不关心那人出了什么事,但那又尖又细的哭声穿过岁月,唤醒了她和导演聊天的那个晚上。说来也怪,那些摆在灵柩边上的假花圈,总让她联想到导演的一个个假笑。导演的长相已经模糊了,但他在那个晚上灌进她心里的那股寒气,还在不断从那些假花圈上散出来。她不在乎自己的泪是不是被奶奶滥用了,只要奶奶带她去参加葬礼,她就哭得撼天动地。大家都说,有这么美丽的女孩为死者恸哭,死者当然能超度亡灵。还有人打趣道,看这漂亮妞都快哭成鸡汤面了,我也真想死上一回。一时间,奶奶和她组成了稀罕的搭配。在别人的葬礼上,奶奶只负责流泪,她则成了恸哭的主角。
   那堵也堵不住的泪水,最终为她带来了一场婚姻。事情的经过是这样。镇上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病死了,他阖上眼睛之前,没能和千里之外的孙儿刘超见上最后一面。刘超千里迢迢赶到灵柩跟前时,心里充满了难以遏制的伤痛。那天,奶奶照例带了章芯去帮哭。整个葬礼上,就数刘超和章芯哭得最投入,空气似乎都被他俩哭得湿漉漉的。哭着哭着,有心人就偷偷说话了。“你看这两个泪人多般配呀。”“嗳,两人哭起来还真有夫妻相呐。”
   镇上永远不缺的是媒婆。在死者家属置办丧事酒宴时,就有媒婆围着他俩家长团团转。毋庸置疑,服丧期不适宜谈论婚嫁大事,但媒婆已想好了动人的说词。
   “他爷爷生前最疼刘超了。刘超能娶个好媳妇,不就是爷爷生前最盼望的事吗。现在这机会千载难逢,死人当然愿意为活人让路啦。再说,若是他爷爷知道自己的死成全了孙儿的好姻缘,他爷爷在天之灵该有多高兴呀。”
   几双眼睛对视着,好象等着老天爷的旨意从天而降。最后还是刘超的母亲发了话:“你说的也对。刘超找对象的事叫我操心死了,他总是没个满意的。要不趁他还有几天假,就托你安排他和章芯正式见一面吧?家乡女孩总归更可靠呀。”
   媒婆的牙齿还算齐全,她的职责似乎就是在双方见面寂静时,制造伶牙俐齿的说话声。一开始,刘超和章芯的目光都是冷的,冷得令人想起冬天的穿堂风。好在两个年轻人并不把相亲当作恶习,媒婆没白费口舌。在媒婆嘴里,章芯或刘超的长处简直说也说不完。坦率地说,长辈们对两个年轻人搞的突然袭击,十分奏效。见面不到半小时,两个年轻人心里已起了变化。
   刘超走的那一天,细雨蒙蒙。他竭力用手护着送给章芯的一捧花,和章芯又见了一面。章芯又有什么办法呢,可能的话,她是想被一个有钱人娶了远走高飞。她还记得刘超临走前两人之间的对话。
   “等着我吧,熬过了服丧期,我就回来娶你。”
   “疯了吧?!”
   “就算吧。谁见了你都会疯的。”
   “别说这么肯定行不行。说不定你回去我就后悔了。”
   “……我保证我说的话是不会变的。”
   “哦?我倒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章芯清楚,她的婚事已经谈妥了。以前她喜欢走在街上,以饱各种男人的眼福,把他们照得像一个个没人要的可怜虫。自打她的心被这段对话霸占以后,她就不随便上街招惹目光了。她躲在家里,时不时翻出一堆衣服在镜子跟前穿试着。有时她想,莫非这就是奶奶说过的订婚的感觉?说来也怪,一涉及男女之事就令她落泪的泪腺,也像被棉花塞住了。在刘超服丧的四十九天里,她竟没有再哭过一回。她知道自己出事了。不是有一首古恩夫人的歌是这么唱的:
   有一奥秘人难领会,
   就是爱的能力,
   它将痛苦变为甘美,
   羞辱熔化成安息……
   过了两个月,轮到刘超行动了。刘超心急如焚赶回了小镇。爷爷去世不久的事实,迫使他把婚礼办得很低调。婚礼虽简单,但把两个人的心都照得亮堂舒坦。我刚才说了,章芯“订婚”时已经不哭,结婚以后就更没理由哭了。她高高兴兴被刘超宠着,迁进了刘超所在的城市。
   小镇密林般的房子还在增加,但很难拼凑出一场像样的哭了,能给小镇帮腔的人已老态龙钟。章芯即使冲着奶奶回来,泪水也再难覆盖她光彩夺目的脸。她已经哭尽了屈辱,现在,小镇像她带来的一只发霉的箱子,被她扔进了新房的储藏室里。
   刘超的事业比她想象得还要大,他造的公寓成了城中的一排排林子。她听从夫命,没有去找工作。刘超雇了一个偏远省份的保姆,据说是为了保护章芯白嫩的双手。他竭力抑制住她想干家务的任何冲动。刘超总是对她说,“我喜欢你为自己乱花钱。钱存着不花,等于没有钱。”很快,章芯把全城都跑遍了。郊外那些热气蒸腾的温泉池,也成了她经常光顾的场所。她学会了开车。她往银行攒钱似的,一个一个攒着朋友。不久,她周围就有了一群寂寞的富家女人。她们经常开车在街上瞎转悠。街上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似乎成了交织在她们胸中的音乐。
   有一阵,她们以接济叫花子为乐,往铁罐里塞一张百元钞,然后看叫花子的眼神能神奇成什么样儿。又一阵,不知出于哪个女友的提议,这伙人去了跆拳道馆。章芯骄勇善战,时间不长就战到了黑带级。章芯跟着这伙人孜孜不倦去各种场合花钱,那追逐幸福的脚步似乎从不停息。
   随着婚后第四个元旦钟声的敲响,章芯发现自己已有四年没哭了。环顾四周,她确实没有任何哭的理由。客厅里,一排黑白亮晶的钢琴键,似乎时刻准备弹奏她的幸福。阳台上,一盆盆盛开的月季、吊兰、文竹,是丈夫专为她开心栽培的。就连天空,丈夫也为她准备了一大块。她家的露台不算宽大,当她仰在躺椅上,转动着美丽的小脑袋,大半个诱人的天空就映在她眼里。四年的婚姻生活,让她相信找对了人。她丈夫的脸上似乎永远刻着正派、慷慨、高尚、诚实四个词。所以,关于她丈夫,她是哭不出来的。每天上班前,丈夫都要走到床前和她吻别,或吻下她沉睡中的脸。说来也怪,那年春节前,她没像往年那样神气活现地忙着购置年货。早晨躺在床上,看着阳光被丈夫疾走的背影分开又合上,心里隐隐升起一股被埋黄土的感觉。起床后,看着丈夫为她准备的早餐,除了感慨他是多么好的人,无法有任何抱怨。
   记得那年过春节前,下了一场大雪。大概觉得屋里老笼罩着薄薄一层灰,她上上下下打扫个没完。她扫着抹着,眼里渐渐开始发酸。接下来,她连续几小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是要看清脸上有没有写着一句话:“我会爱你到永远!”她看起来依旧年轻、美丽,甚至散发出一股催人入怀的气息。她不由地浑身一阵痉挛。
   那天,她没被大雪吓着,反倒开车出了门。雪花好似咬人的小钉子,纷纷向她落下来。她和车子都喘着粗气,总算摸摸索索绕出了城。她发现温泉那玩意儿才叫体贴人呢。温泉池里翻滚的股股热流,就像双双温暖的大手,托着她坍塌下来的身子。她早就图那里清静,就算把自己崩了也没人阻拦。好在她离想死还远着呢,只想让池子周围白皑皑的积雪陪她哭一哭。哭的当儿,她发现自己心里的脓血不见了。“唉,千错万错,都是自己揽的错。”哭得脸上花花搭搭的时候,她想起了奶奶。她忽然明白,正是那些弯弯曲曲流淌的泪水,给奶奶永远留着一条活路。那时,雪花像一群洁白的稚鸟,又扑扑簌簌地飞进了池子……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