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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关怀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29 阅读: 22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进来的,虽然这一点你不一定要知道。我杀了人。不管是故意杀人还是故失杀人。也不管是一时冲动还是我生性残忍。反正我是杀人了。全国每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进来的,虽然这一点你不一定要知道。我杀了人。不管是故意杀人还是故失杀人。也不管是一时冲动还是我生性残忍。反正我是杀人了。全国每年有杀人犯十几万,我是其中的一个。在此我不想做任何辩护。我想说的是,当我把刀子从对方柔软的肉身里抽出来的时候,我便明白,我在山崖上一脚踏空了。那个窟窿像一个汩汩不止的句号,把我的人生打了一个结。我像一列火车一头从桥上扎进了黑暗的水里。真是令人吃惊啊,一眨眼的工夫,刀子就变成了红色的,仿佛他的身体是一个炼钢的熔炉。同时变成红色的还有我的手,我的衣服。它们都燃烧了起来。我首先想到的一个词是“完了”。本来,我有多么美好的生活啊。说实话,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我会杀人。如果知道这一点,打死我也不会出门的。不出门,我还会杀人吗?我的女朋友小丽对我百依百顺。我连她一指头都没动过。她长得是那么漂亮,她睡觉的时候,我就打开灯长久地盯着她看。她脸蛋红朴朴的,眼睛毛茸茸的,既像村姑又像都市里的白领。闹钟一响她就赶快起床去上班。她结实浑圆的臀部在乳白色的睡裤里若隐若现,和我们富足的生活一样,沉甸甸的。看着那样的屁股我就很有激情。可是现在,落在上面的即将是其他男人的手。它们一把抓住它就像在超市里抓起一只青脆而富含水分的苹果。每想到这一点我不由得妒火中烧。可怪谁呢?是我自己将它拱手送给了别人。我恨那把刀子。没有它,也许结果是两样。我并不是一个很有力量的男人,从小到大对暴力都是很害怕的。但那一次,我路过民德路的地下通道,不知怎么的那把短刀忽然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抽出来看了看,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的造型是多么的浪漫和富于想像力啊。我忽然觉得我的生活里其他什么都不缺,就缺这一把刀子。我问多少钱,那个打扮成少数民族的酱脸男人报了个数。我问有没有的便宜,他摇了摇头。我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推着单车往前走了。我想他大概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苗头,我不想被他利用。事情就是这样,当我意识到对方是在利用我的某种东西,我就不能接受了。比如停电时,我偏偏不去买蜡烛。我情愿在黑暗里坐着。我怀疑卖蜡烛的和小区里管电的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不然,他为什么那么一副幸灾乐祸、等我来就犯的样子望着我?但这时,我忽然听到他在身后问我,你说什么价?我回转头,瞪着他,有些疑惑。后来我想,我疑惑的原因大概是我当时不但听到了他的声音,也许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冥冥中命运的声音。结果成交了。我把刀佩在腰上,吹起了口哨。从此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把它带在身上。一个男人带着一把自己喜欢的短刀就好像骑手牵着一匹骏马。在这方面,我不得不佩服小丽。她比我要敏感。第一次看到那把刀时她就预感到了不祥。一片云影掠过她光洁的额角,她警觉地问,你买刀干什么?当然,她没能说服我。一个女人想劝男人放弃某样他喜欢的东西总是比较难的。
   但我真的没想到会拿它杀人。别说杀人,我甚至从未想到让它接触有血的东西。可是那天,我不由自主地把它拨了出来,朝着一个使我生气的胸膛扎了过去。扎下去之后,我才清醒了过来,仿佛很久以来,它一直在给我催眠,趁我一不注意,它就逃蹿出去。是啊,我怎么忘了,它本性是嗜血的呢?按照“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逻辑,是不是也可以说不嗜血的刀不是一把好刀呢?如果它不嗜血,又以什么标准来判断它好不好呢?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它就是那条河,弄了这么久,才知道不是我带着它,而是它带着我。我和它的主仆关系完全倒了过来。它在完成使命之后,要把我交给另一条河。那里会有一艘冷冰冰的小船穿过我的胸膛嗖的一声把我带走。
   这样一想,我不禁毛骨悚然起来。我想,与其被它摆布,还不如去投案自首。我紧紧地抓着它,怕它从我手中逃脱。它在我手里百般挣扎着,身子不停地扭动。我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群人。他们想靠近我又十分害怕。说实话,当我极度虚弱的时候,他们是很危险的。那把刀子随时会像一条蛇那样窜到他们中间去,不管逮着谁都会咬上一口。我费了很大力气,才避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可以肯定,在来到我手上之前,它已经历了若干次的嗜血和逃窜。因为嗜血,它浑身散发出一种舒展的饱满的光亮。所以当我来到报案部门,双手被铐起来的时候,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有关人员说,请你们把它也抓起来!
   遗憾的是,我的话谁也没有听见。
   和我关在同一间死牢里的,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一个杀死了通奸的妻子,一个失手打死了上门来收款的乡干部,一个对邻居的女儿先奸后杀。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名字。也许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名字已毫无意义了。看守和我们自己,称呼的都是数字,囚服上的数字。比如我是23号。杀妻者是15号。打死乡干部的是19号。奸杀邻居女儿的是14号。还有一个,20号。他文质彬彬的,像是个读书人。
   在进监狱之前,我已充分作好了挨打的准备。牢房里更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那里的撕食是更激烈的。我早就听说,每间牢房里都有一个头儿(在此我们可以看出,秩序是多么的重要,即使是我们这些破坏了某种秩序的人),他掌握着那里的生杀大权,愿揍你就揍你,愿让你睡粪桶边你就睡粪桶边,要你给他舔腚你就给他舔腚。因此还没等自己适应牢房里昏暗的光线,我就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看谁是那个传说中的老大。我挨个看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当然还有他们的手。我始终相信在学校读书时老师给我们说过的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做生意这些年,我把这句话和我从书摊上得到的一点相术结合起来,没想到,起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比如有的人眼睛低着,看人躲躲闪闪,这样的人你不要信任他,他很可能在背后搞你的名堂。相书上说三角眼的人奸诈,桃花眼的人好色,根据我在生活中的观察和体验,应该说,基本上是正确的。我还发现,单眼皮的人性格比双眼皮的人要耿直,眼睛里有亮光的人十分精明。我从15号怨毒的眼睛里判断出他杀妻的念头早已有之。19号是单眼皮(这跟我一样)。14号,奇怪,仿佛只要我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的脸上有横肉,嘴角有一颗杀气腾腾的黑痣。很可能,这个粗糙得让人恶心的家伙是老大。因此我有些畏怯地离他远了一些。这样我就踩到了20号的脚。我几乎吃了一惊,他的脚像一只鸭蹼似的,那么宽大柔软,踏在地上大概是寂静无声的,就像是走在雪地上一样。紧接着我的后背碰着了他的身体,冷冰冰的,像是没一点热气。我不禁骇然地回过头来。于是我看到了一张白皙的脸。我打了一个冷颤。天啊,我仿佛置身于某类恐怖片。他冷冷盯着我,像是某种金属闪着白色寒光。只一眼,我就知道这牢房里的老大轮不到14号。和他相比,14号不过是一只长相丑陋的癞蛤蟆。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犯强奸这种幼稚的罪行。我一直认为,犯这种罪的人,一般都是非常无能的人。连一个姑娘都搞不掂她,还有什么混头啊。对这样的人我向来只有同情。由此我推断出,他的杀人是出于一种无能。就好像一个人对付不好一只鸡蛋慌忙把它毁掉,怕里面会长出小鸡来。他捂住少女叫喊的嘴,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而20号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即使他的眼睛闭着,你也能感觉到里面的钉子。
   但我并没有遭到预料中的迎头痛击。似乎没有人关心我的到来。甚至连幸灾乐祸的神情都没有。除了20号,其他三个人像烧焦的木头竖在那里。后来我才知道,大概这就是死囚牢里和其他牢房的不同。一个人在牢房里还能作恶多端,说明他的生命仍充满活力,对生活仍充满着某种恰当或不恰当的信心。而在我们死囚牢房里,大家已经没有这种兴趣了。大多数时候,我,还有他们,都在静坐,默默等待死亡的到来。
   20号曾经是个医生。甚至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这点我已经从他修长白皙的手和闪烁的神态看出一些来了。他和我的交谈开始于我讲述了自己杀人经过的那天午夜。当一个新的犯人来到死囚牢里时,迎接他的只有沉默。为了打破这可怕的似乎只要稍一摩擦就会燃烧起来的沉默,我忽然滔滔不绝旁若无人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不知道,其实每一个死囚都是这样开始他的开场白的。或许是我的讲述稍具文采和自己的一些想法,他们的耳朵稍微动了动。然后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15号开始跟我讲他是怎么杀死他妻子的。大概他已讲了多遍,在他讲述的过程中,19号和14号会插嘴进来纠正他的一些细节。这时他们便争论起来。15号理直气壮地说,是我亲手把她干掉的,难道我还不清楚?19号马上说,可你上次不是这样讲的,不信你问他。他扬下巴指了指14号。后者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他上上次讲的好像是这样。结果事情到底怎样,不但是旁人,就连讲述者本人都搞糊涂了。轮到19号和14号讲述的时候情况也是如此。这时我就听到独坐在那里的20号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14号乜斜了他一眼,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天晚上,我躺在干硬的地铺上怎么也睡不着觉。思前想后,寒气从内心里一阵阵袭来。我想,假如我没有杀人,那我现在过着多么幸福的生活啊。也许当我置身其中时,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正所谓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其宝贵。我的手用力攥着,似乎要攥出水来,仿佛这样,事实就会像一只蜥蜴那样忽然从我的手里回过头。那我将多么高兴啊。可事实上,这已经是不可能了。以前我一直不相信这一点,我认为什么都可以从头再来。后悔使得我的身体弓成了一条虫子。我想,如果再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做一个纯洁的人,高尚的人。我不再在做生意的时候骗人,然后还要为自己的恶行找一个理论依据自圆其说,什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啊,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我一定要全心全意爱我的女朋友小丽。如果她再提出跟我结婚,我不再有丝毫犹豫了,也不再有时候还背着她在外面寻欢作乐。毕竟,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啊!虽然我们同居了那么多年,可我还是叫她姑娘。仿佛这样,她就不会老。我入狱的时候,她哭昏了好几次,我后来跟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硬起心肠来说的。我说,忘了我,重新找一个值得你嫁的人。我说,我本来就不值得你爱,你爱我,可我不爱你。我从未爱过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跟你逢场作戏(为了增加滑稽感,我故意把“场”念作“床”)。你不知道,我在跟你同居的同时,还在外面有很多相好。我甚至还嫖过妓呢。她们的叫床比你浪多了,不信你去问,××地方一个叫××的小姐那里还有我的手机号码。我看到,小丽终于被我击垮了。我无情地摧毁了她的梦想。事实就是这样,我不但捅掉了一个与我不怎么相干的男人的生命,还摧毁了一个与我息息相关的女人的梦想。有人说,残酷是一种美。现在,我就是这种美的体验和实践者。当某种美好的东西可望不可即时,我不如拒绝它。这是我的死亡哲学。
   望着在黑暗中离我越来越远的小丽,我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这是我入狱后的第一次哭泣。我终于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现实处境。这之前我还心存侥幸或浑浑沌沌。我安慰自己说那也许是个恶梦,等我醒过来自然就好了。就像我有一次在梦里捡到了一把枪,出于好奇我对着什么地方开了一枪,刚好有个人从那儿经过,被打死了,于是我到处逃窜。当我大汗淋漓地醒来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梦时,幸福的泪水立时涌上了我的眼眶。可现在不是梦。无论我怎样安慰自己,这个事实也得不到丝毫的改变。我双肩耸动着,身子恐惧地抖成一团,我感到自己身体上最重要的一块肉被割去了。不,那是我身体上的最后一块肉。我像一条人人得而诛之的野狗,被彻底地遗弃了。
   就在我抽泣不止的时候,我感到有一双手怜悯地放在我的肩上。我回过头,朦胧中看到了一张冰冷的脸和一双冰冷的眼睛。一丝笑纹在他的脸上闪了闪,又藏起来了。就像一个人朝同伙亮了亮怀中藏掖的匕首。似乎正是它,把不相干的人串联起来了。于是我呆呆地望着他。
   他说,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我点了点头。
   他说,我是一个医生。这一点,你也许已经看出来了。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说过。很奇怪,他们都能一眼看出我是一个医生。我不想用“曾经”这个词。哪怕是被枪毙了,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我也还是一个医生。这点很重要。医生这个职业所具有的特殊的操作感,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快感。从很早的时候起,我就想做一个与众不同的医生。我讨厌一个人平庸地活着。其实即使我不做医生,而选择了其他职业,我可以肯定我同样也能做到与众不同,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我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为什么要像许多平庸的医生那样,把人从所谓的死亡线上抢救回来?我为什么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把他们彻底地送过去呢?对于我来说,杀死一个人比救活一个人更让我刺激,有成就感。在医学院读书上解剖课的时候,我就幻想着有一天能长久地坐在挂满人体标本的屋子里,我随时可以触摸到它们。我走在校园里或大街上,面对晃动的人体,我老想着如果要解剖他们该从什么地方下手合适。愿望急迫的时候,我就半夜跑到洗澡间里对着那面大镜子看自己的裸体。我把自己比划来比划去。初次让我尝到甜头的是一个卷头发的小伙子。他的头发自然卷曲,有点欧洲人的味道,我一看就喜欢上了。他紧捂着腹部,脸色苍白。他得了急性阑尾炎。我给他开了刀。当刀子划开皮肤的时候,真有如划在一块漂亮的绸子上,那声音又光滑又悠长。我很快就迷上了这一点。但后来我渐渐讨厌给病人开刀了。一个人一旦不健康,那么他的身体被划开时的声音也是不健康的,喑哑,黯淡,难听。不用说你也知道,我把目光投向了身体健康的人。我骗取了他们的信任,把他们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迫使他们上勾。为此我特地改制了一种椅子,我说那是一种特殊的按摩椅。我发现,许多人对按摩这个词很感兴趣,只要说到按摩,不管是男是女,他们都中计了。我说我来给你按摩吧。他们马上相信了,装出一副提前陶醉的样子坐了上去。当然,我不否认,我的职业也给我的骗术提供了便利。他们是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死去的,甚至还有点儿飘飘欲仙的感觉。太奇妙了,我把耳朵凑到他们的身体前,聆听刀锋划过他们皮肤的声音。那么明亮。那些线条像一根根可以不断拨动弹奏的琴弦。在这里,男人和女人再次表现出了很大的不同。男人的皮肤有一种金属的味道,而女人则很细腻,刀从她们的身上划过,好像一阵风吹在水面上。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告诉你吧,十三个。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踪的。我就把他们埋在我别墅的地底下。不瞒你说,作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我有的是钱。奇怪的是,接二连三的人员失踪,并未引起有关部门的警觉。失踪者的家属到公安部门报案,那些人反复询问的是他们夫妻关系、尤其是性生活是否和谐,失踪者有没有婚外恋之类。也就是说,他们想先入为主地把失踪转化为有些浪漫色彩的私奔。在派出所的循循善诱下,失踪者的家属大多认同了这一说法,他们好像被人脱掉了裤子似的掩面而出,再也不去增添派出所的麻烦了。听说后来几个失踪者的家属,连派出所的门都没有进。这给我提供了很大方便。其实这些连环失踪案,有着许多一致的地方,比如他们都是二十至三十岁左右的男女健康青年,他们失踪前都会接到一个邀请电话,内容为参加某种医学性质的按摩美容服务(没有丝毫色情成分),如果把他们失踪的日期排列出来,就会看到一条有规律起伏的美丽曲线。可是,有关部门只把他们看做零星的个案,个别社会学家还开始探讨所谓的“新私奔现象”。因此我每一次都能干得干净利索,逍遥法外。我渐渐发现,我越来越对这件事上瘾了。由原来的每隔三周干一次,到后来的每隔两周。我越来越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那个让我兴奋的日期的到来。当日期临近的时候,我浑身颤栗,像得了红热病。激烈的抑制使我的手关节微微变形。但当我的手一接触那美妙的皮肤,就像把滚烫的手插进沙滩,指尖立刻游进了蓝色海水里。我就这样弹奏着他们。杀死一个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曲弹奏完毕。我知道我是个恶魔,你也一定这样看。跟我相比,你犯的那点事算什么啊,说穿了,你不过是那把刀的傀儡和牺牲品,它利用了你的弱点,趁你一时冲动或糊涂。他们几个人也是如此。我跟你们不一样的,是我在使唤刀,而不是刀在使唤我,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所以你们是值得同情的人,现在,你们委委琐琐地哭着,委委琐琐地后悔着。而我从来没后悔过。如果说你们是一不留神走到了断头台,那么我就是一直把走向断头台当作我的目标和终点。我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我还是想体验一下那种权力和握有那种权力的快感。如果说一个人没权力杀死另一个人,那么一个机构为什么就有这个权力?它代表谁?谁让它代表了?机构本身是不会执行命令的,它还要依靠人来操作,那么谁可以做这个人?谁又保证他合格而不会借机构为他所用?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凭什么?是文凭还是资格证还是其他世袭的特权?机构在他手里,他完全既可以这样操作也可以那样操作。我有一个幼小时的朋友,他就在行刑队里,向被执行死刑的人开枪。他跟我说,刚开始他很害怕,老担心那个人会找他算账,毕竟是他亲手把他杀死的,他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呢?他和他无冤无仇啊。因此他的子弹老是打飘了。队长很生气,说你再打飘不但要把你开除,还要让你承担相关的法律责任,你为什么老是打飘?是不是你立场不坚定?革命意志不坚强?他吓坏了。接着队长又语重心长地教他,说当你瞄准的时候,不要把对方当作人而当作一头畜牲或一个草靶,手就不会抖了,慢慢的,你不但不会抖,还会成为一个优秀射手。可他还是做不到,他的手还是发抖。看上去被枪毙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终于有一次,他在行刑时忽然把枪口朝向了自己。他就这样解除了自己的痛苦。他是我相当好的朋友。他的死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几乎是立时找到了用刀子听皮肤唱歌的理由。高音,那是高音。不是有人说,人生而有罪么?每个人都应该受刑,某种机构有权力做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做?从此我开始不动声色地判人家的死刑。我要赋予自己这种权力。至于判谁,那完全是偶然的,就像你们杀了人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偶然的一样。我是个喜欢挑战的人。我对那些测谎仪什么的不屑一顾。我一向认为机器只能对付头脑简单的人。机器的习惯是把什么都看做机器。如果我不主动暴露自己,我可以肯定,他们永远也不能抓住我。我暴露自己的原因是,我的痛苦没法解脱。那是渴望的痛苦和被良知折磨的痛苦。可是我又没能力战胜继续杀人的欲望。我在那汹涌的欲望之流里漂浮着,求告无门,欲哭无泪。我从未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软弱。在弹奏第十三个人的时候,我的手终于剧烈地抖动起来,我趴在那里呕吐不止。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到了极限,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全面崩溃。我终于明白,人什么都可以挑战,但有一样东西是不能挑战的,那就是自己的良心。也许你觉得好笑,但事实就是这样,就好像我在黑暗的淤泥里摸啊摸,结果却在最底层摸到了一颗良心。原本,我以为它没有了,我早已把它扔掉了九霄云外,没想到它还在那里,这让我惊慌失措。我感到,我已是强驽之末,再也没能力穿透它了。于是我颓然地垂下手,明白下面要解决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杀死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的欲望,就像我的幼时好友杀死他的恐惧。于是我对已经上手的第十四个猎物说,我要杀你,他的身子立刻瘫软了。我说,我已经杀了十三个人,我喜欢听刀子在皮肤上唱歌的声音,那比莫扎特的音乐还要动听,你知道我喜欢听莫扎特的什么音乐吗?我告诉你,既不是他的小夜曲,也不是他的交响乐,我喜欢听他的《C小调弥撒》。刀子在皮肤上滑过的声音就是一首C小调弥撒。说着我就打开了音碟机。那个人立刻尿了裤子,肮脏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不顾一切地流了下来。他说大哥,求求你别杀我,我家里有老母,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你杀了我也等于把她杀了,你不是说不杀老人和孩子的么?我保证我出去后不报案。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把他放了。我说,我没有相信你,只要是人,我都不会相信,但我还是要放你出去做一件事情。他惊慌地问,什么事?我没有回答,于是他生怕我反悔,像捡了条命似的抱头鼠窜了。我就坐在那里等人来抓我。我知道,我的痛苦结束了。可笑的是,那个人后来到处炫耀,讲他如何巧舌如簧,从我的手里逃生,仿佛是一个英雄。事发后,我的律师要求给我做精神鉴定,想让我的肉体存活,我拒绝了,我说我没疯,我有完全的刑事和民事责任能力。法院对我进行了公审。毫无疑问我应该被判死刑。那些受害者的家属甚至对着记者的话筒说,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你看,只要有可能,其实每个人都希望亲手判处另一些人的死刑。人人都想获得这种权力。只是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兴趣了。我杀了那么多人,但我没法杀死我的恶魔般的欲望。不是法律在惩罚我,而是因为我力量不够,不得不借法律之手。我只承认,是我自己处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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