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
作者: 梁爱科
时间: 2013-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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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尽然回家的时候,没有走他已经走习惯了的那条老路。他绕过了它。他甘愿多走一里长的那么一段路。虽然那条路荆棘丛生,就算他这样的汉子走起来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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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尽然回家的时候,没有走他已经走习惯了的那条老路。他绕过了它。他甘愿多走一里长的那么一段路。虽然那条路荆棘丛生,就算他这样的汉子走起来也真有些吃力,但是今天,这是他必然要作出的选择。因为走老路他必须路过柳香家。这是他极不情愿的事情。
尽然之所以不愿意经过柳香家,并不是因为他与柳香家有什么愁怨,而是因为柳香,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他怕见到她,他知道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要想得到柳香是不可能的。如果两个悬殊二十来岁的人也能够手牵手的踏上婚姻的红地毯,尽然认为,他妈的真是在扯淡。但奇怪的是,他每一次路过柳香家院坝的时候,他的心就扯得钻心地痛。或许,这就是爱的魔力吧,尽然想。今天自从见了李花以后,他的这种感觉提前很久就来了。所以,尽然改路了。他相信这样的南辕北辙会减少一些从柳香那儿来的冲击力。
尽然一脚跨进屋。
邵阳正在做饭。她一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尽然回来了。忙从厨房跑了出来。然,事情怎么样?中意吗?
尽然嘘了一口气,很累的样子:不行。
那你姐不是说可以的嘛。
哎,倒霉哟。尽然像个泄了汽的汽球。
硬是不行吗?
妈,您就别说了好吗?
邵阳才和他说几句,尽然就很不赖烦了。她只好什么也不说,自个儿弄饭去了。
尽然知道自己的话肯定使妈生气了,便暗自惭愧起来,甚至,他很怕邵阳这时忽然从厨房出来。他索性走进了自己的卧室。一抬头,尽然又看到了挂在床帘上的那串风铃。风铃很美,很轻盈。在微风的吹拂下,像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女。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是那丹,他中学时的一个同学。那丹曾经非常喜欢他,这串风铃就是那丹临别时送给他的。尽然至今还能想起她送风铃给他时的那个羞涩的样子。其实,那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尽然想,但是自己凭什么就不接受那份曾经真实而动人的爱呢?自己仅仅是一个农村来的成绩稍好一点儿的穷学生,凭什么会放弃一个深爱自己的街上姑娘。想到这里,尽然笑了。但他没有听见自己稀奇古怪的笑声。不过,他的妈邵阳听见了。她觉得尽然的笑声有些不对,就端了碗菜从厨房出来,轻手轻脚地来到尽然卧室门口。听一下,尽然没笑了,才叫了声:尽然,吃饭了。
尽然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尽然平时爱吃的鱼呀虾的什么都有。尽然在一阵欣喜之后内心又生出了一种叫人难以言说的心情。今天是什么日子妈弄了这么多好吃的菜,莫非就为了我今天相亲?但相亲成功,才值得祝贺呀。尽然竟然把这件事在心里思忖起来。但他还是没想明白。
刚吃完饭,媒人,尽然的表姐更娜就一脸热气地来到了尽然家。尽然问姐吃饭没有。她说吃了。更娜还没歇凉就直奔主题:刚才看了那个姑娘你觉得如何?一片乌云浮过尽然的眼睛,尽然说,可能不行,姐。你看她那两张嘴唇嘛,老那么张着,没精打采的样子;一排牙齿白倒是够白的,可怎么看就怎么像一张贴在她嘴上的封条。恐怕到时成了,时间一长我也会看不下去的。万一我们两个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向亲人交待呀。我看,这个事就算了。更娜一时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她说,那,你看我家隔壁的问琴行不行嘛?那姑娘跟我一样就缺点文化,长得也还可以。对门张来正提媒呢。你看要得的话,我去给你讲一讲。想来,只要你有意,是没问题的。算了吧!姐,尽然说,人家不会同意的。我要长她不止十岁了吧。现在谁还去计较年龄罗,早就是“只论配不论岁”的时代了。更娜从尽然的表情看出来他似乎同意了,便笑着说,我明天给你回信。
第二天,刚要黑。更娜果然就领着问琴来到了尽然家。邵阳见她们来了,便笑逐颜开地招呼她们坐,喝茶。可这时,尽然却不在,邵阳说,他和包村干部一起检查营养泥去了。其实并不是这样,尽然是看见更娜和问琴一起到自己家里来的。他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坏毛病,就是平时说话都还头头是道,可是一遇自己心仪的人,他的舌头就像被别人割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于是在更娜和问琴到家的时候,他一时紧张,便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他并没有走多远,就在自家屋后。屋里的谈话他能够十分清楚地听见。他呆呆地站着,像一个受惊的小孩。但终于,他想起了一句话:村干部你都当得那么好,你还怕个姑娘吗?这是以前他妈对他说的。是啊,尽然想,我当村干部年年被镇里评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都敢讲话,难道我还害怕去见一个姑娘么?于是这句话像一盆凉爽的冷水一下子就熄灭了他身上燃烧的烈火。他一步从坎上跳了下来就直奔里屋。邵阳见他回来了,说还以为你很忙正准备来叫你呢。尽然说,哪里,我在后面有点小事儿。说完便鼓起勇气拿眼睛瞟了问琴一眼——问琴真是个漂亮的人儿!她难道会嫁给我吗?尽然想。这时,问琴也在看他,但她好象并没有想什么,但你能够感觉得到她内心有一个非常纯洁而美丽的东西,似真,似幻。令人欣慰的是,尽然和问琴我这两个眼神都被邵阳捕捉到了。邵阳说,我就不陪你们了,我去给你们煮点儿汤圆来吃,她一边说一边就走了。更娜呢,也以帮姨娘煮汤圆为借口到厨房去了。
尽然和问琴一时无语。整间屋子一片寂然。尽然很想由自己来熔化此时屋内僵化板结的空气,但是刚才来时的勇气一溜烟儿就不见了。尽然恨透了自己。正在他为此深感尴尬的时候,问琴说话了,她说,现在的村干部也忙啊。尽然说,是……他无意中看见妈和表姐正躲在门后看他们,这使他感到十分害羞。所以他原本想要说的一句话又被他吞了回去。当时,邵阳和更娜都替他抠脚背,险些还出了一通冷汗。
吃过晚饭,更娜和问琴就要走了。邵阳留她们。问琴说,这几天忙,没时间。以后来玩。
更娜和问琴走后,邵阳就问尽然,这个姑娘行吗?尽然说,不、行。邵阳问为什么不行,尽然又说,行。邵阳说行就好。这回这个要注意哈又不要抓不住哟!其实回答邵阳的问话的时候,尽然的心里一直想着柳香。他很矛盾。他最想得到的还是柳香,但又觉得柳香是天上的仙女,是个望尘莫及的人儿;问琴也还中意,但比较起来,他还是最爱柳香。他怕选择了问琴之后,就不敢再想柳香了。放弃问琴,至少,还可以想着柳香。尽然想,想着柳香也是一种福啊。
2
更娜在回家的路上,也忍不住问起问琴来,你觉得尽然如何嘛?
人长得还挺帅的。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坐在一起老是脸青一阵紫一阵的。好像还在不停地发抖。姐,他是不是有啥子病罗?
更娜说,哪里,他这个人呐,换个人都要抱孙了,他还这么害羞。可偏就村长当得好好的,镇上县上的领导来了他也不怕,就怕你们这些大美女。这就怪了。说完,更娜便独自笑了起来。
对不起。姐,你还是叫尽然另选高强吧。问琴说。
更娜说,婚姻是一种缘份。我觉得你们就有缘份,你看我们没去之前没有给他们讲我们要去,尽然本来也不在的,可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这不是缘份又是什么呢?再说,尽然也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嫁他,你还愁啥呢?你还是好好想一下吧!
更娜这样一提醒,问琴便觉得自己对这件事似乎真有点草率了。哪有对害羞的男人一票否决的道理呢?相反,说不定这种男人更可靠呢。想到这里,问琴对更娜说,那我们就接触一下吧。想来,尽然也真的不错。问琴就这样在当天略有犹豫之后,就算给了媒人更娜一个较为满意的答复。
问琴对尽然的感觉除了害羞之外,总体上是好的。这使更娜内心一阵窃喜。看来尽然的婚事就要落实了。这是他们左氏族人的心头之痛啊。更娜收拾完家务之后,就趁着月光一个人带着无限喜悦的心情去了尽然家。以前要是叫她一个人摸着月亮到哪里去,她是不会去的。她害怕。小时候捉迷藏,她曾经被一个黑影吓得没能站起来。但现在她不但不害怕,反而哼起了“太阳出来罗儿”,路上一邻居碰着她,问她到哪儿去,为啥这样高兴。她说,这个年头吃穿不愁谁不高兴呢也就敷衍过去了。
3
尽然从一黑开始,到现在仍然还在计算着丛林村开通自来水所需费用。见更娜一来,心里“隔登”一下,便知表姐是就着啥事来的。他起身给更娜倒了杯茶,递给更娜说,那事,真麻烦你了。更娜说,兄弟,我们是亲徐表,你的事当姐的一直就搁在心里。今儿个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反正,问琴是没啥意见了,就看你的了。尽然迟疑了一下,(柳香又堵在了他的胸口。)但他还是说,我也没啥想法。只是,我要大他那么多岁。能行么?有啥不行?只要你俩本人在意,我听他们讲《婚姻法》都同意的,更娜说。我是指他的父母,尽然说。这个问题更娜也想到过,但她一直没有给问琴的父母讲,她认为这不是个问题。父母不同意,至少可以私奔嘛。现在哪儿不是生活呢。实在不行,谁都没有必要死守这个地方的。但现在这个问题从尽然嘴里出来,她就没有想得那么轻松了。她知道,尽然虽然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也算个“跑江湖”的人,但是尽然生性固执、为人友善,他是干不出私奔之类的事来的。那么这个事的关键就是看问琴的父母同不同意了。他们会同意吗?这真是个问题,更娜想,看来只有试一试了。
更娜从尽然家回来还早。十五的月亮还没有当空照。按照当地人们的习惯,人们都还没有睡觉。这里的人一般要过了零晨才熄灯睡觉。他们总爱天南海北地闲聊,好像有无数的故事在他们心中不断地生长。更娜来到问琴家,他们果然没有睡,一家人正围在一起谈笑风生。大家见更娜一来,都忙着招呼她坐,只有问琴给更娜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到了另一间屋。
更娜的突如其来,除了问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外,其余的个个云里雾里。室内顿时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这沉寂最终是问琴的妈肖容消解的。她说,你原来说要到福建打工的,你们怕是要走了?更娜说,快了,就在尽然把自来水修通之后。问琴还要出去吗?更娜接着问道。肖容说,晓得她的哟,她说不一定。这话更娜听了很高兴。说明问琴对尽然确有那个意思了。她已经在向父母作出暗示了。问琴肯定认为,如果她和尽然好上了,她就不出门。这是她想讨父母的意思。看来这个问题确实可以给问琴的父母讲了。但怎么讲呢?在座那多人,好象现在还不适合,更娜想,只有自己起身告别,告别的时候,按肖容的习惯,她是要送客出门的。而一旦肖容送她,她就可以趁此机会讲了。于是,更娜说,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回家了。肖容见这么晚了,便没有留她,也起身送更娜。当她们来到院子旁边那棵树下,肖容准备留步了。更娜说,哦,大妈,我想给您提个事儿,不知您愿听不?肖容说,啥事儿,你就说吧。咋不愿听呢?未必你还会给我说坏事儿?我想问您,问琴有男朋友了吗?,更娜问。肖容说,不晓得,可能没有吧。如果没有的话我想给她介绍一位,更娜说。可以噻,你说嘛,肖容说。这个人就是年龄要比问琴长几岁,其他各方面都还不错,更娜说。哪个嘛?肖容问。更娜说,大妈,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哟!肖容说,有啥子关系呢,不成没啥子。更娜说,那我就说了,他就是左村长。谁呢?肖容很是吃了一惊,但她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左村长可能不行。虽然人倒是不错,但这个年龄悬殊就太大了。要成了,人家还会说我的姑娘嫁不出去呢。这个你就别说了。要是其他有合意的你我还可以说说。更娜说,不过,大妈,我还是希望你去给问琴说一下,看她的意见如何。这倒可以,不过,这事儿即使问琴同意,他老汉也是不同意的。我们这个地方没出过这事儿。肖容说。
从问琴家出来,更娜心里一直盘着这事儿。她想,这事儿多半黄了。问琴爸是出了名的保守派,尽然也是个地地道道的传统人,也不愿伤谁的和气。没办法,只有给尽然再寻一个了。更娜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家人还没有睡。一进门,尽然也在。刚坐下来,尽然就说,姐,这事儿就算了吧。我倒是有意,可我考虑了一下具体情况,我们是定了的无缘无份之人,谁叫我就是尽然,问琴又生在她家呢?更娜想,事情也真是这样,铁了的。
屋内顿时一片静寂。连灯光也没精打采的。
4
得知尽然的媳妇又弄不成了。邵阳的心情异常沉重。她心中那个还没有康复的伤口又重新疼痛起来。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去责怪尽然,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内心里寻找着一个个邻村的姑娘和媒人。她叹一口气,从炕架上抽出三炷香,点燃,虔诚地插到了堂屋的香火上,然后认真地跪了下去。她说,各位祖宗,我对天发誓,我并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不给尽然说媳妇,虽然我是他的后娘,但是,我从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是把他当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我一直都在张落着给尽然找个好媳妇,但是,不知咋的,就是找不到,我希望你们能保佑保估他,能使尽然就在今年找到一个媳妇,也使我能早日从中脱出身来。
谢谢各位祖宗!
邵阳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又虔诚的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