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情还好吗
作者: 马步升
时间: 2013-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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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忽然懂得了:讲述一个事件比制造一个事件要困难得多。 中国古典小说在铺排情节前,往往先要介绍该故事的本事。那么,当下要讲述的故
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忽然懂得了:讲述一个事件比制造一个事件要困难得多。
中国古典小说在铺排情节前,往往先要介绍该故事的本事。那么,当下要讲述的故事本事是怎样的呢?且听我道来:
毛蛋的手生得有意思,小儿圆,每一个指关节处,都有一个圆润的小窝儿,如脸上的酒窝。一天,许多人在村头晒太阳,满囤说,嫂子,你的手真好看,有人起哄说,满囤,你嫂子的手不光好看,抓在手心里,才叫个好哩。满囤说不敢抓,大家一起激他,他大了胆子,上前轻轻拉了一下毛蛋的手。有人笑问:好不好?满囤说:真的好。其实,好不好,好在哪里,他还没有来得及感觉。事情自始至终都是在欢快中进行的。可是,半年以后,毛蛋的丈夫秋禾从南方赶回来,先把毛蛋痛揍一顿,又去和满囤闹事。满囤不服,便动起家伙了,秋禾砍了满囤五镰刀,满囤斫了秋禾一铁锨,满囤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死了,秋禾刚进医院大门也咽气了。
全部事件就是这样的。
警察来调查,三个当事人,两个死了,就剩下毛蛋一人。对于事实真相,毛蛋最有发言权了。乍然失去丈夫,自己又突然成了一桩重大血案的主角,悲伤、害怕,多日来,她快要被击垮了。她迫切需要向人倾诉内心的痛苦和委屈。警察问一,她答三,把事件的本末毫无保留做了陈述。她说,满囤拉了我的手,可那是开玩笑的,那么多人呢。满囤媳妇也在场的,满囤和秋禾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和亲兄弟一样亲,我和满囤媳妇也是好朋友。满囤在拉我手之前,从来没有拉过我的手,私下里连话都很少说的,在人多的场合才开玩笑的,拉了手后,再也没拉过,和以前一样,私下很少见面,碰上了,和对待别人一样,只是打个招呼。这些,满囤媳妇都是知道的。警察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会你死我活的,毛蛋说,你们问我,我问谁去,谁能告诉我,枪毙了我,我也不觉得冤枉。
警察在毛蛋这里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又去找满囤媳妇。满囤媳妇陈述的与毛蛋几乎完全一样,只是个别措词有些差异。警察返回来又找毛蛋,让她冷静一点,回想秋禾回家以后的情况,毛蛋说,那个猪头,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事的,一回家就打我。警察说,打你前,再做过什么事没有,说过什么话没有?毛蛋举头一想,脸突地红了,她嗫嚅道,他做完那事后,就追问我和满囤的事,我说我们没什么事呀,他说全村人都知道,我还在骗他,他就开始打我,逼我交待,我实在交待不出来什么,他说起我们拉手的事儿,我才想起那个玩笑,就原原本本对他说了。他又追问拉手以后做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做,他说他都知道的,就往死里打,我死不认。我想,说到底还是我做的不对,不该让别的男人拉手,挨打活该,谁料他抓起一把镰刀要找满囤拼命,我吓坏了,顾不得身上疼痛,跟屁股就追,紧追慢追还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毛蛋在一旁稀溜稀溜哭,几个警察头抵在一块嘀咕了一会儿,一个女警从坤包里掏出来一张有香水味的湿巾,毛蛋接过来擦了眼泪,女警温言问道,你好好想想,你丈夫回家后,提起哪个人的名字没有,毛蛋想想说,就提起过满囤嘛,满嘴都是满囤满囤的。女警的声音更温柔了,说你不要着急,再想想,除了满囤,还提起过谁,毛蛋就使劲想,她突然一拍大腿说,哦,对了,他还提起过念子。女警问念子是谁,毛蛋说,就是村西头梁老二家那个老二嘛,他求我家秋禾到南方帮他找个事做,我家秋禾就帮了,乡里乡亲的,能不帮吗,我家秋禾又是个热心肠人,自己是个下苦的,还不忘了帮别人。几个警察听出了门道,互相点点头,女警说,你再好好想想,你家秋禾是怎样提起念子的,毛蛋按女警的要求好好一想,她终于想起来了。她说我家秋禾见我不承认和满囤有事,就说人家念子可是当面撞见了的,他说我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不能对不起我。毛蛋一下子明白了前因后果,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咒骂念子。哭着,骂着,说着,警察也听明白了,满囤拉毛蛋的手时,念子并不在场,以后的几个月间,念子也不在家,他一直在县城一家餐馆打工,直到两个月前去南方投奔秋禾时,才回了一趟家。
女警对毛蛋好言抚慰,见她情绪安定后,表示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给死者,给死者家属,给社会一个交待。接下来的事儿毛蛋就不知道了。人家警察的事儿,她不知道是正常的。过了几天,还是那几个警察又进村了,念子也在车里。念子的头天生就小,坐在轿车里,显得头更小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找毛蛋,他们带着念子直奔梁老二家。念子坐在车上,由开车的警察陪同。三个警察进了梁老二家。正是深秋季节,屋里很冷,梁老二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阳光打在他苍老的脸上,新鲜的阳光也显得苍老。他听见有人敲门,心想这是谁在成精作怪呢,门明明开着嘛,两扇木门像两片大张的嘴唇。村里人谁想去谁家,推开门就进去了,不敲门的,推不开,才敲,也不是用指头敲,而是用拳头擂。他的两片干燥的嘴唇使劲一撇,心道:都是电视看的,学城里人的样子,学嘛,好好学,学会了敲门,就是城里人了?他睁开被阳光晒乏了的眼睛,懒懒地喊一声:没看见门是开的吗,眼睛瞎了!他以为是村里的老伙伴找他谝干传的,看见是警察,他陡然坐直了身子,不知该怎样打招呼,嘴半天合不拢。他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找他,但他知道警察找谁,谁一定是有事儿了。倒是警察先开口了,一个警察笑笑地说:老梁,晒太阳哩。梁老二急忙说:晒哩,晒哩,你们也快晒晒吧,晒太阳可好哩。那个笑笑地警察忽然把脸绷紧了,梁老二的笑容刚绽开,忽然发现对方没了笑容,又忙把自己的笑容收回去。警察说,我们来了解一些事儿,你必须实话实说。没等梁老二应承,那个警察就问,秋禾和满囤的事儿你知道吗,梁老二说,知道,知道,一个村的,那么大的事儿哪能不知道。警察说,你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吗,梁老二说,听说,听说,毛蛋和满囤不合适,秋禾找满囤算账,就出事了。警察说,你听谁说毛蛋和满囤不合适,梁老二搔搔头皮说,具体谁说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满村的人都在说。警察说,那么,你了解毛蛋和满囤的不合适在哪里,梁老二说,那两个人没什么不合适嘛,男人和男人是好朋友,女人和女人是好朋友,这么合适的朋友,谁知道一下子弄得惊天动地的,警察同志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还真闹不明白这是咋回事呢,你们不找我,我还真想找你们呢,这事闹不明白,我心里堵得慌啊。
问话的警察没想到梁老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另一个警察向他点点头,他退后几步,点起一支烟,表情有些严肃。另一个警察点起一根烟,走到梁老二跟前,像梁老二那样蹲下,顺手给梁老二发了一根烟。梁老二显然从没有享受过来自警察的这种待遇,也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双手伸出去了,又急忙缩回来,在衣襟上使劲搓搓,接过烟,颤抖着双手点燃了。那个新上阵的警察轻声问,念子你认识吗,梁老二忙说,认识,认识,那是我家二儿子。警察说,你家大儿子哪去了,梁老二的脑子还停驻在念子那里,忽然有人问起他的大儿子了,他的眼神儿像插了电的炉丝,猛地红了,他嘴唇哆嗦着说:早死了。警察说,能给我说说怎么死的吗,梁老二说,十二岁那年夏天,他下河耍水,淹死了。那么多的娃娃同时下去了,数他水性好,可淹死的偏偏是他。
伤心的往事一下子把梁老二打垮了。警察是善解人意的,好长时间,警察不再问话,梁老二的思绪便沉溺于伤心的往事里。
梁老二的脸上涌上一层涩重的表情,像暴雨来临前天上的乌云,一会儿便如毡片般密不透风。经验丰富的警察认得,那是内心绝望的人才会有的表情。警察说,你还有几个儿子,梁老二猛听有人说话,他诧然醒转,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警察又说了一遍,梁老二相当沮丧地说,我满共只有两个儿子嘛。警察说,念子是不是在南方打工,梁老二说,是的。他忽然一个激灵,说你们怎么知道的,念子怎么了,我家念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警察笑笑地将他试图站起来的身子轻轻按下去,说念子目前还没有事,我们只是随便问问。梁老二疑惑地把几个警察都看了一遍,看见他们的脸色都很平和,尤其那个女警,一对好看的酒窝儿在一张清秀的脸盘上水波荡漾,微微抿起的两瓣嘴唇向着他,他看她一眼,便如被春天的阳光照射了一次。他的心思一下子飞到了遥远的南方。他不清楚南方到底有多远,可根据秋禾和念子的描述,那种遥远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遥远的理解。他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子呢,他到电视上看见过好看女子,可那是电视,说的都是遥远的人,遥远的事情,他真没想到,这么好看的女子会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就坐在我家门前,朝我抿嘴呢。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疼痛来,他暗想,可惜了啊,这么好看的女子竟然是警察,警察是要和坏人打交道的,是要抓坏人的,那多危险啊,这女子他爹不知道咋想的,这么好看的女子啥活不能干,让她当警察,真舍得啊你。他忽然又想起念子还没有媳妇,那狗日的自己本事不大,眼头还不低,非要找一个好看的。媳妇是做饭生娃娃的,是看的?好你个狗日的!原来是自己没见识嘛,怪不得儿子的,好看的女子看上一眼,真的让人眼里心里都是快活的嘛。
梁老二一时神游天外,心里使劲地美了一回。警察居然没有干扰他,倒是他回过神后,感到十分地过意不去,想起自己是看见了好看的女警察,才串出了这么一篇混账文章来的,他觉得女警察一定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想把脸藏到屋子里哪个她找不见的旮旯去。那个和他蹲在一起的警察帮他摆脱了当下的尴尬,他说,念子是怎样到南方的,梁老二说,是秋禾帮忙带去的,秋禾可是个仁义人哩。梁老二补充说,我知道秋禾杀了人,这是不正确的,不论谁杀人,都是不正确的。这个我知道。可是我还要说,秋禾是个仁义人,这和他杀人没有关系,有的人没有杀人,可他算不得仁义人,秋禾杀了人,可他算得上仁义人。梁老二觉得他说的还不够全面,他还想把意思表达的再充分一些,话头却被警察截断了。警察说,念子是什么时候去南方的,梁老二说,两个月前。警察说,念子去南方前回过家吗,梁老二说,回过。警察说,念子回家后,你给他说过什么话吗,梁老二说,说过。警察说,你给他说什么了,梁老二说,说了很多话呢,时间长了,谁记得清啊,再说,老百姓说的话,都是吃吃喝喝的,哪有什么要紧话。警察说,你们说过有关毛蛋的话吗,梁老二说,说过的,秋禾不在家,又给我们帮了那么大的忙,我让念子给他说,让他放心,毛蛋一个人带孩子在家里,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帮忙的。
几个警察又对望一眼,那个警察说,你再想想,你提起过满囤没有,梁老二说,我能想得起来的。这时候,梁老二身上初见警察时的那种紧张、拘束,已经消失了,他想他应该让警察了解自己的实际情况,尤其让那个好看的女警察,千万不要把他当成普通的乡下老农民对待。他给警察显派自己的能力时,却是一副巴结的神情。这也是他的能力,警察如果与他友好,显派的目的就达到了,如果翻脸了,只是开个玩笑,你能把我怎样,总不至于因为一个没意思的玩笑就铐我吧。他向女警察嘿嘿一笑说,我这人,唉,咋说哩,我这人。他留意女警察的神态,他看见,她的嘴唇还那样抿着,眼里却不经意地向他抛过一束明艳的光芒。那光直接扫到了他的心尖,他感到周身一暖,说话的欲望空前强烈。他心想,要是这个女警察与他说话,多好的,凭这个,他就可以给人显派多少年的。负责与他说话的警察,以为他要透露什么重要信息,就说,大叔,你说嘛,什么话都可以说的,你说嘛。梁老二挤眉弄眼,调剂出一个庄重的脸色后说,我这人啊,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可是天生的好,不到两岁我妈就给我断奶了,可我至今仍能清楚地记得妈妈奶头的形状和奶的味道,谁说过什么话,自己说过什么话,根根茎茎的事情,无论隔多少年,我都记得的。警察说,好记性啊,那么你记一记,你给念子说了什么。梁老二不怎么理会问话警察的反应,他把注意力搁在女警察那儿了。他没看出女警察的脸色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没有恼怒,当然也没有突然遭遇高人的惊喜,她脸上的酒窝还在水波荡漾,她的嘴唇还在抿着,好像她天生就是这个样子。梁老二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又一想,自己谁呀,人家谁呀,给你显派的机会就等于给了你天大的脸了。受了礼遇的梁老二自感尊贵起来,他字斟句酌说,我给念子说,毛蛋在村里人缘挺好的,很随和的,满囤开玩笑拉她的手,她都不生气的。警察说,老梁,你要如实回答问题,据我们了解,你并不是这样说的。梁老二愣了一下,他特意看了一眼女警察,他忽然在她抿起的嘴唇看见了轻蔑。他不禁愤愤起来:这不是说我在撒谎嘛,这不是说我记性差嘛,我是那样的人吗,这简直是拿女人的月经带抽我的老脸嘛!他腰一拱,原地站起来,近乎质问地说,我说什么了,警察说,你说毛蛋和满囤不合适,你们村说男女间不合适,你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梁老二这下真的愣了,愣了半天,委屈的泪水像两根粉条挂在苍老的脸上,荡荡悠悠的。他说,天地良心啊,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咋敢给人胡说呢,再说,秋禾还给我家帮过大忙的,这是哪个瞎种在给老子编谎?激愤的梁老二突然呆住了,无神的两眼都是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