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佑又来了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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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佑又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动,也不说话。把指头放在口里咬着,指甲咬得剥剥响。他的眼向下压着,再向上翘起,成一个锐角。他的手放在身后。他不敢把身子全部靠
木佑又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动,也不说话。把指头放在口里咬着,指甲咬得剥剥响。他的眼向下压着,再向上翘起,成一个锐角。他的手放在身后。他不敢把身子全部靠在门框上,只挪用了臀部的一点点。他的手在身后发出了扳压骨节的响声。他的指头,泥鳅似的绞成一团。
麻壳说,你来干什么?
木佑有些结巴。他一急,就有些结巴。他说,你……你……酒……
麻壳火了:你什么你?你给我滚出去!
木佑说,滚就滚,我又不是没滚过。
木佑就滚出去了。
几天前,木佑莫名其妙地挨了麻壳一巴掌。当时,木佑,柒布,天禄,还有木佑刚过门的媳妇小辣,在那里说话,开玩笑。话题自然是从小辣开始的。刚结婚的人想不让人笑话(比如眼角有一粒眼屎,说话呵欠连天,都会成为笑柄),几乎是不可能的。几个人正在说着,笑着,忽见麻壳奔了过来。麻壳冲到木佑跟前,照着木佑的脸就是一掌。
木佑被打懵了,一时不知道方向。他的脸很久才回到脸上。他说,你,你为什么打我?
麻壳说,你的牛吃了我的庄稼,我撵它,它跑,我撵不上,找你算帐。
木佑说,今天不是我家管牛,归偷水管,你怎么乱打人?人是可以乱打的吗?
麻壳理也不理。
麻壳是谁?是村里力最大、最不讲道理的人,是第二村民小组组长。自从麻壳当了组长,第二村民小组就成了先进小组。麻壳说,把那个先进的旗子给我。这样的人当了组长,全组的人都觉得光彩。村长也拿他没办法。
柒布和天禄不说话。
木佑说,你无端打了人,你身为组长,乱打人,你说,怎么办?
麻壳说,这巴掌打出去又收不回来,我能怎么办,谁叫那牛你也有份呢?那牛只有半截尾巴,一到热天,便没法赶蚊蝇,我老远就认出来了。
木佑说,这我知道,我现在是问,你打错了人,怎么办。
麻壳说,那你把这一巴掌传给偷水去。
木佑说,开玩笑,你以为是给谁送一篮辣椒或一只包菜么?你的巴掌陷在我的肉里,像烧红的铁一样,滋滋地响。别人都看到了。我的脸已经不像脸了。你要还给我脸。你要当着大家的面,说你打错了。
麻壳说,我从小长这么大,还从未向什么人认过错。
麻壳转身就走。
假如是平时,假如身后没有人看着,木佑也许就算了。一年到头,有几回不夹尾巴做人?但今天不行。今天他的新婚妻子小辣就在身后望着。所以他忽然有了无穷的力量。他大喊一声你别走。声音之粗壮让他的喉咙哽了一下,他几乎吓了一跳。他跳到了麻壳的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似的惊魂未定。
麻壳再给了他一巴掌。
木佑说,这下完了,我成了没脸的人了。
木佑说,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去赶他。本来只丢了一件衣服,现在反而丢了两件。就像打牌,本来只输了五十块钱,想扳本,结果输了一百块钱。现在想来,当时最明智的做法是,装做怒气冲冲的样子去找偷水算帐,我的力比偷水大,他打我不赢。我相信我这一巴掌能在偷水脸上捞回来。
木佑说,偷水你个狗操的,放牛不好好放,害得我吃了此等大亏。我要罚你多放十天。
木佑说,我眼冒金星地转过身,柒布和天禄那两个家伙早溜得没了影。小辣低了头,只是哭。我说哭哭个屌,看自家男人受欺也不上前帮一把,还叫小辣呢,一点也不辣。小辣哭得更厉害。我心烦。就打了她一下。
木佑说,这一下,她真的辣起来了。看来她是外面不辣里面辣。她骂我你这个不中用的货,彻头彻尾没一处中用,我求她别骂下去,她跟我唱对台戏似的,喉咙倒更大了,像乡政府门口电线杆上的喇叭。我又打了她一下。把她打哭了。她的哭好像破了瓶子的水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淌出来,我拿两只手去挡都挡不住。我慌乱得不行。她哭着哭着,最后,水淌完了,只剩下玻璃片子闪闪发亮。她闪闪发亮地说,木佑木佑,你要是不把这个面子收回来,我就不做你的老婆了。
木佑说,面对强大又不讲理的麻壳,我有什么办法。我只好装病。这一招是跟周瑜学来的。你看周瑜在戏台上斗不赢诸葛亮,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好向吴主交差,便装病,显得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我躺在床上不起来,哎唷哎唷地叫唤着。这样,对外也有个交待,对内也可唤起小辣的同情心。我不吃饭,是希望小辣把饭端到房里来,说,木佑,人是铁饭是钢,那点小事别往心里去,等身体好了再找那厮算帐。我不喝水,是希望小辣抬起我的头,枕在她的腿上,一口口地喂我。她的好看的嘴唇,像一架直升飞机,随时会俯冲下来,歇在我的脸上。我的国字脸又宽阔又平整,可以歇好多架这样的飞机。我大声地哎唷,是想让过路的人听到,让他们知道,我没找麻壳算帐,不是我不找,而是我病了。吃盐米的人谁不生病痛呢?时间长了,他们就把这茬子事忘了。他们忘了,就等于我没输那一百块钱。我耍赖一样赖在床上不起来。但是,我的希望落了空。小辣理都不理我。做好了饭,她自己吃。头一两餐,我还忍过来了,后来,我实在忍不过,只好偷偷地起来吃饭,喝水。有一次,我正在灶屋偷吃辣椒炒豆角,被小辣撞个正着。我脸一红,但我立即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嚼特嚼了起来。无疑,我不好意思再回到床上去,我的装病就这样潦潦草草一无所获地结束了。
木佑说,没办法,我只有再找麻壳去。
木佑又来了。他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他说,麻壳啊麻壳,我不能这么白白让你打了。
麻壳说,你想怎么办?
木佑说,我想牵牛去吃一点你的庄稼,把这件事扯平。
麻壳说,不行,偷水已经吃了我的庄稼了。我又没多得你什么。
木佑说,可你后来又打了我一巴掌,你赢了一巴掌。
麻壳说,那你去试试。
听麻壳叫他去试试,木佑又不敢了。他磨蹭着。他的屁股在腰门上擦来擦去,擦得腰门上的铁丝圈叮呤响。他看着麻壳的眼睛,说,我去试,你可别再打我。
麻壳的眼睛像两把尖刀狠狠插在那里。他说,那可保不准。
木佑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木佑低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醒悟过来,拍拍后脑勺:事情还没办好,怎么就算了?不行不行,我还要找他。
这一次,木佑把他的想法直接说出来了。他说,麻壳,刚才我走到半路,一想事情不对。你既然不同意我牵牛去吃你的庄稼,要不这样吧,你当着大家的面(当然,即使是一两个人,也是可以的),认个错,说你打错了人,行啵?我的好哥哥,你不知道,要不,我真没办法做人哩。
麻壳说,要我认错?你做梦去吧。
木佑说,要不,不当人的面,就是现在,我们面对面地,你说一声也行。
麻壳说,木佑啊木佑,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怎么婆婆妈妈地没个完?我跟你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的箭,我不可能向你认错。你再纠缠不休,别怪我不客气了。
木佑心想不能输一百五。他只好又低头走了出来。
木佑不敢回家。也不敢长时间地暴露在村子里。他就到了埂头上。埂头上是个小小的集镇,有商店,肉铺,饭馆。经常有长途车司机把车停在那里吃饭。树脚下总有一团人在打三角牌。输了的赢了的,末了都到饭馆里解决:大吃一顿。因此饭馆的老板娘免不了在围裙上擦着手朝这边观望。如果天黑了他们还不歇手,她就会过来催他们:晏了晏了,明昼再来了。不一会,豆豉爆辣椒的香味就冲天而起。木佑想了想,觉得还是过来看人打牌有意思。没想到有一个人、前村的喜桂却认识他。喜桂说,木佑木佑,好几天没见你哩。木佑哼哼哈哈着。喜桂说,你牙齿疼吗?木佑摇摇头。喜桂说,刚才还说到你呢,你怎么让麻壳给打了呢。木佑看那另外的几个人,另外的人也看着他,很是同情。其中的一个说,麻壳这人我知道,你老兄也是倒霉,碰上鬼了。
木佑讪讪地站起来。他的脸在那里搁不下了。那些人问事情的经过。没听清楚的,还要他重说一遍。很烦人。他像是他们小时候玩过的蛤蟆,拿小木棍推搡着,一会儿看看花纹一会儿听听叫声。他们嘴里说,蛤蟆蛤蟆真可怜,可用在小木棍上的力越来越大。末了想看看蛤蟆会不会流眼泪,就尽力刺去。
在杳龙店门口,他又被杳龙老婆八杏叫住了。八杏又把他被麻壳打的经过详详细细问了一遍。女人的心很细,连衣服上的褶皱和是否掉了扣子也问到了。她问麻壳力大不大,因为她听人说麻壳是断掌,断掌打起人来是很厉害的。她说麻壳也太霸道了点,打错了人怎么连个错都不认,木佑木佑,你这个人太善。
木佑低头疾走。他怕碰到人了。
木佑又来了。怀里抱着一瓶酒。他把酒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他眼望着麻壳,说,算我求你了,行呗?
麻壳把酒拧开,喝了一口,说,酒是好酒。
木佑对麻壳很是感激。他想,要是麻壳不要他的酒,他只有死路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