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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凶杀案

作者: 陈集益 时间: 2013-06-26 阅读: 25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早上,我从家里走出来,晚上,我从外面走回去。现在是中午,我在公园的树底下。  怎样向你们描绘这座公园呢?而且为什么我会来到这座公园呢?  原来事情是这样

早上,我从家里走出来,晚上,我从外面走回去。现在是中午,我在公园的树底下。
   怎样向你们描绘这座公园呢?而且为什么我会来到这座公园呢?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从床上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我就一直往门外走,妈妈在背后喊,连桥,换下你的尿裤再出去,但我的脚是不长耳朵的,它把我带到了楼梯上,接着把我带到了大街上,在车来车往中,它犹豫了一会儿,但马上又走起来,我于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它往前走,我走过了父亲生前上班的电池厂,母亲退休前上班的油漆厂,然后来到了城里。这时候,我身上的尿臊味几乎让大街上的所有小姐捏起了鼻子。我一得意,就走过了东方大酒店,金开律师事务所,人民商场,中心医院,明月楼,华福商厦,中国农业银行,人民广场……然后来到了种满花和树的婺江公园。等我明白过来时,我正站在这个公园的这棵树的树底下。说起来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是,事情真这么简单吗?……
   我仍记得前些年我在一条河里洗澡,我的鞋被河水冲走了,我就沿着河找起来,当有一天,当我找遍了河流的每一条河岸,包括上游和下游的所有河岸,有人就把我当成了笑话。他说:
   “连桥,你的鞋是在第九码头掉下去的不?”
   “是的。”
   “那么说你是往第八码头,就是说往上游找,是不?”
   “是的。”
   他听我这样说,就抱着肚子笑起来,他说:“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还……没听说过河水会把一只鞋冲……冲……到上游去……”
   但是,我的鞋确确实实是在上游找到的,搁在第八码头的河滩上,像一条船。而我洗澡的那一天,又确确实实在第九码头。说起来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是,事情真这么简单吗?要不然……他们为何总拿这件事取笑我?……
   我这么想着,我就走起来,我就撞在了一个带着小孩的妇女怀里,妇女很凶地说:“走开!”那样子,好像是我不该撞她这么一下子似的。
   我就走开了。
   这时候,我看见了四个老头坐在公园一棵开花的树旁。唉,怎样向你们描绘这四个老头呢?而且怎样来描述他们打牌时的样子呢?
   我总算看清楚这四个人了:
   对着我坐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有很深的皱纹,他脸上和手上的皮就跟一张打皱的蜡纸似的,他把一张牌放在桌上,他说:“红桃三。”现在轮到他右侧的也就是我左侧的老头出牌,这老头也是一头灰白的头发,脸上有一块肉会跳一下,跳一下的,他哆哆嗦嗦的把一张牌拿出来,又收回去,他想了一会儿,又把这张牌拿出来,他说:“算了,我贴一张。”背对着我坐的老头扭头白了白他,但没说什么,这四个人里面,只有他的腰挺的最直,他穿着一件跟大便颜色类似的衣服,至于他的手和脸,我一点也没看见,他出牌时的声音很洪亮,并且把牌拍在桌上,发出很响声音,他说:“司令。”现在轮到最后那个老头,他是四个老头里最干瘦的老头,像一匹老山羊似的,戴着老花镜,从眼镜上方瞧人,他用手翻了翻“蜡纸皮老头”的牌,又用手翻翻“肉会跳老头”的牌,用鸟爪一样的手捏出一张牌来,他说:“我又输了。”
   另外三个就哈哈哈的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牌洗来洗去。但是其中有一个说:“真臭,这是什么味儿。”于是老头们都看见了我。
   我总算看清那个背对着我的老头的脸和手了。我感到他的脸有一股杀气,但仔细看又很慈祥,首先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脸像一本书似的方方正正,只是他的嘴有点歪,歪得厉害,但他的鼻子很周正,像一道山梁。其次他的手很厚实,很大,很有力的样子。
   现在是那个“肉会跳老头”在问我(显然,他们都听说过我):“连桥,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把两手举到离自己眼睛不远的地方,我看完了手心看手背,我说:“什么也没有。”
   他们就哈哈哈地笑起来,身子像青蛙一样一鼓一鼓的。
   我就问:“我手里拿着什么?”
   “你手里拿着什么,你问我,我问谁去?”
   “空气。”我说。
   我的话把他们吓了一跳,就像有人拿着鞭子抽了他们一下。“蜡纸皮老头”对那个“歪嘴子老头”和“老山羊”说:“都说他傻,我看他一点不傻哩。”
   “哪能呢?”“歪嘴子老头”咂咂嘴,说道:“连桥,老爹问你这么个题儿,听好:世界上什么东西会越洗越脏?请回答。”
   我想了想,我说:“衣服。”
   他们就哈哈哈地笑起来,身子一鼓一鼓的。
   他们就这样问来问去,但我却一个都答不上来了,于是他们在问完一个题目后,就一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笑得四副假牙咯咯咯地响。我真担心他们这样笑下去,会笑出病来的,就走了。我听见他们在我背后这样议论我:
   “傻B……笨蛋……二百五……”
   听到这些话,我的血管里流过了一阵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那么快的血,我难受得差一点哭了。
   大约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我游逛回来,看见四个老头还在打牌,接着,也就是我刚刚走到那片灌木丛那儿,他们吵起来了。
   唉,怎样向你们描绘这四个老头吵架时的样子呢?而且他们为什么会吵得不可开交呢?
   原来,引起争吵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在那个“歪嘴子老头”身上,他像愤怒的狮子一样窜起来,把石桌掀在地上,还用手指着另外三个老头子骂:“反了!简直反了!你们——竟敢赢我的钱!”
   另三个老头惊得站在一边,手垂在身体上,但他们好像并不惧怕“歪嘴子老头”,他们说:
   “以前你是我们的领导,我们当然怕赢你,但现在你退休了,我们也退休了,我们不怕你,我们只怕死。”
   “歪嘴子老头”听到他们这样说,嘴角发出嘶儿嘶儿的声音,脸涨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你们是怎样阿谀奉承的?想想那副嘴脸,我叫你们舔屁股你们也舔……”
   “老山羊”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我们已经故意输了许多次……”
   这时,“肉会跳老头”按捺不住了,因为这一会不光是他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他圆滚滚的肚子、厚实的胸脯以及坠挂在屁股上的肉也活了过来,在衣服底下像水波一样滚来滚去的,也就是说,他这是气的,他推开了“老山羊”,骂“歪嘴子”:“老不死的,你给我说清楚了,谁舔你屁股了?你说!你说!”
   “谁?还能是谁?谁承认了就是谁!只要一看到你们像狗一样拱起来的背,就心知肚明。”
   “什么?什么?……”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蜡纸皮老头”也发起火来了,他把袖管卷了起来,两条腿像马那样踢了踢草地,然后冲了过去。
   他冲过去的时候,“肉会跳老头”和“老山羊老头”也跟着冲了过去,“歪嘴子老头”把笑堆在他脸上,连连说:“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但他的三个对手同时挥出了他们的拳头,一个打在他的脸上,一个打在他的嘴上,一个没打中。没打中的拳头我猜是“老山羊老头”的,因为他的手明显比别人短一截。那个打在歪嘴巴上的拳头不知是谁的,但最有力,打得“歪嘴子老头”哎哟哎哟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说:“我们的背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了,我们的背碍你什么啦?我们愿意永远这样哈着,你管得着吗?”
   “歪嘴子老头”在地上爬,他说:“饶了我,看在多年共事的面上,老王,老张,老于,莫生气……”“歪嘴子老头”爬到了离他的对手隔五根扁担那么远的地方,他回过头,对“老山羊老头”和“蜡纸皮老头”说:“老张,老王,……要知道三十年前,运动这运动那的年头,有人在上级面前告你们的状,害得你们去了五七干校,还不是我救了你们?”
   “老山羊”和“蜡纸皮”听了这一番话,眼泪滚了出来,他们冲上前,揪住了“歪嘴子老头”的衣领:“老不死的,你说!当年到底是谁向你告的状?要是你告诉我,我…..我……非跟他拼了……”
   “老山羊”和“蜡纸皮”往回走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的眼睛变得血红血红的,他们的下巴颏抖动着,喉咙里也好像塞满了痰,“肉会跳老头”看看这看看那,不解地问:“老王,老张,怎么啦?”可是这时候,还没等“肉会跳老头”明白过来,“老山羊”已经扑了过去,一双鸟爪又抓又挠,“肉会跳老头”于是用手去掰“老山羊老头”的手,谁想就在这时候,他的腹部不偏不倚挨了“蜡纸皮老头”三个重重的踢脚,他像飞出去的毛毯一样躺在草地上,嘴角有血。
   “歪嘴子老头”向他们喊:“别让他跑了,绑起来,给他一泡尿吃。”
   “老山羊”和“蜡纸皮”就又扑了上去,把“肉会跳”的双手反剪着,让他的嘴啃着泥,但没有绳子,于是他们问:“没有绳子怎么办?”
   “歪嘴子老头”就说:“解下皮带,先抽几下再绑。”
   “蜡纸皮老头”就解下了自己的皮带,很硬,打起来很响,他打完了,再轮到“老山羊”打,“老山羊”打起来的声音要轻一些,但“老山羊”是往他的头上脸上打,效果倒是明显一些。
   “歪嘴子老头”说:“够了,绑起来再打。”
   “肉会跳老头”就被绑在第一棵树上。他身上会跳的肉全死了,但他的呼吸没死,呼吸得很响,像拉风箱一样响。
   “歪嘴子老头”说:“别打了,给他吃尿。”
   “蜡纸皮老头”和“老山羊老头”就把一只手伸进裤裆里去,掏出他们两腿根那截软塌塌的东西,“蜡纸皮老头”因为裤子没有皮带,裤子好几次掉下来,最后一次他就没再提裤子,露出一条红裤衩以及半个肥大屁股(屁股上的皮也老得像一张蜡纸)。不一会,他们的尿就哗哗哗地喷出来了……
   看到他们痛痛快快地撒尿,我也真想撒,我于是走到一堵篱笆墙跟前像“老山羊”和“蜡纸皮”那样让尿从肚子里像蛇一样窜出来,只是我射的一点不远,尿也不是撒在一张老脸上……
   回来的时候,我万万没想到“老山羊”和“蜡纸皮”也打了起来,这样突然的事,我活了三十三年都没碰上过,除了那次我看见一只公鸡把一颗蛋下在我家米缸里。
   我只看见:他们互骂着,你把拳头打在我脸上,我把拳头打在你脸上,不一会儿,“老山羊”明显吃不消了,他的鼻血流起来,像酱油从瓶子里倒出来,但“蜡纸皮老头”的状态非常好,像电视里的拳王,他连连出招,一拳打在“老山羊”脑门上,一拳打在“老山羊”脑门上,剩下一拳还是打在“老山羊老头”的脑门上,“老山羊”摇晃了几下,倒在地上。
   “歪嘴子老头”说:“把你的裤子脱下来,掉在半膝活动起来多不方便,”又说,“好了……现在就用你的裤子把他绑到另外那棵树上去。”
   “蜡纸皮老头”腰粗膀大,拖一个人像拖一捆干草一样轻松,他嘿嘿地笑着,很得意地哼着一首这样的歌(我可从没听过这样难听的歌):“邢燕子,好榜样!学习王国藩,学习铁姑娘,全家都在城哪,自己愿留乡……”
   这时……怎么向你们描述呢?而且怎样来向你们描述呢?……这样突然的事,我活了三十三年都没碰上过,除了有那么一只公鸡把蛋下在我家米缸里。
   我只看见:“蜡纸皮老头”突然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下胯呼天抢地的在地上打滚,而刚刚还像死人一样被“蜡纸皮”拖过去的“老山羊”却没事一样站了起来,嘿嘿地笑着,踢了一脚“蜡纸皮老头”,说:“要不是当年我睡过你老婆,我非捏碎你的两鸟蛋,我跟你说了刚才撒尿时不是我戳了一下你的屁股,你非要冤枉我,还打我,刚才,我也跟你一样憋足劲让尿撒出来,你却非说我趁你不注意戳你的屁股……”
   “歪嘴子老头”躲着咧了咧嘴巴,然后把笑消灭在脸上,走过去很命令地说:“别废话!快给我把他绑起来!”
   于是,“蜡纸皮老头”被绑起来了,绑在第二棵树上。
   可是就在这时候,就在“老山羊”捆完了“蜡纸皮老头”想站起来的时候,唉,怎么向你们描述呢……这时候却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只见“歪嘴子老头”突然跨前一步,他手中那根又粗又硬又有力的紫铜色拐杖向“老山羊老头”又小又脆的脑壳子狠狠地打了下去:打了一下,打了二下,打了三下厖打到第十三下或第十四下的时候,“老山羊老头”的老花眼镜摔在地上,然后人也跟着像一堵泥墙一样坍塌下去,然后他像抽筋一样蠕动了几下,最后像一朵被水泡了一夜的黑木耳一样舒展开了他的四肢……
   “歪嘴子老头”就扔下拐杖,用脚踩住“老山羊老头”的脖颈,把“老山羊”的皮带解下来,看样子他想抽他几鞭子,但挥了挥,又没打下去……他把他弄到了第三棵树上,用“老山羊”的皮带把“老山羊”捆了起来。
   这时候,捆在第一棵树上的“肉会跳老头”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像蹭痒痒似的动了动,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把我捆在树干上……”
   “肉会跳老头”的话把“歪嘴子老头”着实吓了一跳,因为他此时正在解“老山羊老头”的鞋带,想把他的脚也绑起来。他就走过去,笑呵呵的说:“老于,你醒了,我正担心你死过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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