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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战争的描述

作者: 陈集益 时间: 2013-06-26 阅读: 21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已快三十的人了,瘦,没钱,眼睛散着光看人,整日郁郁寡欢。我知道自己的毛病,狂想使我与世产生隔阂。  在狂想中,我是一个流浪的人,背着行囊,像余纯顺


   我已快三十的人了,瘦,没钱,眼睛散着光看人,整日郁郁寡欢。我知道自己的毛病,狂想使我与世产生隔阂。
   在狂想中,我是一个流浪的人,背着行囊,像余纯顺一样的走;在狂想中,我是一个疯狂的人,带着“酱菜缸”乐队,面对数十万观众尽情嘶吼。有一次,我还做了回我们所处城市的市长,把一些悬而未决的事全办到老百姓的心坎里去了,走在西市街头,人们都向我致敬,我高兴透了,接着便从狂想的高空跌落下来,摔伤了一条腿。
   我常常会飞到天上去,有时是只小鸟,有时是骑着扫帚的巫婆。有一次,我往下撒了三小时的尿,因为干旱,土地已渴得满脸皱纹了。我还常常躺在地层里舒服地冬眠。我爱冬眠,仰躺着,呼噜呼噜地打酣。我也常常会从不安的噩梦中醒来......
   在我的狂想中,爱情总是以离奇荒诞的方式出现:有一次,我试着练习飞翔,从国贸宾馆楼顶往下俯冲,结果掉在一把遮阳伞上,伞下的姑娘后来就成了我的妻。有一次,因为喝多了排污沟里的水,变得力大无穷,欲把通济桥上的车辆往桥下掀,一过路小姐被我的壮举吸引了,结果就成了我的“蜜”。在我狂想的爱情经典中,从来都是这样的一见钟情,我没有经历过的情感经历。我喜欢这样的经历。
   而实际,我只不过是个无业游民,猥琐、怯懦、虚伪、孤寂、苦闷、压抑、恐慌、困惑、灰暗、偏执、空虚、无可奈何......现实是如此实在,就像我们洗过之后接着穿的袜子,工作、女人、房子、干净的领带、星期天的天伦之乐......它们总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可望不可及!
   也不知在哪一天,我决计不再胡思乱想。
   所以这一天,走在街上,坚硬的地板不再让我感到虚幻。具体的高楼顶端,太阳是红的,天是蓝的,空气干爽。我从东关走到了西关,又从人民广场走到了市民广场。吃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一碗拉面,一顿快餐。撒了五次尿,四次在公共厕所,一次躲在广告牌后面。大便没有。擤了两次鼻涕,吐了一次痰。看到一次车祸,一条人腿被车轮碾成肉末。还看到一个乞丐在桥洞里安然睡觉......
   晚上回来,我躺在床上,可我睡不着,我说睡吧睡吧,睡去等于忘记痛苦。可我还是睡不着。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我总是鼓励自己狂想,那狂想让我忘了饥饿、拖欠的房租、失败的爱情、乡下的父母......虽然一大早饥肠辘辘地爬起来,现实还是如些残酷,让我不安,但在那时,又有谁有过我狂想之中的快乐!
   夜黑沉沉的,对面楼房里传来枯燥的麻将磨擦声,从另一房间里传来不厌其烦的卡拉OK声,看不到天空,看到的是胡同里一盏昏暗的路灯。只要我一闭上眼,面对我的永远是各种各样的困境,这实在让我难受,大脑里像灌满了沙子。尽管我决计要做个实在人,可我又多么留恋那狂想带给我的快乐!
   床板很硬,搁得人难受,我睁着眼赤条条地躺着。黑夜在流动。
  
   我想起我未来的媳妇来了,我用千万种风情幻想她,呼唤她,用千万种柔情抚摸她,拥抱她......直到有一天,她怀孕了。
   她不停地呕吐,还爱吃酸的东西。我简直吓坏了,我说,这怎么办好呢?这怎么办?我未来的媳妇就用陌生的目光看着我。我有些窘,又说,现在我们都没有工作,你又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不知为什么,我总爱幻想跟少女做爱),孩子生下来,生活没有保障,计划生育委员会又要来罚款,堕了他......我未来的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我跟了你,以为你戴着眼镜,留着长发,是个观念超前行为脱俗之人,没想到你也这般虚伪卑鄙!于是我未来媳妇的肚子就日甚一日地鼓起来,像在腹部捆了一麻袋面粉。
   而我却日日消瘦,日夜不眠。唉,立志做个实在人,多么不易!我将拿什么来养活娘俩?我又为什么要制造出一个孩子来,无辜地让他到这世上受罪?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我光着身子爬起来开门,门外却没有人。真是怪事,难道门也会像公鸡一样报晓吗?——天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大亮。
   “对不起,请问你是阿盖吗?”一个模样模糊的小老头(好像又是一位中年人,我想不起来了),手提帽子,忽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鞠躬道。
   “有何贵干?”正当我问话的时候,小老头把帽子带回到头顶,人又消失了。我四处看看,没有,哪儿去啦?
   “你昨夜想象出来的你的儿子吵着要见你,因为他老是梦见同一个噩梦,他怕,没办法,我就带他来了。”空气中发出了那个小老头的声音。同时我又看见一个小男孩手提帽子,像那个小老头一样忽倏出现在我面前,怯怯地望着我。
   “爸爸。”
   我浑身一冷,接着是一热,于是仰了脸,打了三个喷嚏。爸爸?儿子?这是怎么回事?......我拧了自己一把,实实在在的痛。抬头望望天,依如昨日的蓝,空气干爽,天边还有几朵洁白的云。街上人头颤动,每个人都不是虚构的。
   啊......难道是我昨夜做了太多的狂想,以致一大早还晕头转向?
   “阿盖,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回去了,你的儿子还烦你带几天......”小老头吩咐完毕,然后脱帽施礼,人像影子似的闪了闪,消失了。
   我是云里雾里,即使一个幻想家,真遇上这档事,也不敢相信这事实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办。
   这孩子倒真的很像我,瘦,小眼,尤其是一对剑眉,简直是同一条道上长出来的草。他这会正用批判的目光看着他爸爸,这爸爸局促不安的样子让他感到失望。
   “爸爸,你不欢迎我吗?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是你未来的儿子,既然你不要我,昨夜又为何让妈妈怀了孕,图一时快活?......”
   这孩子怎么可以这样问,是谁教的这些?难道命中注定我有这么个儿子?他又怎么可以把幻想和现实混淆起来?现在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大白天?你看,对门的李四提着马桶依如昨日似的哼着小曲走过,现实就在我的面前。可他是我幻想中没有出生的儿子,他怎么可以真的出现在我面前?
   大概有时候现实与梦与幻想都是互通的,是吗?既然这样,我当初热忱于狂想,人们为何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女友为何说了声“神经病”后又说了声“拜拜”?我想不明白,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实。
  
   “爸爸,我们要到哪儿去?”
   儿子的屁股根本不像我,我已瘦得可以剁了烧排骨,我永远不可能遗传给他如此肥硕的屁股,一晃一荡,与他矮小的身体太不协调。
   此刻,我们正走在寻找早餐的路途上,儿子紧走了几步,抬头这样问我。我被他问得有些窘,谁知道,我天天这样游荡,过了今日,永远不知明日在哪家面包店烤着。
   “爸爸,我饿,我的脚也酸。”
   关于未来媳妇的屁股倒没仔细考虑,尽管在想象中我让她怀了孕,敢情这屁股是那女人遗传给他的?因为在昨夜,就在我躲在被窝里作性幻想的当儿,我想起了一个作家说过话,他说屁股大的女人睡起来像一条船。
   “噢,饿,饿是正常的,饿能让小孩长个子,懂吗?”
   “不懂。”
   “不懂?没关系,现实世界里让人糊涂的事多着呢。来,爸爸背你一阵子,看,前面在耍猴戏,猴子就不说饿。哦,还真重。”
   “爸爸,你看,你看!”儿子在背上慌张地叫喊,而我却直不起脖子。
   我的脑袋沉甸甸的,还在想我用幻想虚构出来的儿子,还在我未来媳妇的胎盘里,怎么可能实实在在的驮在我背上?
   “你看空中,空中!天空中飞来一只怪物!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多么让人害怕!”
   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我脚下掠过,我这才意识到空中真有一只大鸟在飞翔,况且,我也听到了它扇动翅膀的拂拂声。人们都抬着头在仰望。刚才那只猴子挣脱了绳子,发出凄厉的叫喊,顺着一条胡同,没了命地逃蹿。
  
   一切来得太突然。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从头顶急速掠过一只长翅膀的怪物,细一看,虽然长着蝙蝠的翅膀鸟的尾巴,却长着人的躯体!并且还像模像样的穿着人的衣裳,系着领带!那一双巨大的翅膀太让人吃惊,伸展开来,可以遮去半边天空,它张开着,像船帆一样鼓满了风。
   它,右手举着猎枪,左手拿着酒瓶,咧着血盆大嘴,把瓶塞咬掉,仰了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忽然,在接近咽喉处出现一只窟窿,从里面伸出一根细长舌头,卷走它的下酒物......不,他的耳朵里好像也伸出一根细长的舌头!......
   我感到儿子全身哆嗦,在背上籁籁地抖个不停。怎么回事?幻觉幻觉幻觉!我在心中胡乱地叫,以减轻一阵阵袭上心头的战栗。整条街的人都抬着头,脸色苍白,膝关节簌簌的,像一群等待枪决的囚犯。几个有心脏病的老太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远处的花鸟市场里受了惊吓的小鸟在鸟笼里发了疯似地扑撞悲鸣......
   这时,那怪物的猎枪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这声响响起的一瞬,人群骚动了,人们抱头仓皇鼠窜,凝固的车流在瞬间乱作一团。好几辆夏利出租车撞在一起,有一辆发了癫疯似的驶向人群,人群里响起哭爹喊娘的尖叫......
   所有人朝着遮掩物疯跑。可怜街头那些小贩,板车翻了,苹果落了一地,又被人群踩得稀烂。有一位孕妇跌倒在地,伤心地哭了起来。一位警察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棵树根,抬头望着怪物,用颤抖的嗓门大声嚷嚷,市民同志们!别怕,有我在,别怕!不过是一只大鸟!这时他身后的电线杆连挨了数枪,每一声响,都像一个劈雷,那警察一哆嗦,直感觉腿根热乎乎的,一看,一股热液已顺着裤管进入了那双老式军用皮鞋。
   恐惧仿佛要把儿子活活窒息而死,儿子呼吸急促,全身冰凉,一双手死死揪住我的头发。我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尽管在恣意狂想中,我曾多么勇敢。这时的我竟变得非常实在了。甚至可以说,我跑的比谁都快。我只怨那双断了底的皮鞋太窄,跑起来挺不方便,于是被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从背后拽住了。
   “救......救......救我。”他对我说。
   看起来他还真跑不动了。可我哪里顾得上?学会现实!学会现实!学会现实!我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其实何需告诫,我已彻头彻尾的现实了。
   还给了人真实的面目。
   “爸爸,不要扔下他,你看,他被人撞倒了。”
   我停了下来,把儿子放在地上,把老人扶了起来。我扶着他走了几步,可我真想溜之大吉。以前幻想什么来着?精神境界啦,拯救世界啦,拥抱良知啦......嘿,那可真是在折磨自己!......
   结果我真扔下老头,抱了儿子便跑。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却没想到,刚一跑到通济桥附近,情况已变,人们不再兔子似的赛跑了,他们又仰头在望天。于是我也“刹了车”,看见天空就像梅雨天气中的玻璃,蒙着潮湿的雾气,似乎要下雨了。而人们并不注意天气的变化,他们注意的是怪物。怪物不见了。
   这时,风把人们的议论像麦浪一样吹拂。每个人的脸上红仆仆的。刚才的一幕像梦一样让人感到新奇与刺激。街上人满为患,似乎每个人都在期待那怪物再次光临。或者眼巴巴地等着什么新鲜的事儿发生。
   可是一直到下午一点钟左右,人们才再次听到了空中的枪声。然而这一次,没有人逃蹿。人们都用手遮眼仰望天穹,也有人在用望远镜搜索着怪物的行踪。然而听到的枪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时,我正躺在一张石凳上,肚子像抽水马桶似的乱响。我终于想起小贩们滚落在地的水果了,于是对儿子说,我们去捡几个吧,营养最丰富哩。可我又站住了,为了顾全自己的脸面,只好让儿子一个人去捡。
  
   大约十分钟左右,或者更长的时间,也就是我和儿子刚刚解决了两顿饭的问题并因此感谢那只怪物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白点。人们紧张起来了。然而,人们很快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妙。因为那白点不是怪物,而是一只莫名其妙的白色鸟......
   它似乎受伤了,一滴滴的往下滴着血,摇晃着身子,飞向一棵大树,似乎想在那儿逗留一会。这时偏偏有一滴血滴落,啪地掉进了一双朝天开放的眼睛,于是那人愤怒了。他大声喊叫着,并拿起石头向它投掷,那只白色鸟只好再次向空中飞去......
   不过这一回,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了!
   从婺江对岸“发展才是硬道理”的中国银行大厦那一边,那个红发怪物突然像一架战斗机似的急速地飞过来了!
   啊……只见那怪物急速地飞过婺江,在金江宾馆楼顶处,看见了那只受了伤的白色鸟,发出了兴奋的怪叫。它的眼睛凶残,布满血丝,鹰勾鼻里伸出来的两撇长鼻毛,像两颗黑色的利牙。它向那白色鸟急速地扑了过去。同时,猎枪“啪”的一声,响了。
   人群摇晃了一下,发出一片唏嘘啧啧声。但这一枪并没有打中那只白色鸟。那只白色鸟急速掠过广场上空,向迪耳啤酒城楼顶飞去。
   儿子急急地跑向我,躲在我身后,抱住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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