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饮到底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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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们小镇上球王阿森的故事,大家已经听说了许多。有一段时间,本地报纸的体育新闻上,曾不间断地报道他的消息。在没有赛事报道的间隙里,记者们还不忘了搜集或杜撰
关于我们小镇上球王阿森的故事,大家已经听说了许多。有一段时间,本地报纸的体育新闻上,曾不间断地报道他的消息。在没有赛事报道的间隙里,记者们还不忘了搜集或杜撰几条花边新闻来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在他们的笔下,阿森是个足球神童,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法了,在我们这里,但凡一个人,只要稍微有点出息,便有人杜撰他娘怀上他时梦见天上的太阳钻进了她肚子里,或生他的时候屋子里飞出一道白光。据说阿森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接生婆吓坏了手脚。当时镇上还没有医院,只有一个小诊所,治治感冒咳嗽或拉肚子什么的。他爹只好从附近的村子里租来一辆牛车,把他娘往县城医院里送。为了克服自己的恐惧心理,他不停地向尚在娘胎中的阿森许愿,说只要他乖乖落地母子平安,他一定会怎样怎样。至于他为什么那么肯定老婆肚子里一定是个男孩,有人说是他事先掷了髀子。他是个十足的赌徒,为了赌博,差点把老婆都输了,后来便有不怀好意的人恶意中伤,说阿森并非他爹所生。他爹先许了许多愿,比如衣服、汽车玩具、各种塑料手枪等等,小阿森在娘肚子里还是不肯听话。他爹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看到路边有几个小孩在玩皮球,便说,那爹给你买球玩,不是他们玩的那种橡皮球,而是真正的皮足球,好不好?其实他爹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连真正的皮足球都没见过,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小阿森就红光满面地从娘肚子里蹦了出来。他就这样生在了牛车上。
阿森出生后,他爹就把买球的事给忘了,小阿森又开始了整夜哭闹。他手足乱蹬,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可以一口气哭上好几个小时,哭得他娘心惊肉跳,哭得我们小镇天昏地暗。他娘说,小祖宗,你这是为啥呢?小阿森就一边啼哭一边目不转晴地盯着他娘,好像她做了亏心事。他娘试了种种土办法仍没办法止住他的哭闹,这时忽然记起男人在牛车上说的话,便在牌桌边找到了他,对他说,你买只球来试试。第二天,为了买球,他爹还特意去了趟县城,让橡皮球的价钱翻了倍。当他把那只勉强可算得上皮球的东西往小阿森摇篮里一放的时候,奇迹发生了,小阿森眼睛发亮,马上止住了啼哭。他娘说神了。
后来有人就此事求证于两位老人,他爹说,是啊是啊,很早我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这更加坚定了大家对小阿森是个足球神童的看法。甚至连阿森自己,对此也深信不疑了。一次市电视台采访他,他说,我在摇篮里就开始玩球了。
他这句话糊弄了全市乃至全省、全国的球迷和观众,但却糊弄不了我们镇上的人。大家说,这又什么稀奇,在我们这里,谁不是玩球长大的?谁没有过一只或几只小橡皮球?可见凡是说一个人从小怎么样的说法纯粹是无稽之谈。
阿森拥有一只真正的皮球究竟是什么时候?实际上,他从未拥有过自己的足球,哪怕他后来名满天下,成了着名的球员。这样说未免危言耸听,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在他最渴望拥有的时候,家里没有钱买,等他出名后,又不需要自己掏钱买球了。但人们乐于认为他很早就拥有了自己的足球,并且把这归功于他的赌徒老爹。他们虚构了那个赌徒天天带着小阿森到镇旁的一块空地上踢球的事实。并且说,为了能让儿子专心踢球,他父亲(报纸上是这么称呼的)还和学校闹翻了,最后,他父亲冒着流言蜚语勇敢地把他从学校领出来,开始了严格的训练。在当时,他父亲的这种行为无异于使儿子走向毁灭。
当有人把报纸念给他娘听的时候,他娘说,那上面说的是谁?我儿子么?不可能吧?
话虽这么说,不过有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阿森在学校读书的成绩一塌糊涂。只有开运动会的时候,大家才会注意到他。他的长跑和短跑都拿过冠军。掷铁饼的成绩也不错。但标枪就扔得比较玄,有一次差点扎着了同学的脑袋。学校有篮球课但没有足球课,因此他总是在体育课上把篮球当足球踢,招致了体育老师的大声呵斥。
除此之外,大家再也搜寻不到阿森当初在小镇上和足球有关的事情了。初中毕业后他没有再读书,听说在县城里呆了一段时间,不知是学手艺还是干什么去了。几年后,听他妹妹阿青说她哥哥在市足球队踢球。踢球?踢球也可以当一门事做?大家暗自幸灾乐祸,以为那不过是阿森在外面犯了事、他家里人的委婉说法。那时,镇上经常有年轻人在县城或更远的地方干坏事(比如偷人家的衣服尤其是女孩子的内裤之类)被抓住,送去劳教,他家里人便说他在外面学手艺。等到大家知道阿森真的是在外面踢球时,他已成了市足球队的明星,有人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他了。那年,市足球队夺得了全省足球赛的冠军。而且据说,省里要调他去。
第二年,阿森真的调到了省里的足球队,并且帮球队夺得了全国冠军。这一下,他成了大明星,开始像模像样地在电视里看着我们了。我们可以经常听到他对着我们说话,虽然他看不到我们。
阿森在电视里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人的传统看法。比如孩子一定要读书考大学然后当个干部音乐家科学家什么的。听说在县城乃至市里(从县城到市里只要半个小时,很多人都习惯于到市里去过夜生活),许多人家的孩子已经可以放任自流了,大人不管孩子们干什么了,只要孩子喜欢,大人都全力支持。喜欢打桌球的,说不定会成为桌球王,喜欢搞坏东西的,说不定会成为爱迪生,就是当小偷,说不定也会成为神偷。大人们表现出了无比的宽松。不用说,外面的这些做法,又遭到了我们镇上人的嘲笑,因为大家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阿森他爹其实从来没有支持过他踢球。恰恰相反,那个赌徒一方面让自己臭名远扬,一方面却毫无理由地要求儿子好好读书。他不止一次地把阿森书包里和学习无关的东西掏出来,扔在地上踩扁。如果它本身是扁的,那就把它折断。好几次,阿森逃学在野地踢球被他发现,他折了根树枝追了阿森五六里路。阿森那只心爱的橡皮球早被他拿刀割破了,作为报复,阿森经常偷他爹的麻将牌,把它们扔进屋后的臭水沟。连橡皮球都没有,阿森只好捡来蛇皮袋和牛皮纸之类扎成球状的东西,把它踢得哗啦啦响。那时,大家只要一听到这暴风骤雨似的声音,就知道是阿森在偷偷踢球。大家说,这个没出息的东西。那时,大概阿森看什么都是圆的,见到什么都想去踢一脚。为了踢球,他的腿上、身上都有他爹用鞭子抽出来的血痕。阿森出名后,大家总结出了宝贵的经验,那就是,越想孩子干什么或孩子越想干什么,便越要在那方面压制他,以激发他的潜能。镇中学有个老师,为了让孩子以后成为作家,他不像别人那样硬逼着孩子读那些枯燥乏味的名着,而是反其道行之,把所有的文学书都藏起来,然后想出种种古怪办法诱使孩子偷偷去读。每看到孩子偷读一本,他便觉得孩子离自己的理想近了一步。可后来才发现,他儿子把他的书偷出去当废品卖了换了口香糖。还有一个人,希望儿子以后当官,便经常在孩子面前说当官的坏话。但大部分人对这么高尚的理想有点望尘莫及,只希望我们将来干点不太费脑子的事情。我们镇上的人把脑子看得很重,认为用得太多就会伤害脑子,所以大家一般是不怎么动脑子的。这可苦了我们小孩子,从此大人们不许我们打球踢球,看故事书,不许我们玩游戏机,不许我们唱歌,不许我们画画。他们一边严厉呵斥一边又偷觑我们,希望我们更加奋力地去干他们表面上很反对的事情,可我们哪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于是我们一个个变得呆头木脑,坐在那里读死书。所以虽然大人们崇拜阿森,我们却不崇拜他。甚至还有些恨他。是他夺去了我们童年的种种乐趣。他就像一颗大爆竹,在向上飞升的过程中,把身后的地弹了一个大洞,我们便像蚂蚁一样无所适从地生活在他留下的那个洞里。
阿森出名后,他家里一下子有了很多钱。镇里送了他家一块地皮,还让他爹当上了什么代表和镇体育协会的会长。他爹不用再偷偷摸摸去赌博了,而是在家里开了一个棋牌室,放心地赌博。刚开始,他还有点找不到对手。他开出的筹码很大。但老头子毕竟年纪大了,有点糊涂,打牌没以前精明,后来镇上的人越来越喜欢跟老头子赌博,因为他每赌必输。他们合伙骗老头子的钱。阿森他娘就拿根棍子不停地驱赶来打牌的人。老头子抵挡着,最后他们就干了起来。其他人一哄而散,等待第二天故伎重演。
阿森的名气越来越大了。据说都到外国去踢过球。踢球踢到外国去了,对于我们小镇来说,真的是一个从未有过的神话。大家说,是啊,早应该知道这一点,地球就是圆的嘛,踢着踢着就会把地球当足球来踢了。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不知道阿森究竟呆在哪个地方,是省城、省外还是国外。他老子娘也不能确切知道。往往是,他今天在这里,明天又飞到那里去了(是啊,飞,好像他真的长出了翅膀)。比如他爹今天说,我家阿森到上海打比赛去了,但第二天他马上改口说,昨天我说错了,我家阿森前天在上海,昨天在深圳,听说过不久还要到美国去。有时候,他甚至故意卖弄地向别人打听:哎,你看电视了吗?知道我家阿森现在在哪里打比赛?
阿森的事情我们依然是通过电视和报纸来知道的。据说他一年的工资比我们镇好几年的财政收入还要高。据说他花钱如流水,他养了一帮闲人,他们都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出门像黑社会的头头,身后跟着好几个保镖或打手。他手下那帮人经常拿他的牌子到外面去搞钱并干下了许多坏事。据说他踢球时,有许多女孩子拿热辣辣的目光盯着他。比赛结束后她们争着向他献花。至于想跟他睡觉的女孩子或结了婚的女人,那更是不可胜数,把他的日子都挤得满满的。听说他手下有两个家伙,居然把那些女人排了队,并且说为安全起见要先让他们检阅一下,而那些女人也心甘情愿。在所有的摄影镜头和传闻中,只有一个地方让我们觉得亲切,那是阿森吃饭的一个镜头。他蹲在那里啃骨头。我们看到,骨头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可阿森还在啃着。我们镇上的人说,对,阿森当初正是这么啃骨头的。
不知是阿森踢球太累还是搞多了女人(大人们说,搞多了女人,身体自然就会垮,这使我们以一种惊异的目光打量着镇上的女人,以为她们有什么妖法从而对她们敬而远之),后来就爆出了那件新闻,说他在比赛前吸了毒。一时间,电视和报纸都在劈头盖脸地批评他。当初,镇上的人就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才知道阿森吸的不是毒,而是兴奋剂。我们问大人,什么是兴奋剂?他们想了想,说,大概跟喝酒差不多吧。这样一说,我们就都懂了。大人们兴奋起来就想喝酒,或者说,喝了酒就很兴奋。
阿森再次出现在小镇上的时候,是在下午。报纸上说他已经老了,他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上电视,我们不知道他究竟老成了什么样子。所以当他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们根本不认为那就是阿森。可不是他又是谁?虽然他胡子拉茬的,可比镇上其他人都好看,那张脸仍让人激动。我们问,不是说你已经很老了么?他笑了笑,说,对于一个球员来说,三十四岁还不老么?
这是他跟我们说的唯一的一句话。我们听了还是不明白。但这句话无疑让我们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悲凉。在我们小镇上,一个男人在三十岁还没有开始事业的多得很,可阿森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却说他老了。我们眼睁睁看着他孤独的影子在镇街上走过,居然没有一个大人出来迎接他,我们为镇上所有的大人感到羞耻。他们要在几天后才陆陆续续到阿森家里去。原来,他们以为阿森在外面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们小镇上的人一尘不染,一向很自觉地与所有犯过错误的人保持距离。阿森见过那么大的世面,不用说,他犯的错误肯定就更大。他们认为阿森一定是受了处分才被赶回老家的。当他们知道阿森所犯的错误其实是很多球员经常犯的错误跟国家政策及政党原则没有很大的关系时,才放下心来。
阿森以后的生活重新成为大家关心的问题。大家向他打听他以后怎么办,阿森说他想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再说。镇政府的人也终于知道阿森已经从省足球队退役回家,他们派人来慰问。当然,他们派的不是别人,是阿森他爹,因为老头子还担任着镇体育协会的会长。老头子说,今天,镇长打电话叫我去,要我代表镇里对你正式表示慰问。阿森说,那你就代表我表示感谢吧。老头子很久没有赌博了,那天晚上,他看了看老婆,试探着对阿森说,能不能陪我赌一把?他又对老太婆说,你别那样看着我,跟自己的儿子赌要什么紧,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可阿森说他不想赌博。老头子说,你是没有钱赌,对吧?
这话是老头子后来亲自告诉大家的。他得意洋洋地说道,幸亏我那时把他的钱挖了一些过来,不然,现在我们家一贫如洗了,那个家伙,赚了那么多钱,都花光了,败家子咧。
有人问老头子,阿森在外面结了婚没有,怎么没见他带老婆孩子回来,老头子朝地上啐了一口,说,结个屁,他在外面光搞恋爱,不结婚,那时别人想跟他结,他不肯,现在,那些女人像是吃光了饵食的鱼群,轰的一散,都跑掉了,要是我,孩子都生出一大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