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中秋的月亮，毫不吝啬地把它的皎洁洒在大地的每个角落，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战乱还是祥和，它都一视同仁，带给人们美好的遐想和期望。唯一不同的是，热闹富足的城市，它的静谧柔和会被喧嚣的音乐缭乱，会被灯红酒绿所淹没覆盖。而对于自强他们位居的深山的铝矿来说，这月光带给他们的，却是异样的心情——悠悠的思念，淡淡的忧伤。
　　 这个新建的铝矿本就远离城市，加上双节长假，仅剩他们几个驻守值班，山谷此刻就显得更加寂静了。
　　 自强和他的室友顺发、大鸿、民生四人静静地坐在山顶，望着天空的圆月想着各自的心事。
　　 厂房电视里飘来的歌声让他们几个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伤感。过节，又有谁不愿意回家呢？
　　 “别人都有家，有父母，而我的家，我的父母在哪里啊？”顺发的父母在地震中双双遇难，留下他孤单的一个人，他最怕过节，最怕孤独围绕着他。
　　 “我和你有什么区别呢？有父母等于没父母，哪里是我的家啊？”大鸿也伤感地说。大鸿的父母在他十岁时就离婚了，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奶奶去世后，父亲托关系把他安排在这里，为的是不影响他现在的生活。
　　 “我的妈妈早就跟人跑了，爸爸又是个酒鬼，家里哪还像个家啊？”民生也沮丧地说着。
　　 唯有自强默默无语地在发愣。
　　 “自强，来这儿大半年了，怎么没听你提过你的父母呢？”看自强不做声，民生忍不住问。
　　 “有什么好提的？”自强来这里就是和父母赌气，想不到民生戳到了他的痛楚。
　　 “忘了告诉你，昨天你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的时候，一个女人打来电话，我告诉她你生病了。她听到后好像很担心的样子问了好多你的情况。”顺发这才想起告诉自强。听到民生的话，大鸿忍不住了：“自强，一定是你妈妈吧？只有妈才会担心儿子。快说说，阿姨长得漂亮吗？她是怎么宠爱你的？让我们也分享一下妈妈的爱。”
　　 大鸿的这番话让自强觉得羞愧难当。
　　 自强的妈妈不但长得普普通通，而且右腿有些行动不便。听爸爸说是因为小儿麻痹落下的后遗症。上学的时候，同学们曾骂他是瘸子的孩子，为此他还和同学打了一架。妈妈不但不护着他，还要他向那个同学道歉。他不明白，他捍卫妈妈有什么错？妈妈为什么还要责骂他？他更不明白，外表帅气的爸爸怎么会娶了妈妈做老婆？他庆幸自己遗传了爸爸所有的优点，不然怎么会有女同学偷偷给他写情书呢？学校每次开家长会，他从不让妈妈参加，遇到爸爸有事不能参加，他宁愿请假也不愿让妈妈去。他也知道，妈妈非常想去参加家长会。看到妈妈渴望的目光，他会搪塞地说：“你不识字，去了也不懂老师说的啥。”其实，他是怕同学们笑他有个瘸腿的妈。身体上的缺陷不算什么，更让自强感到生气的是，妈妈有点傻。不，不是“有点儿”，而是“很”傻。邻居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到他家“借”东西，从来没有还过，可是当人家再去借时，妈妈还是笑呵呵地有啥给啥；他和弟弟妹妹在学校明明受了别人的欺负，妈妈还要去向人家道歉。最最让他窝火的是，妈妈居然干涉他的恋爱。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和他同桌的是一个叫敏的女孩。敏一生下来就被重男轻女的父母送给了他人，养父母家没有女孩，对她也是疼爱有加，她的小学中学都是在养父母和哥哥的百般呵护下幸福成长的。然而在她上高中时，在学校附近居住的亲生父母却又隔三差五地打搅她，给她送些吃的用的以示弥补和关心，而且还想让她重新回到他们身边。最开始敏不愿意接受他们送来的东西，可架不住妈妈的眼泪，她只好收下了。这件事情让敏的养父母知道了，他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自然而然地和敏产生了隔阂。聪明善良的敏明白养母的担忧，她向养母保证绝不会再和亲生父母见面。可是面对亲生妈妈的滴滴眼泪，她又不忍心拒绝。就这样，她在生父母和养父母之间徘徊着挣扎着。每个星期六是她最难抉择的一天。尽管是她的亲生父母，尽管是她真正的家，她却觉得陌生别扭；回到养父母的家，养母直勾勾看她的目光又让她惊慌，让她窒息。她理解养母的心情，却又为此感到难过悲伤。虽然她比别人多一个家，却一份温暖也得不到。她哪个家也不想回，一提到回家她就胆怯害怕。
　　 而那时自强的父母刚好正闹离婚。作为儿子，他应该站出来捍卫他的家，可他却没有。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始终认为爸爸妈妈根本就不般配，更没有爱情可言，要不是爸爸家里穷（他是听姑姑说的），爸爸不可能娶妈妈的。爸爸委屈了一辈子，离就离吧，要不爸爸太苦了。可想到这个家要散了，他的内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既然心里矛盾，索性他就不回家，任其发展吧。就这样，他和敏这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走到了一起。
　　 如今的年代，高中生谈恋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更何况他和敏只是相互倾吐内心的烦恼呢？通过接触，自强发现，敏有时候伤感无助，有时候却果断坚强。在自强对待父母的问题上，敏坚决反对自强的立场和做法，她深知家的重要，极力劝说自强站出来挽救保护他的家庭，她还亲自给自强的爸爸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地告诉他一个家对儿女的重要性，她用自己的亲身感受，劝说自强的爸爸打消离婚的念头。
　　 自强的家保住了，敏也成了自强家的熟人、亲人。自强的妈妈不仅心疼敏的遭遇，更喜爱她的善良聪慧，把敏当闺女，更把她当做了未来的儿媳妇看待。
　　 高中三年的相处，自强和敏彼此鼓励彼此比赛彼此安慰，高中毕业后，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可就在自强的妈妈盼着他们毕业后结婚成家的时候，自强和敏却闹起了矛盾。自强生性豪爽，把友情看得格外重，同班的哥们邀请他星期天出去游玩，敏却横加阻拦。这也难怪，这几年来，敏的世界里只有自强。自强是她的依靠，她的全部，她已经失去家庭的爱了，她不能再失去自强了。每次都是在他们同居的家里说得好好的，放自强和她的哥们出去一会儿，可还没一小时她就害怕了，她怕自强会离开她，抛弃她，就不断地打电话，催促自强回家，搞得自强好没面子。最让自强不能忍受的是，敏竟然不允许他和异性打电话接触，一旦发现了就会和自强争吵哭闹。自强不明白敏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感觉和她在一起好累好累。
　　 自强毕业回家了，妈妈却发现敏很少到家里来了，追问自强，他却支支吾吾说敏忙，妈妈也就相信了。直到接到敏的电话，妈妈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新欢了，听到电话那端敏的哭声，妈妈的心要碎了。这娃娃从小就苦命，这下不该伤心死了。
　　 从来都觉得别家的孩子重要的妈妈开始教训起自强：“都和人家都住一起了，咋又不要人家了呢？多好的娃儿呀，心眼儿又好又聪明，你上哪儿去找啊？”
　　 “住一起又能怎样？你去看看，现在的大学生同居的多了，又不是我一个，再说了，住一起是你情我愿，谁又没强迫她。”自强当时是有离开敏的念头，但又舍不得几年的感情，现在被闹开了，反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娃儿呀，你到底是为啥呀？你早先恁喜欢敏，现在咋又看上别人了呢？”妈妈焦急地问
　　 “她把我看得太死，我没有一点自由空间。”
　　 “那还不是她的家庭造成的？她怕她没有安全感，没有稳定感，她怕失去你的爱呀。”
　　 自强怎么也不会想到，妈妈还知道和他谈爱，妈妈的口才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这些年，她从爸爸那里得到过爱吗？
　　 “你除了做饭洗衣服，你还会什么？你懂得爱吗？你知道啥是爱吗？”自强鄙夷地看着妈妈。
　　 “我咋不懂，我洗衣做饭，侍候你爸和你们，不都是对你们的爱啊？这次你就听妈劝，跟敏和好结婚吧，咱不能让人家吃亏呀！”妈妈坚持着。
　　 “她亏我不亏吗？和你说不清楚，感情的事你这辈子没经历过，也根本不懂！”自强不屑和妈妈再说下去，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屋门关上再也不出来了。
　　 以后的几天，妈妈天天在自强的面前讲道理，要他和敏和好，还故意和敏通电话让他听到，说什么“你放心，我就认定你是我儿媳妇儿了”。更过分的是，看到自强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妈妈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旁敲侧击地告诉人家，自强有媳妇儿了，好了六年了……
　　 都说婚姻如鞋子，合脚与否，只有自己知道。自强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干涉他的恋爱，驾驭他的婚姻？爸爸虽说也不赞成他和敏分开，但也没那么强烈，而妈妈却站在敏的那一边，整天在他面前唉声叹气，泪流满面。自强就不明白了，究竟他是她的儿子呢还是敏是她的女儿？别人的妈妈都是向着自己的孩子，而她却向着敏，向着外人，难道她就不怕自己的儿子结婚后再离婚吗？
　　 几天之后，忍无可忍的自强冲着喋喋不休的妈妈吼了一声：“你越是逼我，我就越不让你如愿，这辈子我不会和敏结婚的！你以为你这个妈妈很称职吗？我告诉你，从小到大，你带给我的只有耻辱！你总为别人着想，你为我想过吗？既然你那么喜欢她，就让她做你女儿算了，我走！就当你没生过我这个儿子，我也我没有你这个傻妈妈！”
　　 “自强，在想什么呢？”看到自强半天不说话，顺发问。
　　 “这里有点凉了，我先回去了！”自强答非所问，站起来就走。
　　 “自强感冒刚好些，不能再受凉了，咱们还是一块回去吧。”大鸿民生也附和着说。
　　 昨天刚下过一场大雨，山路本不好走，下山就更难了。自强他们四个人一路相互搀扶着，回到宿舍的时候，个个都是满腿的泥巴。顺发他们三人到厂部办公室看电视了，自强推说不舒服上床睡觉了。
　　 此刻的宿舍好静好静，静得就连地上掉一根针都能听得到。躺在床上的自强却没有一丝儿睡意。望着窗外的圆月，他想起了去年的中秋节，他和敏回到家里，吃着妈妈包的韭菜馅饺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着中秋晚会。其实，他很喜欢妈妈包的韭菜馅儿饺子，敏也很喜欢，她说里面有妈妈的味道。那时他还笑话她幻想丰富。现在想想，她说的一点不假。有多久没有吃到妈妈包的韭菜馅儿饺子了？那天，他说话那么伤人，妈妈一定伤透心了，他还能吃到妈妈包的饺子吗？此刻爸妈在干什么，弟弟妹妹在干什么？他们一定围在一起吃饺子吧，自强想象着，好像飘来饺子的香味儿。敏在干什么？一定和她的男朋友在一块过中秋吧。听妹妹说，敏找到新男友了，还是妈妈牵的线呢。都说治疗伤痛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感情，妈妈真会替她的“女儿”着想啊。敏再也不属于他自强了。妈妈那一闹腾，女孩们也不敢靠近他了。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都是清一色的“洪常青”，他更没机会接触娘子军了。尽管他怨妈妈，妈妈却还是会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尽管他和敏已经分手，可梦中他们还时常在一起。他不知道，他对妈妈和敏这两个女人是爱还是恨？
　　 刚到中秋，天怎么这么冷啊？自强打了个寒战，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滴水成冰的雪山上，蜷曲着冷的直发抖的自强，他期盼着能有一缕阳光，照在山上，融化冰雪，带来温暖。果然，太阳出来了，而且越来越热，不仅融化了寒冰，就连周围的枯草也被燃着了。他叫着喊着，试图逃离火海，然而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正在他无助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雨水打在他的额头上，脸上，身上，浇灭了火海，也浇灭了他身上的烈火……
　　 自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他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当他想起身下床时，却发现浑身松软，没有一点力气，而且他的右手被人攥着，他扭过头，才发现，床边趴着的人紧紧攥着他的右手，在他欲抽回自己的手时，惊醒了趴着熟睡的人。
　　 “娃儿啊，你醒了？好点了吗？”
　　 看到站在面前，双腿沾满泥巴，双眼充满血丝的妈妈，自强惊呆了，好一会，他才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电话里听说你病了，我这就赶来了，没想到来这里可真难，路滑不通车。”妈妈的话让自强忽然想起来，从县城到这里还有二十多里土路呢，正常人走泥路还很吃力呢，更何况是一个腿不方便的人！但是妈妈居然走着过来了。
　　 他想说什么，可感觉喉咙有一团东西堵着似的，他的喉结上下攒动着，眼眶也在发热，怕被妈妈看到，他急忙把头转了过去，但还是被细心地妈妈看到了。
　　 “娃儿，又难受了不是？快让妈看看，烧退了没有？”妈妈一边说一边用额头贴着自强的额头。自强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
　　 “不烧了啊，咋又难受了？”妈妈一头雾水。
　　 “没事！瞎操心！”要强的自强提高了声音，想以此告诉妈妈他没事了。
　　 “自强你醒了？昨晚你又发高烧说胡话，是阿姨不停地用葱和酒给你擦洗，她可是一夜都没合眼呢！”端着饭碗进来的顺发看见自强就说。
　　 怪不得妈妈满眼的血丝，原来是一夜没合眼啊。想起自己对妈妈的态度，自强后悔极了。可又说不出道歉的话。
　　 “阿姨，我给你打了碗汤，你先凑合着喝，不知道自强也醒了，我这再去给他盛一碗！”
　　 “娃儿啊，你就别忙乎了，这碗给自强，我自己去盛。”妈妈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自强和顺发这才发现，妈妈有些站立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