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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黄昏

作者: 马步升 时间: 2013-06-27 阅读: 18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太阳正在落山,一颗完整的太阳可能是被山尖哪片锋利的石岩割破了,露出女人样两片红嘴唇,此时,一半已经跌入山谷了,一半还挎在山尖上。三成喜欢看黄昏时的太阳


   太阳正在落山,一颗完整的太阳可能是被山尖哪片锋利的石岩割破了,露出女人样两片红嘴唇,此时,一半已经跌入山谷了,一半还挎在山尖上。三成喜欢看黄昏时的太阳,看那被山尖切割成两半的太阳。可他今天的兴趣不在那里,他在欣赏河边红柳丛中的忽隐忽显的风景。
   白社会是在一半太阳沉入山谷后,钻进红柳丛的。在太阳还剩一人高时,他就在河边转悠着。他是来河边的泉里挑水的,一担水早已舀满了,浑黄的阳光铺在两只水桶上,晃晃荡荡,像两只风中的干枯了的花朵。所有的人和牲口都在往家里走,他似乎不急于回家,把一担水挑到河边搁下,脱下白布汗褂,在那里不紧不慢洗起来。没了汗褂遮挡的白社会黑得像他家那头黑叫驴。他实在不像个洗衣服的样子。洗衣服是要用肥皂的,他的白布褂子早变颜色了,不用肥皂咋成。再说,他哪是洗衣服呀,他简直是在看太阳。两个眼睛盯着太阳,两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鼓捣着。挂在臂弯的弹弓,随着他的手,一二三四地奔跳。他是一个做弹弓的能手,可他是一个自私的人,谁求他,他都不答应。这个怪人,三成想。
   终于一半太阳不见了,天地顿时暗了下来。进了红柳丛的白社会向三成招了招手。他给我招手干什么呢,三成颇感意外,甚至有点激动,能做出好弹弓的白社会可不是谁想接近就可接近的人。他又想,我爬在高处的浓密的蒿草丛里,河岸很陡,他又在低处,咋能看见我哩。可他向我招手了。三成正在犯难是不是要钻出草丛回应,却见他身下的堤岸死角里站起一个人。她是柳幸福。她大概蹲在那里给牲口割草,他没看见她。她挎了一大筐嫩草。那草真的很嫩,离老远都可闻见青草味。他想,她家那头老牛吃起嫩草,一定会笑出一张人脸的。看见嫩草,三成心里不觉一紧,在他的身边就有一片嫩草,还没人发现,今天来不及了,他打算明天天不亮就赶来割草,他想起他家那头倔驴吃上嫩草后,一副驴脸也是笑眉花眼的。柳幸福穿了一件花布衫,钻进红柳丛后,身上的花布衫不见了,露出一截白身子。她的身子很白,白得像她家那只白母鸡。
   一黑一白的两个活人,在火焰般燃烧的红柳丛中纠缠在一起。这时,一颗太阳完全地隐没在山谷中了。三成甚觉新鲜,心下涌出一股莫名的兴奋。他模糊知道男女间是有些什么事情的,这些事情只能一男一女关起门来悄悄做,是不兴在野地里做的,更不可让人看见的,只有牲口才在眼皮下的野地里做这事呢,而且,这些事情只限于两口子去做。比如,自己的父母。可他俩算怎么回事呢。白社会的媳妇叫柳长叶,柳幸福的男人叫白主义,柳长叶是柳幸福的娘家堂妹,白主义是白社会的堂兄,他们是亲上加亲。可再亲,也不应该这样亲呀。三成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三成爬在蒿草丛中,一边观赏河边的风景,一边攒眉思考这个令他困惑的问题。他感到他的心跳加速了,手抖了,全身都在忍不住颤抖。这时,他听见了妈妈的呼唤:“三成,三成哎,噢三成——”
   每天这个时分,妈妈都会这样呼唤他的,就像太阳落山后,羊要进圈,鸡要上架一样准确无误。不用回头,他就知道,妈妈是站在自家院墙外呼叫的。三成妈的呼叫声高亢、激越、急切,自从他可以离开妈妈的怀抱独自玩耍时,在这个时分,她必然会这样叫他的。她这样一叫,好似吹响了冲锋号,把一村的婆姨们都吹灵醒了,整个村庄都会适时响起一片女人的呼儿唤女声。三成妈呼唤儿子的方式很特别,一开口就是连叫三声。三声是串在一起的,像羊肉串那样。第一声他已经听见了,可他不便应声,因为还有紧跟的两声。在刚刚离开妈妈独自玩耍时,她叫完头三声后,他会跟声以回应的,叫得急切,应得及时。后来,妈妈第一串叫声过后,他听是听见了,却不愿立即回应,待第二串,甚至第三串叫声落下后,他才会慢吞吞应一声。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跟妈妈紧了,人会笑话的。他回应妈妈的呼唤声往往只有一个简单的音符:哎——,听见他的回应后,妈妈便要以更长的声调喊:回来——,这时,他本不情愿的嗓门欢快了,他会亮亮地应道:回来了——。有了这声回应后,妈妈声音中的焦虑感没了,突然变得十分狞厉,他看不见她的脸面,却能感受到那种竭斯底里咬牙切齿五官错位的狠劲:“我把你狗日的,快点回来,我要吃你那一疙瘩肉哩!”
   这是三成妈的口头禅,三成早已习惯了,村里人也早都习惯了。在每一个三成还没有回家的黄昏,三成妈都会站在院墙外,面朝三成声音所在的方位,风雨不避,扬首而立,当三成走到她跟前时,她会扑过去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叫上半天的。
   可是,今天三成不愿回应妈妈。三成妈很多串声音早已覆盖全村任何一个角落了,三成仍不吭声。各家呼儿唤女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引动的全村的狗也在纵声大叫,各家的孩子都先后做了回应。呼叫声,回应声,渐渐平息了,狗们也沉默了,而往常最先呼叫与回应的三成母子,却还在进行。三成妈的呼唤声愈来愈躁急,三成也愈来愈躁急,有几次,他都要喊出声了,硬是忍住了。
   三成的躁急来自红柳丛。太阳已彻底遁入深山了,连山尖上那一抹光晕都隐去了,红柳丛中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此时,只可看见一丝模糊的白影在蠕动,那黑影已经融于天地中了。他感到红柳在剧烈地摇动,随着夜幕的降临,摇动的幅度也在增大。河边有风,可风没有那样大,他爬在高处的蒿草丛中,蒿草要比红柳细弱得多,高处的风头也要比低处大得多,可身边的蒿草只是不紧不慢地摇晃。这风甚至不足以消解他身上的暑气,相反,他感到了出奇的躁热。听出了妈妈的焦急,他想回应一声,或做点暗示,可是,他知道这是不行的,在差不多要静下来的夜里,他已经不适宜制造出任何响动。他从蒿草丛里探出身来,坐在堤岸的险处,双脚吊在空中,不经意地摆动着。没有人会看见他的,夜幕已经将他与天地融为一色了。坐在显眼处,他感到风爽利了些,晚风掠过草丛,掠过沙岸,掠过河水,掠过河边延延展展的红柳丛,掠过身边这片嫩草,发出絮絮叨叨的鸣叫。他听得出,这里面还夹带着另一种好似老牛舔水的声音。本来,这时侯他会感到凉快的,可他竟觉出了闷热,是那种汗被憋在皮层里面,极力往外喷涌而找不到出口的热。
   三成妈的呼叫,三成长时间的沉默很快震惊了全村。多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他们母子的呼叫与回应,他们是一天的结束,是一村平安的象征。现在只能听见一方孤独而凄清的呼叫,却听不见另一方的回应。别人哪里知道,三成眼下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在微弱的风声中,他听见了从红柳丛中传出的恐怖的声音。他听见了白社会打呼噜似的喘嘘声,也听见了柳幸福哼唱民间小调样的呢喃声。两种杂拌在一起的声音,与河水的哗哗流动声缠缠绕绕,好似一场精心编排的合奏。这声音导引得河水暴涨,狂风大作,坚挺的红柳枝咔咔作响。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股旋风向他席卷而来,他吊在空中的两只脚像两片枯叶,在那儿随风摇摆,几乎要将他拽下陡峭的堤岸。他感到了强大的恐惧,他想喊出声来,妈妈听到他的喊声后,会赶来救他的。可他已经喊不出声了,他的全部身心已被身边的声音所笼罩。这时,他听见了另一种更强大的声音从身后铺天盖地而来。是无数人的喊声,和无数狗的狂吠声。他不觉回头一望,整个村子已被一团团火光照亮。在火光中,他看见人们像受惊的驴群,没头没脑地来回窜动。人群中夹杂着许多条狗,它们像人那样,恐惧地,以毫不掩饰的兴奋,漫无目标地扑咬着。人和狗在三成家门前汇齐后,又四处散开。
   “三成——”
   一村庄都是呼唤三成的声音。火把让看不见的村庄看得见了,狗让静下来的村庄沸腾了。一霎间,三成感到了某种有趣,恐惧感忽悠一下不见了。他的眼睛忙起来了,他要不断回头看看村中从未见过的夜景,又要低头察看红柳丛中的动静。
   红柳丛突然安静了,所有奇怪的声音戛然而止,红柳挺拔傲立,河水涛息波敛,身边的蒿草纹丝不动,连狂放的,无所不在的晚风也偃旗息鼓了。三成重新感到了凉快。他看见两个人影,飞快地冲出红柳丛,一个挑着担儿,一个挎着筐儿,分开道儿,朝村子的方向,隐没在暗夜中。
   三成还想在这儿坐一会儿,眼前已没什么可看的了,可他还想看一会儿,白社会和柳幸福走了,再他的眼里,他们还在这儿,还在做着奇怪的事情,制造着奇怪的声音。他能看见他们遗留在河边的声影,也能听见他们丢失在红柳丛的声音。
   “三成——”
   三成听见了男人的声音,也听见了女人的声音,也听见了狗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因焦急而变得有气无力,女人的声音则是一派哭腔,狗呢,他从它们此时的声音中听到了绝望。莫名其妙地,他感到了某种莫名其妙地快意。
   最先找到三成的是常老婆。三成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别人这样叫,他也这样叫,在他凑合着能把猪和人分清时,就跟着别人这样叫她,她也像对待别人那样待他。她有两手绝招,一手是在人身上挑刺。村里谁不小心,脚上手上,或是身上别的地方扎进了棘刺,无论扎得有多深,也无论在阳光下,还是在昏暗的油灯下,她先让扎了刺的人站定,随手从身上的针盒中抽出一枚缝衣针,她一只眼闭上,伸手一针,刺就剜出来了。常老婆已经很老了,满口的牙一颗不剩,两耳全背了,一双眼睛没黑没白的流泪,可她挑刺的技术却炉火纯青,乡村医生都挑不出来的刺,她一出手,刺就出来了。另一手是叫魂。村里无论谁丢了魂,经她一叫,差不多都回来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也加入了寻找三成的队伍。她是一个孤老太婆,没人留意她,她却率先揣摸着找到了河边。看见三成时,她向他笑了一下,她表示笑的方式是把嘴努力地张大。三成也想向她笑一下,他也张大了嘴。她说:“三正娃,我看见你了。”
   “我知道你在这儿。”她说。
   “你哄了天,也哄不了我。”她说。
   三成向她笑了一下,这次是正常的笑,有声有色的那种,因为他感到她的嘴唇开合得很柔和。他有些得意,还有些不好意思。他顺手揪下一棵蒿草,在手里捻弄了起来。常老婆没有呼喊其他人的意思,三成也没这个意思,她觉得这样很好,他也觉得这样很好。一个老太婆,一个小少年,在这昏天黑地凉风吹拂的河边,四只眼睛隔着夜色互相观望,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呆这干啥?”她说。
   “黑天半夜的,你呆这一定有事情哩。”她说。
   “啥事?我知道你不给我说,可我还是知道哩。”她说得有些莫测高深。
   “啥事?”他心里说。他对常老婆的话有了兴趣。
   “你没看见,你咋知道是啥事哩,你哄我哩。”他心里说。
   “你说对了,真有事哩,可我给你不说。”他也学会了她的莫测高深。
   “给给给,给给给——”,常老婆笑了,她笑起来就是这种声音,像是上下牙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打起来了,可她连一颗牙也没了,仍能发出牙打架的声音。三成有些害怕,刚才消失的恐惧感又回来了。她笑了几声,就不笑了,她转过身去,把双手卷成喇叭筒,朝村里喊上了。
   常老婆的声音其实是微弱的,却像一根针,一下子能扎进人的耳朵去。一支支火把从四面八方向这里席卷而来,还有人的吵嚷声,和狗的扑咬声。人和狗把这个小沙石嘴围得水泄不通。三成看见了人群中的白社会和柳幸福,两人躲在人的背后,不时把脸伸出来,他看见了他们的脸。他们的脸与别人的脸没什么两样,在火光中,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他还看见了柳长叶和白主义,两人的神色与别人也没什么两样,在火光中,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这让他感到了失望,还有一些恐惧。他觉得人的一张脸皮下隐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三成和常老婆站在人群和狗群的中央,一时默然无语。三成的神色也许是太过惨淡了些,三成妈从人群狗群里扑出来,双手将儿子搂在怀中,又急急推开,在他的屁股上狠抽了两巴掌,又迅疾地将他搂在怀中,咳咳喽喽哭上了。哭了一会,村长厉声说:“哭哭哭,把你碎老子不看好,光知道哭!”
   村长骂完,一甩屁股,走了。男人们也都像村长那样,屁股一甩,风火闪电走了。三成爹甩了几次屁股,屁股甩过去了,脸却甩不过去,一使劲,终于都甩过去了,火天火地走了。白社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现场的男人,他没有甩屁股,不知什么时侯,他把身子已经转过去了,屁股朝着三成,他好像不愿意离开,站在那望天,看见男人们都走了,似乎才想起,他也是男人,不便留在这婆娘娃娃哭哭啼啼吵吵嚷嚷的地方。在他忽忽悠悠走远时,三成看见了他挂在胳膊上的弹弓,一跳一跳的。他就是这么个男人,把他的弹弓看得比儿子还紧。留下的是女人和狗。三成看见了柳幸福,他看了她一眼,她一下子就矮了半截身子。他想朝她笑一下,又没笑出来,此时,他觉得笑起来很吃力。他站在那里,任妈妈捶打爱抚唠叨,一句话也不说。他的两眼在盯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虚空,什么也没有,但他却盯住那里,一动不动。常老婆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吭哧几声,以没牙的嘴说:“三成妈,你光知道个哭呀,你也不看看娃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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