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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土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27 阅读: 18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行知梦见爹对他说,他不想呆在书架上,要回到土里去。  爹的瘦骨嶙峋的手似乎从那里伸了出来,快抓到了他脸上。他一惊。  算起来,爹已经在书架上呆了差不多十

行知梦见爹对他说,他不想呆在书架上,要回到土里去。
   爹的瘦骨嶙峋的手似乎从那里伸了出来,快抓到了他脸上。他一惊。
   算起来,爹已经在书架上呆了差不多十五年。爹蹲在那个角落里,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沉默寡言。如果爹还活在世上,也只有八十岁。
   他把爹放在书架上,爹应该是满意的。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只喜欢读书。爹总是跟他说,书是好东西,一读书,人就神清气爽。爹说这话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暗暗发笑,所以他听了这话就好像吃了一包老鼠药,走在日光下老担心药性发作。如果爹不读书,或许他不会背井离乡。爹从书中来,又回到书中去了。爹在书架上慢慢移动着,先是在一眼可以望见的地方,后来大概是嫌烦,索性躲到一排书的后面去。有一次,一个同事来借书,抽出一本巴尔扎克的《幻灭》,看到了后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家父。
   比砖头还厚的《幻灭》咚地一声掉在地上。同事支支吾吾的,找了个借口,几乎是逃了出去。
   他不禁笑了起来,说,爹,没想到你死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大的威力,看来,时间在你身上倒流,你越活越年轻,倒像是我的小书童了。
   爹好像没做声。本来,他就是不爱做声的。
   行知把书柜抹得很干净。书也摆得有条有理。而且他的工作用书从来不上书架。他把书插回原处。大概再没有同事来向他借书了。他也讨厌别人来向他借书。书在别人那里,就像妻子被人掳去任人凌辱。被还回来时总是衣衫不整。
   行知年轻时有一个宏大的理想,那就是把自己一家的经历写成一部长篇小说。
   从那个时代里走出来的人,只要是认识字的,大概有很多都想写长篇小说。
   为此他大量地读文学名著。他觉得自己最喜欢的作家,就是巴尔扎克,哪怕是那些罗罗嗦嗦的议论,他也喜欢。它们就像是厚厚的棉絮,夏天自然讨人嫌,可到了冬天,盖在身上就很舒服。有人说,阅读的过程,其实就是不断寻找自己的过程。他找到了自己,他是高老头,也是拉斯蒂涅,是吕西安,也是欧也妮·葛朗台。
   为了写长篇小说,从读大学时起,他坚持写了十多年日记。
   他经常像拉斯蒂涅那样在心里朝着什么地方喊道:“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
   这时他已经是县中学的教师了。爹娘还在乡下。两年后,娘死了,他才把爹接到中学来一起住。不然他负担不起。所以娘死的时候,他简直是如释重负似地松了口气。人都是要死的,他没什么好悲伤的。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爹不肯跟他去,爹说你都三十多了,还没找媳妇,我跟着你,你就更找不着媳妇了。他说,反正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加起来还有两个人。
   爹就流眼泪。
   爹自从有了轻度中风的迹象后,动不动就流眼泪。
   爹的眼泪,沿着满是皱纹的老脸往下淌。像是泥石流。混杂着眼屎,掉落的睫毛或其他,没有书上写的那么沧桑有美感。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讨人嫌。人老了就是这个样子,不管他曾经多么风格秀整,或神气活现。
   实际上,关于爹早年的印象,行知已经完全模糊了。他只记得爹脖子上吊一块木牌或土砖,狼狈不堪地站在那里的样子。队长的哨子一响,爹哪怕正在拉屎,也马上把裤子提上跑了出去。在这种情况下,爹居然还叫他多读书,而他居然也听了。因为除了偷偷读书,他找不到其他的乐趣。他从不跟村子里其他的孩子在一起。书把他完全孤立了起来。按道理,他应该恨他爹的。队长的意思正是这样。队长跟他说,如果你踹你爹一脚,就跟你记别人一样多的工分。
   因为读了书,他没要那个工分。
   也因为读了书,他猜想队长不过是开个玩笑,想出他和爹的丑。即使他踢了爹,也不会加上工分,虽然干起活来他跟别人完全一样。不但人有成分的等级,看来力气也有。
   他只是凭着想象勾勒爹当年的样子。爹当年肯定比他长得好看。爹个子颀长,即使到了老年,也还皮肤白皙,静脉血管像蓝色的水草一样潜伏着,像是满把的才华。跟爹相比,他应该自卑。由于在生产队干了好几年农活,他浑身晒得焦黑。如果不是戴着眼镜,别人根本不会想到他是教书的先生。他记得配第一副近视眼镜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戴上了它。好像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脱胎换骨。
   爹说,是、啊,走,早该、走了。
   走的时候,爹甚至没要求到娘的坟上去看一眼。爹像趟在深水里,忽然在他前面很响亮地、扭扭摆摆撒开手脚猛跑起来,怕跑慢了就会被谁抓住。他的整个姿势有些变形。行知看了不禁骇然。
   他赶上爹,见爹睁着眼睛,用手按着胸口呼哧呼哧喘气。
   他知道,爹和娘的关系一直不好。哪怕在爹天天被批斗的时候。爹从外面披伤挂彩地回来,娘打水来给他洗脸,或给他泡上一杯猴子叶,他始终面无表情。但是,他们似乎也从没吵过什么架。他们中间像是有一块铁,他们谁也不去动它,既相安无事又冷若冰霜。哪怕是冬天,他看到爹和娘也是各睡各的,一个朝里一个朝外。有一次趁他们出去了,他偷偷掀开他们的被子,想把那块铁扔出去。当然他并没有找到铁块,但僵硬冰冷的被子简直比铁块还硬,好像从来没有人的气息。好像整个床就是一块大铁。
   他猜想爹的心是很硬的。娘病在床上等死时,爹依然戴着老花眼镜躺在竹椅上看书。来了烟瘾,爹就把烟丝按进烟筒里,再把黄裱纸折成条子,放在日光下用老花镜照。爹眯着眼睛,专心致志的样子不可侵犯。他不用火柴也不用打火机。过了一会儿,裱纸开始冒烟,爹拿到嘴边吹了吹,它就完全燃烧起来了。听到娘在屋里呻吟,他的手也没有发抖的迹象。吸完一筒烟,他才进屋去察看一下娘的状况。那一天,他翻了翻她的眼皮,没做声,出来,继续看书。有几个人从门口经过,他仍没做声。后来行知的一个堂兄过来了,他才说,侄子麻烦你上一趟街,把行知叫回来,他娘死了。
   娘的丧事是行知一个人操办的。爹坐在那里,好像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有时候行知也很生气,觉得爹太冷酷了。但不知怎么的,一看到爹坐在那里不可侵犯地读书,他的火气又消了。
   他怜悯父亲。
   他在心里把“爹”这个词换成了“父亲”,喉头立刻有些哽咽。
   或许,他同情爹更多一些吧。还是,父亲的命运更容易引起他的共鸣?
   他把书从爹手里抽出来,发现爹还是保持那个姿势。
   他这才知道,中风的苗头已经在爹的体内发芽了。
   在他预想的那部长篇小说里,他没有安排娘的位置。他将交待:娘在生下他后不久,就得病死了。他发现,没有娘,他的叙述会避开许多不必要的纠缠,而变得流畅。
   当初,爹究竟是被什么纠缠住了?他本来都已经上船了。爹懂天文地理,知道沿长江往下,过安庆、南京就是上海,到了上海,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他可以去台湾也可以去香港甚至美国。如果那样,他的命运就完全得到了改写当然也可能早早死于非命,但至少不会大半辈子被关在笼子里,一个满腹诗书的才子,居然被一帮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的家伙牢牢控制了数十年之久。据说他从船上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想起家里还有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然后急急下了船。这事在村子里一直被当作笑话被流传着。小时候他也信以为真。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明白,那只正在下蛋的母鸡就是他的娘。娘当时怀着他的一个姐姐。只不过姐姐只活了两三岁,就死掉了。
   有一段时间,村里的人经常谈到台湾,说那里很多人开始回来探亲。附近村子里还真有人回来了,其中的一个还是爹的熟人。村里人都去看热闹,说台湾佬带回来多少钱,给每个人分了多少。大家都恨不得自己家里早年也有人去了台湾。行知记得那几天,爹坐在那里像石膏一样僵硬。大概拿凿子凿他,也只能掉下一些白色粉沫。行知也设想过,假如爹去了台湾会怎么样,那些当兵的都发了财,像爹这样有文化的,大概就更不用说了。听说在那里读书人还是很吃香的,而且用的也是繁体字。因为不肯写简体字,爹几十年再没拿过毛笔。但这些假想对于他自己却不起作用,假如爹真的去了台湾,爹也许会过得不错,可是决不会有他。他的生命就完全从时空隧道里落空了。
   县中学分给他的房子只是一个套间,爹住后面,他住前面。爹还像在乡下一样,不愿出门,除了睡觉,就是坐在那里看书。行知把家里的老书都带来了。大部分已经被毁掉了,留下来的,其实也就是那么几本。残缺不全的子曰诗云,诸子百家。所以行知有理由怀疑爹读书已经是徒具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了。爹需要活在那个形式里,不然他活不下去。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公共厕场在操场对面,他给爹在房里放了一只塑料桶当便盆,用完就盖上。即使这样,房间里也弥漫着一股很浓的氨气。
   大部分时间,行知是呆在办公室里,或到同事家去串门。如果同事要到他这里来,他说别去了,我房间里味道可不好闻。
   爹虽出现了肢体中风迹象,但脑子并不糊涂。平时总把中间的那扇门关得紧紧的,怕有人来找行知。行知说没什么人来找,不要紧。爹似乎很生气,仍固执地把门关上。
   这时行知还是单身,谈过几次恋爱都没成功。不是别人嫌他年纪大没有背景,就是他嫌别人素质不高。他最长的一次恋爱谈了五年,最终还是因为对方家长反对而告吹。家长?是啊,那女孩子是他的学生。他教了她三年,女孩子考上了师专,毕业后分到了郊区一所中学教书,他们接着谈了两年。女孩子的父亲有一次带人找上门,说,你要是再去找我女儿,小心你的双腿!那几个人朝他瞪了一眼,还示威性地摸了摸怀里,好像那里藏着什么凶器。
   他选择了放弃。他对那个学生说,生命毕竟比爱情更重要,他不能冒这个险。女学生满腔热血,说,我们逃走吧!他说,逃到哪里去?逃走了,我就没有工作了,你知道我的工作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吗?女学生就捂着脸跑掉了。
   那时人口的流动还不自由。如果是现在,他会不会跟对方私奔?这个问题他似乎从来没想过,由此可知,答案是否定的。对于他来说,恋爱和结婚是人生的必需,但不一定是最重要的。他不是浪漫主义者,也不是伤感主义者。虽然他读的那些书很容易把人培养成浪漫主义者和伤感主义者。
   恰恰相反,他从里面只学到了实用。
   他书教得很好,不然进不了县城。当然光靠书教得好也没用,还要看人际关系。可一个把巴尔扎克、萨克雷和莫泊桑读得那么熟的人,处理这些关系还不是小菜一碟?一个人,如果跟单位上的人搞不好关系,那简直没法活下去,要么滚蛋,要么被逼疯。这是他的切身体验,以前他在村子里为此大吃了苦头。
   行知读大学之前在生产队里当过好几年“社员”。因此他的皮肤一直是黝黑的,仿佛被太阳烤焦了。后来,可以参加考试了,他去学校“复习”,不敢说是去读书,而是说去外面学手艺。为了让村里人相信,他还真的带着一只木匠箱子,里面刨、凿、锯、墨线都有。他不敢在本乡里读,而跑到很远很偏僻的一个学校去。到了学校,把木匠家伙往床底下一放,就去上课。到了星期六,又扛着木匠箱子回来,把课本藏在箱底下。要看书,让爹在门口打掩护,手里拿一本老书吸引村里人的目光,他躲在屋子里看书,窗子小,别人看不到。只是光线暗,又有很多蚊子,把身上叮出很多红疱来。
   但报考时,要生产队和大队里盖章。第一年,他们不肯盖章,不但如此,还要他写检讨书,说他不该满着队里去读书。不能再到学校去复习了,只有在家里偷偷干。怕灯光从窗子里漏出去,他用纸把窗子严严实实糊上了。为了防蚊子咬,他把脚浸在水桶里,这使他得了脚气。同时这也使他后来根本不怕蚊子,无论蚊子在身上叮咬多久,他都没反应。第二年他考上了,大队里把通知书瞒下来了。他不能再等了,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不然他的精神会完全崩溃。他不得不改变了策略,打通了关节,第三年,终于把通知书顺利地拿到手。村里人知道他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乎被气疯了,他们名义上来贺喜实际暗暗在他家的桌凳茶碗上使劲,像是练了一种传说中的厉害功夫,他们走后不久,刚才还站得稳稳的凳子忽然瘸了一条腿摔倒在地,茶杯忽然尖叫了一声把剩下的茶水吐了出来。事情还没有结束,几天后,公安局的人找上门来,说他是小偷。原来村子里有人想阻止他上大学,便跑到公安局去诬告他。幸亏当时公安接到类似的举报较多,处理起来也比较谨慎,最终在他去大学报到前查明了真相。
   那年春节,他在大门两边写了一幅对联: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让村子里的人看去。他不怕得罪他们了。
   可村子里的人是那么好得罪的么?娘死的时候,村里人发威了,不肯出力。谁家不会死人呢?人死了,都是村子里的人帮忙抬上山。谁有那么大的力气一个人背得动棺材?可村里人不肯抬他娘上山了。他气得浑身发冷。后来还是爹说了话,爹站在塘边,对老天呼号:村里人要是不抬死人上山,他就把尸体停在门口,让它发臭,反正村子里还没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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