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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鹿肉

作者: 郝炜 时间: 2013-06-28 阅读: 225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车进村不远,就见二叔背着手在房前迎接。下午三点多钟,还不是很暗,遍地雪光。二叔的身后是他家的苞米楼子,里面堆满了金灿灿的苞米,旁边散乱地堆着些苞米秆子,落满

车进村不远,就见二叔背着手在房前迎接。下午三点多钟,还不是很暗,遍地雪光。二叔的身后是他家的苞米楼子,里面堆满了金灿灿的苞米,旁边散乱地堆着些苞米秆子,落满了雪。再远处,是山坡,有铺雪的小路通到山上,山上长满了柞木,挂着些灰暗的枯叶,间或有几棵松树,透露出点暗绿,在大片柞木的包围下,也是灰秃秃黯淡的样子,不见起色。
   阿波边开车边说,二叔又喝了。我说你怎么能看出来。阿波说,二叔要是不喝,就笑嘻嘻地袖着手。你看他今天背着手,还不是喝了。我惊异于阿波的观察能力,我说你倒是适合写小说。阿波笑着说,我只是对二叔太了解了,别人我观察不明白,还是你写吧。
   阿波把车停下,二叔走过来,阿波说,郝哥来了。二叔快速地伸过手来,说郝主任来啦?二叔的记忆力果然好,我只来过一次他便记住了。我握住二叔粗糙的手说二叔好,又来麻烦你了。二叔说,麻烦什么,进屋进屋。从二叔嘴里喷出的酒气和他说话走路的姿态,我认为阿波的判断是对的,二叔是喝了,而且喝了不少。
   厨房里,二婶领着自己的两个姑娘忙碌,去年来吃猪肉的时候已经见过,打了招呼,她们还都记得我,说我拿的山竹特别好吃。我去年去时顺手买的水果,真是不好意思,今年走得急什么都没买,山里人还是重感情啊,她们记得你给她们的一丁点好处。我顺便在厨房看了一下,一大盆鲜艳的肉,知是鹿肉,已经用料喂好,旁边的小盆里有切好的圆葱丝,打好的鸡蛋,还有拌好的凉菜,可能就等我们了。二婶见二叔和阿波进来,就问开始吧?二叔把目光转向阿波,阿波说,开始开始。阿波的架势果然带着城里人的派头,看来阿波平时对二叔二婶家贡献不小,要不不会这么受欢迎。推开屋门,已经来了好多人,我事先不知道阿波找了这么多人,只见谭主任王主任杨主任李主任,已经在那里打上了麻将,韩记者金编辑还有两个不太熟悉的人打着扑克。炕上还有两个孩子在那里下象棋,煞有介事的,现在的孩子真是智商高,小小年纪都会下棋,想我们小时候还是撒尿和泥的年龄,时代真的不同了啊。
   阿波走进屋里说,别玩了,咱们开吃吧。纷纷打着招呼,都很热情,看来都是第一次吃鹿肉,都透着兴奋劲儿。直接上炕,和几位主任坐在一起,中国人永远都要论资排辈,酒桌上尤其如此。阿波和韩记者金编辑还有那两个陌生人坐在地下那张桌,介绍了一下得知,那两个陌生人也不是外人,是王主任杨主任两位女主任的爱人,阿波办事就是周到,怕女主任不喝酒,先把人家老公给標来了。
   菜上来了,以鹿肉为主,还有几个菜:一盘豆芽凉菜、一个笨鸡炖蘑菇、一碗蒸扣肉(猪肉,是二叔从别人家买的,二叔今年没养猪)、一条大鲤鱼(是从水库买的),还有一盘鹿血糕和一盘鹿排骨,似乎还有鹿心肺什么的(不确定,没好意思问),够丰盛的。两个电锅里油吱吱啦啦地响,那盆鹿肉被端了上来,二婶的两个姑娘分别在两个桌子上忙碌,姐妹俩长得很相像,都是很红的脸蛋子,是那种常年在外劳动的肤色,她们都是笑笑的,让人看了觉得心里暖和。她们说话直率热情,喝起酒来不亚于男人,上次在二叔家吃猪肉时我是有领略的,这次看上去觉得她们反而有些腼腆了,可能是有几个生人,也因为桌上还没有那样的气氛。
   去年吃猪肉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些人,只是没有两位女主任和主任的爱人。那次猪肉吃得我们终身难忘,好像就是因为两位女主任没来,她们总念叨,才有了这次鹿肉宴,因此要感激二位女主任,甚至要感谢她们的爱人。酒是从村子里的烧锅接的酒熘子,粮食酒,确切说是苞米酒。二叔家这里是山区,土地瘠薄,只能种苞米,别的东西不收。这酒度数挺高,据说是六十度。二叔又杂以山葡萄汁,看上去很好看,葡萄酒似的,我一向不喝白酒,但也向阿波要了一杯,阿波举着塑料桶对大家说,酒有都是啊,管够喝。阿波接着祝酒,阿波说,别看二叔家就是养鹿的,可二叔从来舍不得杀鹿。今年二叔把鹿都卖了,特意留下了一头小鹿给咱们吃。我代表大家谢谢二叔二婶和两位姐姐。
   我环顾四周,发现二叔没有在屋,这倒是反常的事情。去年吃猪肉时,二叔酒多话多,这次怎么躲了?问二婶,二婶说二叔中午陪客人喝多了,他要到山上转转,溜达溜达,醒醒酒。大冷的天,到山上转什么?我想二叔肯定是心里难受,阿波说二叔这是第一次杀鹿。他自己没动手,是请别人帮忙,中午他自己没动鹿肉一筷子,光喝酒了,就喝多了。
   这里,我要介绍一下。二叔家这个地方叫歪头沟,房子都是顺着沟塘子建的。许多年以前这里是县里办的鹿场,二叔他们都是场里的职工。场里的工人都是从四面八方抽来的,那时候场里养了上千头梅花鹿,满沟里走的都是梅花鹿,你如果是陌生人走到这里,以为到了神仙呆的地方。那些鹿们都是些很温顺很漂亮的动物,它们在山上吃草,在沟里淘气,像一群自由的孩子。后来鹿场黄了,鹿场把房子卖给了大家,也把鹿分给了大家,大家就都成了养鹿专业户。头几年,养鹿还是很富裕的,鹿一般是五月份产仔,到了八月份就断奶了,一头仔鹿(母的)能卖个四千五千的,虽然成本高一些,但还是赚钱。近几年,市场变化快,仔鹿贱得几乎不如一头猪了,只卖四五百元,许多养鹿的人家都不养了。
   我们兴高采烈地喝酒,大口大口地吃着鹿肉,说着一些俏皮话。我们管炕上的叫楼上,管地下的叫楼下,楼上楼下的就来回走动,楼下向楼上敬酒敬酒时,我建议还是应该叫炕上,上来敬酒就叫上炕。我进一步引申说,城里这样叫就不行了,就要起副作用了,因为城里就得叫上床。王主任杨主任听我这么一说吃吃地笑,谭主任正襟危坐,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他只喝啤酒,有“啤酒潭”的美誉,轻易没有对手,现在他正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位女士身上。戴着眼镜的李主任也是装傻充愣,不断地冲我眨眼睛,我比较了解他,就不去看他的眼神,他总是愿意冲别人眨眼睛,总想表明对别人的话有特殊领悟。王主任是美女,别看已经为别人生了孩子,模样依然不改,王美女不顾自己老公还在楼下的事实,把一条短信拿给我看,说你说的正好可以添加在我编的短信里,这个短信是这样的:男男女女一起喝酒,高了,有人上脸,有人上头,也有人上手,还有人上心。我看了一乐,是挺有意思,加一句“更有人上床”,呵呵,多么完整,真是不谋而合啊。谭主任说,你们俩搞什么名堂,有好的短信给我看看,我们部里正需要,我可以付费购买,一条五十元。大家这才想起,谭主任是手机报的主编,对内叫主任,对外叫总编。王美女把手机一藏说,不卖。谭主任说,为嘛?王美女说,嫌便宜。再说,我也没有义务支持你的工作,你的工作干得太好,我们部里怎么办?谭主任说,你太小心眼了,没有大局意识嘛。王美女就说,那你喝了这杯酒,我就给你看。谭主任一听不含糊,说那我连干两杯,谭主任在美女面前是有牺牲精神的。他连续两杯一饮而尽。谭主任用手抹着嘴上的泡沫说,这回可以了吧。王美女说,可以是可以,但要每条一百。关键问题上谭主任还是不糊涂的,他说那可不行,财务上的事情我说了不算。王美女翻楞了谭主任一眼,把手机递过去,谭主任一看手机也乐了,谭主任是无声的一笑。李主任立刻不高兴了,说你们都看就不能给我看看吗,就也要过去看,看得李主任眼睛一眨一眨的,是不由自主的动作。
   这边正高兴,两个孩子却在饭桌上争执起来,杨主任的孩子和二叔的二姑娘的孩子本来玩得很好,这会儿正和杨主任的爱人在地下那桌吃饭,小家伙从开始就谨谨慎慎的,一口不吃和鹿相关的东西。二姑娘的孩子就问,你怎么不吃鹿肉呢?小杨就说,老师说要保护动物,鹿不能吃。二姑娘的孩子嘻嘻笑着说,这是我们家养的鹿,又不是山上的鹿。小杨还是坚定地说,那也不能吃。二姑娘的孩子说,那你怎么吃猪肉呢,小杨说猪肉就是用来吃的,鹿不是吃的,鹿是看的。二姑娘的孩子却说,我们这里都吃鹿肉的。小杨怒目圆睁,反复说明自己的理论,两个孩子的争论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吃了一会儿,我起身去上厕所,阿波也跟了出来。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有些蓝色的天幕上往下飘着轻盈的雪花。我们走到鹿圈那儿尿尿,圈里空空荡荡,一头鹿也没有了。那些空荡荡的房子上挂着干豆角和干菜,还有几穗白苞米。我记得上次来,那些精灵的鹿还在这里探头探脑地逡巡,如今已物去屋空,不仅有些不舒服。雪花落在头上脸上凉津津的,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我说,早点往回走吧,呆会不好走了。阿波说,忙啥,酒还没喝好呢。我说,不知为什么,一想起那些鹿有些不舒服。阿波搂着我的肩膀说,你呀,怎么和我二叔他们似的。你知道吗,二叔的鹿是昨天卖出去的,卖给了南边的一个贩子,七头鹿总共没卖上多少钱,老俩口都哭了。其实二叔自己会杀鹿,可是咋也下不了手,这头鹿是雇人杀的,还给了人家二斤鹿肉。二婶说,那鹿挺可怜的,一看有人来就啥都明白了,圈里就它一头鹿,它呦呦地叫着,扑通一跪,唰唰掉眼泪,我后来切肉都切不下去了,就是总看见那双眼睛。
   阿波先进屋去了,我没有动,我也看见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动,我一直觉得鹿是很温顺很高贵的动物。那个孩子说得对,鹿不是吃的,鹿是看的。鹿有那么美丽的皮毛,那么美丽的角,生长着那么美丽的鹿茸,它走路轻盈而富有弹性,像跳着狐步舞,而且是一头小鹿。想一想真的有些难受,文人的臭毛病啊,吃都吃了,还想什么想啊?
   有人在暗处抽烟,我一看是二叔。我说二叔你怎么不进屋?二叔说我喝多了,我怕我搅了你们的兴。我说外面这么冷,进屋去吧。二叔说,我习惯了,每天这时候我都在鹿圈里转呢。我问二叔,把鹿卖了,还要干点啥?二叔说,咱就是养鹿的,这些年也没干过别的,过了年就给我二姑爷打工去。我一愣,他二姑爷去年我见过,也是一豪爽的汉子,据说也养了很多的鹿,是这一片的养鹿大户。我说他就不赔吗?二叔说,人家比咱会侍弄啊,人家总出去学习,舍得投资啊,去年底他一头公鹿就花了十万,谁能比得了?呵呵,大老远的养鹿的都到这里来配种,光配种就挣钱。二叔与其是在述说,不如说是在炫耀。二叔还说,我说我要把我那些鹿给他,算入股,这小子可倒是鬼,说你那鹿都是不值钱的品种,出(卖的意思)了吧,我给你开支,一个月给你千八的,其实钱不钱的不重要,我就是找个营生。你可说呢,这个鬼玩意,和我还算计呢。
   我冷了,我再一次地让二叔进屋,二叔和我一起走进屋去。这时候正是高潮,二叔在厨房里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不进去了,就蹲在地下抽烟。我也陪他在那里抽烟,反正酒喝到这种情况下,有我没我都一样了。我看着二叔窝在那里低下了头,他好像睡着了。我也有些困倦。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听着屋里一片人声嘈杂,有人走了出来,结束了。谭主任里倒歪斜的走出来,看见我一愣说,我还以为你先走了呢,原来猫在这里。我说我又不会开车,往哪儿走?他打着嗝说,你算躲了,我被两位女将和她们老公灌够呛。我心想,你还是愿意啊。就进屋穿上大衣和大家往外走。二叔又站了起来,依旧袖着手站在院子里和大家打着招呼,看来是有些清醒了,人也有些蔫,不似我们来时那么兴奋。我想,他家猪也没了,鹿也没了,来年看来是没有什么吃的了。二婶和两个姑娘也走出来,她们只是站在那里,木桩子似的站在灯影里,满脸都是僵硬的笑。
   阿波夹着包大气地一挥手,说,上车!我们就都和二叔他们挥了挥手上车,三辆车缓慢地开进了雪雾中。
   谭主任肯定是喝高了,有强烈的说话欲望,他不断地在后面捅着我的后背说,哎,我答应王主任了,那条短信我同意给一百,不过可没你份啊。
   我说,我无所谓,贡献了,不过谭总咋不怕财务了?
   谭主任舌头有些硬,说:我自己拿五十啊,咱不犯规。还得让她请客。
   我说,你小子挺鬼啊,借机会和美女吃饭,你赚了啊!
   阿波也说,谭主任,看来还是你收获大啊。
   谭主任也不说话,在暗中嘿嘿地笑。不一会,他就彻底不说话了,我回头一看,见他早已歪着头在后面睡着了,有涎水顺着嘴巴淌出来。
   车拐上乡道,一片旷野,周围的山一下子辽阔起来。车灯前雪花飘舞,歪头沟很快就被甩到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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