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儿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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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的一声,撞上了。紧接着“扑”的一声,一个人影儿死狗一样,被夏利车的保险杠左端高高地抛起来,自左至右,甩过车盖,重重地砸在车右边。同时抛在空中的,还有一
“哐”的一声,撞上了。紧接着“扑”的一声,一个人影儿死狗一样,被夏利车的保险杠左端高高地抛起来,自左至右,甩过车盖,重重地砸在车右边。同时抛在空中的,还有一道被阳光映衬、梳理得透亮而又鲜红的血幕,像突然打开瓶子盖儿喷射出来的香槟酒。冒着热气的红液和泡沫交融着、蠕动着,瞬间就把挡风玻璃喷染得不再透明,和夏利车的红色融为一体,像血盆大口贪婪地吞没了太阳。
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车祸。出租车师傅冯保国心知肚明,他遭遇“碰瓷儿”了。
冯保国的心像是被一根从口腔伸进胸腔的铁钩突然钩住了,并且猛拽到了嗓子眼儿,整个身子像是掉进了冰窟,紧缩得只剩下竖立的汗毛和两只惊恐的眼睛。凭直觉判断,对方的小命不死也得有鬼叫魂了。对“碰瓷儿”尽管早就有所心理准备,但这么倒霉的场面他既没有想到,又感觉有些突然。几分钟之前,他的心情还像正午的阳光,温暖而又明亮,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刚出锅的天津“十八街”麻花,光鲜的色泽中还带着一点明快和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的兴奋。崭新的红夏利买来还不到半个月,就为他挣来了一千多元人民币,这是他从国营企业下岗十多年来第一次这么快就挣这么多钱,他真正感受到了辛勤劳动带来的巨大幸福和快乐。他终于找到了上帝,上帝就是乘坐他出租车的客人。用真诚和良心服务好客人,就能挣来迷人的钞票和日子。他心里踅摸着,再拼了命跑几年出租,儿子冯小刚将来上大学的钱就都有了。儿子将来上哪所大学呢?要上就上好的,上南开大学,离家近,省钱,又是名牌。如今上大学不就靠钱嘛,他豁了命了!这么美美地憧憬着、向往着,夏利车就拐出西青道,飚上了红旗路,快到王顶堤的时候,他暗自留了十二个心眼,这里是海鳖子的地盘。海鳖子手下那帮家伙,玩“碰瓷儿”个个敢玩命,他们不像南市的刘金贵、宜兴阜的温大麻子、王串场的赵东升、大胡同的甄文亮手下的弟兄,只是把自行车朝缓慢行使的汽车的侧面蹭。海鳖子手下那帮家伙技高一筹:一是胆子大。玩自行车就像是耍杂技,敢迎面往汽车保险杠上蹭,如果是蹭侧面,非得蹭到飞速旋转的汽车轮子上不可,而且蹭得不偏不倚,达到最理想的“碰瓷儿”效果;二是花样多。摔倒之前,迅速捏破兜里盛满羊血的塑料袋,弄得满身血迹,伪装成过路客的弟兄们一拥而上,“肇事者”首先怯了七分,只好破财消灾,乖乖打开钱袋子;三是软硬兼施。软,凭的是“卫嘴子”,硬,靠的是拳头和刀子。对方如果犯棱要报警,那就干脆亮明身份:老子是“碰瓷儿”的,你把老子弄到局子里,迟早有出来的一天。得儿,“明人斗不过暗鬼”,弄不好就甭想吃方向盘这碗饭了,只好忍气吞声:各位爷,您明说,要多少?
冯保国没想到倒霉蛋竟然轮到了自己。凭经验,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右边骑自行车并过来的那位不是省油的灯,后架上夹带着几棵白菜和芹菜,脸脏得像是糊了一层海河里的稠泥,外行人会以为是买了菜匆匆往家赶的普通过客,但内行人一眼就能辨出来,这“过客”脸皮绷得紧,像腊月里杀猪的刀客,鼓起的眼球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车轮,一看就是下岗多年在道儿上“碰瓷儿”的天津混混儿。冯保国迅速把方向盘向左打,同时赶紧提醒客人:请您坐好!前面路况不好。
客人却说嘛事没有,我每天跑几个来回,路况倍儿好!
冯保国心里暗骂怎么碰到这么个不懂世事的主儿啊!他扭头吼了一声:让你坐好你就坐好,行不?
一扭头的功夫,没想到左侧立交桥下又窜出来了一位,径直朝左前轮蹭来。面对此情此景,有经验的师傅会迅速右闪同时来个急刹车,但是这对于刚刚拿下驾照才半月的冯保国来说无疑是个严峻的挑战,他既来不及闪开,也来不及急刹车,同时又被客人分了心……
呼啦。对方的同伙像饥饿的麻雀一样,从各个角落扑棱出来,把夏利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车还是刹住了。冯保国没敢下车,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催促客人快下车逃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免成为“碰瓷儿”要挟的砝码,但是客人早就吓成了傻子,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泥人张”捏成的傻姑爷。
冯保国倒吸一口凉气,闪现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赶紧用“小灵通”朝老大求援:老大,兄弟我崴泥了,赶紧过来救兄弟一把。
老大是小海地“碰瓷儿”道儿上的老大。老大那边语气倍儿生硬,故意问:谁啊?态度慢条斯理。
老大您好!我是老二。
嘛老二啊?是曲阜的孔老二孔圣人吧。
你当冯保国是嘛玩意儿?冯保国跑出租之前,也是“碰瓷儿”的;“碰瓷儿”之前,是下岗职工;下岗之前,属于天津市一家国营企业的主人——工人阶级,具体说是车间主任,再具体说是企业骨干、技术能手、劳动模范。那阵儿倍儿牛。
冯保国是老大带到“碰瓷儿”道儿上来的。老大和他一样,两口子下岗后,日子就不够谱了,加上老的卧床要治病,小的上学要花钱,精气神就打蔫了。老大是道儿上的大号,本名叫董朝阳,小他两岁。两家人都在小海地地区七六年大地震时搭建的平房里凑合,这一凑合就凑合了近三十年。为了养家糊口,他和董朝阳在凛冽的寒风中卖过下岗馒头,在街头巷尾摊过煎饼果子,蹬楼窜院地送过纯净水,而且还瞒着家人去黑市上卖过血。几年下来,四十大几的冯保国,抽掉养分的干硬的头发中增添了许多银丝,一下就苍老了许多。颠簸了几年,他突然注意到,在潮水般的下岗人员里,很少再看到董朝阳,就觉得有些纳闷。那年过春节,偶然路过董朝阳家,打眼往里一瞧,一听,院子里烟花阵阵,爆竹声声,董朝阳西装革履,他老婆花枝招展,女儿穿得像个骄傲的小公主。冯保国当时就像掉进了闷葫芦,想,一个从骨头缝儿里直冒穷气的人,几年不闪面,怎么就翻个儿了?问董朝阳:兄弟,倍儿精神啊!发嘛财了?
董朝阳只是笑了笑,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并不乐意告诉他发财的秘密,最终还是开了腔:要不是看在穷哥们的份上,我还真不想亮底儿,我嘛,在奔小康的道儿上呢。
嘛道儿?
“碰瓷儿”。
仿佛是从渤海湾过来的强台风堵了口,冯保国惊得喘不过气来,感觉浑身爬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碰瓷儿”的都是提着脑袋玩命的家伙,这些年简直是遍地开花,警方把这叫以“碰瓷儿”为手段的合伙诈骗犯罪活动,抓了一拨又一拨,就像割韭菜,割一茬,又一茬起身了。冯保国最腻味这帮家伙了,都是天津卫的大老爷们儿,人穷志不能穷,干嘛不好,偏偏要干这行,没心没肺没头没脑的,就不怕遭报应?答案正好相反:恶有善报。“碰瓷儿”使董朝阳这样的人竟然过上了扬眉吐气的好日子。而且,如果不是干“碰瓷儿”,董朝阳那瘫痪在床的老爹的医药费就没有指望,儿子就缴不了学费。董朝阳的老爹解放前在三条石资本家的厂子当童工,闹过罢工,解放后翻身做了主人,继续当工人,无私奉献了一辈子,后来就累了一身的病,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厂子与外国人搞合资,就把他们这帮老国营早早扫地出门了,至今连退休费都发不全。
用董朝阳的话说,就是“碰瓷儿”使一家人重新获得了新生。
董朝阳笑着说,老哥,你该不会拨“110”举报我这个犯罪团伙头目吧?
冯保国迟疑了一下,咧了咧嘴,笑了,说,你把我看成嘛玩意儿了,都是为了踅摸一口饭吃。我心里比嘛都明白,你亮底儿,是为我好。
董朝阳摆出及时雨宋江的谱,说,老哥你嘛时候混不下去了,到道儿上来。
冯保国“噗嗤”一声乐了,说,兄弟太抬举哥哥了,这行,我可真干不了。
从冯保国的乐里,董朝阳听出了不屑的意味,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冯保国,说,老哥,可真别这么说,你如果不想当废物点心,迟早有一天,会求到我门上来的,信不?咱这茬人,可都是唱着《国际歌》长大的。说着,就拿腔做调地唱了起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冯保国脸颊上的瘦肉像有钩子拽似的朝后抻了抻,冯保国不知道这样的脸还算不算一张笑脸。冯保国觉得董朝阳这小子倍儿缺大德,用日本话说就是良心大大地坏了,让人感到恶心、讨厌、腻味。
现实却给冯保国上了生动的一课。冯保国可以不把董朝阳的话当嘛,但是万万不可以把越来越难捱的日子当嘛。老婆是个病秧子,走道儿像被风吹起的薄纸片儿,嘛活也干不了。两口子这辈子算是彻底完蛋了,说嘛也得让儿子争气。儿子冯小刚和邻居贾师傅的儿子贾凡上的是同一所幼儿园,两个小不点儿都很聪明,和家长一样,关系处得倍儿好。但是快要上小学时就看出两家人的哏了。贾师傅在局里给领导开车,尽管身份和当年的冯保国一样也是工人,但工人和工人就是不一样。按政策,两个小不点儿都应该归片就近到一所三流小学就读,但是人家贾师傅沾了局长的光,凭着一张条子让贾凡上了全区最好的育才小学。听到这个消息,小刚哭了三天三夜,闹着要和贾凡在一起,弄得冯保国心乱如麻。择校是要收费的,得两万元。局长是人民公仆,人民公仆的一张条子就值两万元。冯保国没有在局长身边出力的命,就不可能得到条子。嘛叫真理?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真理。不是要让儿子争气吗?好,他一咬牙,到黑市伸出胳膊,一气卖了八百毫升的血,又东挪西借凑够了两万元,小刚这才踏进了育才小学猩红色的大门,两个小不点儿又能够手拉手在一起学习了。小学六年,冯保国有三年光景是卖血还帐过来的。只是,从小不点儿上小学的第一天起,冯保国总觉得和贾师傅之间慢慢地隔了一堵墙,平时见了照旧说说笑笑腻腻乎乎,却谁也不提小不点儿上小学的渠渠道道,客气和礼貌中就掺进了许多虚假、揶揄和猫腻儿。特别是贾师傅时不时地用公车接送儿子,而冯保国只能一成不变地用破自行车接送儿子,这就让他更觉着自己真是个废物点心。孩子上五年级时,冯保国就听说贾师傅将来要让儿子上全市最好的津沽第一实验中学,该校有个校中校,规模比原校本身还要大几倍,专门面向片外招生,是收费的,入门费是三万元。上了这个学校,考大学就算是百分之百了,考南大就有了七成的指望。
冯保国就是在这个时候求到了董朝阳的门上。冯保国原以为董朝阳会奚落他一顿,没想到董朝阳不屑提当年那个茬,说,既然来了,看在当年一起卖馒头卖血的面儿上,先给你个十三太保当吧。我这里讲的是精兵简政,多一个也不要。
冯保国这才搞明白,多年不见,董朝阳早就混上了小海地“碰瓷儿”道儿上的老大,下面有十二个弟兄,全是投奔到他麾下的下岗职工,个个都在道儿上炼出了铁心钢胆。他入伙,算是第十三个,如果立了功劳,名次还可以往前移,说不定嘛时候,就可以坐上老八、老七或者老三的交椅。冯保国想这哪是小海地,简直就是威虎山。每次上路,都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劳动者不得食,用董朝阳这个座山雕的话说,就是要始终坚持集体主义的分配原则。
冯保国上路的第二天就分到了五百元。那天他们事先得到信儿,有一家结婚的豪华车队要从小海地路过,新郎是个搞房地产的老板。先由老三骑三轮车去蹭。三轮车里装满了几十瓶灌满水的茅台酒瓶子和一小塑料袋工业酒精。为了提高成功率,由老四、老五骑自行车递补。老三技术过硬,他一靠近车队的头车就猛打方向,三轮车左侧的轮子立即悬空倾斜,蹭到小车前轮子上。说时迟,那时快,他两脚一蹬,整个身子就弹了起来,顺势扑倒在地,捂着肚子装死。“哗啦啦”。几十瓶“茅台”当场摔得粉碎,刺鼻的酒精味儿在空气中弥漫。新郎不愧是老板,面对围上来的大伙,答应赔偿所有的“茅台”酒和医疗费,总计人民币两万六千元。那次老三分得最多,三千元,冯保国分得最少,只有五百元。五百元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他卖一个月馒头、或者送一个月纯净水、或者卖一次血的利润,真是天上掉馅饼啊!在整个的“碰瓷儿”过程中,他做了嘛贡献呢?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只不过以中间人的角色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说,新郎官,认倒霉吧,大喜的日子,多破点财,别让晦气把你的喜气冲了。
因了这轻而易举到手的五百元,冯保国一宿没合眼。这样的失眠是有过几次的。第一次失眠是那年厂里动员大家回家待岗,他作为劳动模范,就主动带了头。还有一次失眠是因为贾师傅手里那张比魔术还神奇的条子,那简直就是一张支票,即便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抽干卖尽,也换不来那张条子……
老婆见他一天天瘦得像解放桥上被百年路人踩瘦了的木板条子,就心疼地说,大冯,在外干活悠着点儿,不要把身子累趴了,那阵儿在厂子,你壮实得倍儿像如来佛,这些年下来,倍儿像马三立了……说着话,就嘤嘤嘤地啜泣。
冯保国的眼眶里差点就有泪珠飞溅出来,但他还是忍了几忍,轻松地说,没嘛,放心!过去单是送水,现在送报送奶嘛都送,这叫扩大业务面儿,累是累点,不过钱好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