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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阴阳出山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6-25 阅读: 28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告诉你,马阴阳这次是否执意出山,准是我们马家堡子方圆百里人家心中难以敲定的谜。有趣的是他出山不是从山里到山外,而是从城里到乡下,具体说,就是从兰州城回到老

我告诉你,马阴阳这次是否执意出山,准是我们马家堡子方圆百里人家心中难以敲定的谜。有趣的是他出山不是从山里到山外,而是从城里到乡下,具体说,就是从兰州城回到老家马家堡子。他能出山吗他?
   来人一见马阴阳,就近乎哀求,马爷,你再不铁心回去一趟,桂花她妈非得急死不可。桂花已经没了,她妈假如再没了,全村人的年咋过?我说的是全村。
   来人说这话的时候,马阴阳吸掉了第二十支陇原牌高档香烟。香烟二十支正好一盒,也就是说,从马阴阳开门迎客算起,整整一盒香烟化整为零,化零为无。客厅显得庄重、古朴而典雅。繁华大都市的喧嚣和热闹丝毫影响不到高档别墅区高贵的气息和宁静。马阴阳坐在具有明清风格的雕花红木沙发上,左手上镶着银边儿的樱木拐杖,在不经意的摇曳中炫示着奢华的光亮。此刻,右手因为香烟的空缺而有些无所事事。马阴阳朝客厅一角看电视的保姆提醒了一下:他范姨。同时做了一个优雅的勾手。那表情,那神态,俨然一个晚清时代的贵族绅士。
   保姆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召唤,把目光从电视画面里拽出来,起身,碎步,到马阴阳面前,弓腰,问,马爷有啥吩咐的?
   没啥,香烟没了。
   明明需要吸烟,马阴阳只说:没了。
   保姆熟练地打开一个古色古香的橱柜,从一条香烟里取出一盒。马阴阳确认不是儿子常吸的外国烟而是老家的陇原牌时,打开,给来人,自己也叼上了。保姆和来人几乎同时在第一时间打着了打火机,两团小而亮的火苗像庙里的烛火一样在佛龛前献媚地舞蹈。
   马爷撇开保姆,把身子倾向来人这边。
   来人给他点火的形式和内容,似乎让马爷很满意。马爷说,你小子,是第一次给我点烟吧。
   马爷您就别挖苦我了。来人闹了个大红脸,说,以前在村里对您抬举不够,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彻底低头不行吗我?
   关于我们马家堡子的一枝花马桂花,马阴阳不是不晓得。六年前马阴阳还在马家堡子的时候,马桂花和廖家寨的残疾人廖姚明正在搞时尚恋爱。为此,桂花妈至少找了他四次,非得让他算算桂花和姚明有没有尘缘。马阴阳当着桂花妈的面点燃香蜡,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无缘。
   这个结果,之前早就有人告诉马阴阳了。谁?恰恰是廖姚明。二十三岁的廖姚明早就拄着拐棍翻山越岭来马家堡子拜过他。廖姚明像日本鬼子一样摸黑进的马家堡子,怕的是碰着马桂花。廖姚明告诉马阴阳,马爷,您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一定要给我做主,千万别让马桂花嫁给我。我这破身子一不能赶骡子,二不能打工,半个死人了,这辈子有多半截儿扎进坟堆儿了,不能害了桂花。
   一句话,旋风一样把坐在土炕上的马阴阳六十岁的身子骨掀了起来。马阴阳溜下炕,勾了鞋子,转身去了茅坑。茅坑是自由王国,廖姚明不会晓得马爷去茅坑的真正目的一不是撒尿,二不是拉屎,而是为了老泪纵横。
   因了这个占卜结果,惹得马桂花隔墙把马阴阳骂了一通,言辞很有时代性和进步色彩,所谓都进入二十一世纪了,你个老不死的还拿封建迷信骗人;人家都是越老越明白,你到这份年龄还用卑劣手段干涉婚姻自由;如今是靠本事吃饭的市场社会,你还利用鬼把戏挣黑钱,还……
   廖姚明长得威猛高挑,上初中时叫廖蛮蛮,是打篮球的材料,曾代表学校篮球队屡屡夺得全县农村中学篮球联赛冠军。因为对篮球明星姚明的崇拜,上高中时就改名廖姚明。有次利用暑假在采石场打工时被山顶的落石砸断了三根肋骨,就辍学回家了。谁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呢?偏偏高中同学马桂花就嫁了。这些年,村里的姑娘们外出打工,工打到哪里就嫁到那里,正月里回娘家,往往捎带个发达地区的女婿来,不是山东话,就是湖北话;不是广东话,就是四川话,窘得村里的光棍们过年如坐监。唯独马桂花是另类。马桂花结婚时,县报记者专程前往廖家寨采访了夫妻俩,报纸上的题目叫《山村女子马桂花冲破阻力勇嫁残疾人》……
   漂在兰州的老乡告诉我,桂花是上的吊,她连结束自己都没有给姚明惹麻烦。她先是在集镇上的裁缝店取回给姚明和两个孩子赶做的过冬衣服,专门给姚明挑选了一根瓷实的柞木拐棍,给全家包了一顿饺子,留话回娘家马家堡子一趟。事实上一出村,就成了断线的风筝,飘进了廖家的祖坟里,直溜溜地把自己挂在了乱坟边的柏树桠子上。她用的是一条废旧了的麻绳,刚好能担负起累成瘦麻杆儿一样的身子。绳子在脖子上打的是死结。去过现场的人说,那天刚好立冬,风硬,像鞭子抽,哗哗作响的柏树林子像是山呼海啸。风像是嘲笑她,和她逗乐。桂花连同绳子在风中转着磨儿,顺时针转一圈儿,又逆时针转一圈儿;逆时针转一圈儿,又顺时针转一圈儿。绳子的死结处,纤维都磨绽了花儿,发出吱吱的断裂声。幸亏马桂花从过门到挂起被日子消磨掉了三十多斤,否则那绳子早断了。
   桂花妈如今是啥情况?马阴阳问来人。
   桂花妈不吃不喝五天了。来人说,你马爷再不回村作法,我看咱马家堡子的世事,悬!
   作法?这话是你说的吗?马阴阳说,你个当村长的,你就不怕我破坏你们的精神文明建设?
   我们马家堡子的乡亲都传哩,说是马阴阳如今能过上城里上等人的日子,除了祖上的阴德,还与祖传的阴阳行当有关。马阴阳一生继承祖业,走村串户看风水、作法事、驱恶鬼、迎喜神,把个方圆百里的人间、鬼域、神界侍奉得井井有条,安然和谐,这种大恩大德在马发有这辈,就有了好报应。
   每逢乡亲如此这般的议论,马阴阳啥话都不说。这是他作为阴阳的惯常态度,儿子从外出打工干起,后来当包工头,再后来开办公司,一步步咋混的,心里有多少苦水,路上遭遇多少坎坷,从没对他说过。越是不说,马阴阳就晓得儿子的一切来之不易。穷惯了的马阴阳绝对不是糊涂人,他晓得儿子是兰州市的政协委员,有头脸,有身价,有姿态,当父亲的决不能给儿子脸上抹黑。他必须适应这种新的生活,庄稼人和城里人一样是爹妈生的,庄稼人咋了?难道就该永世比城里人低人一等?我马阴阳如今进城了,我不但要适应儿子营造的这种生活,而且还要活得更好,穿衣戴帽待人接物那都是小事,关键是要有个姿态。问题的关键在于,在这样的环境里过日子,他骨子里有一万个不习惯。比如,在儿子邀约的商界人士聚餐中,他于情于理都该扮演中间“上座”位置的角色,而骨子里永远都难以摆那个谱。再比如,儿子最反感的是他有捡吃洒在桌上饭菜的习惯,他改了几次,却始终改变不了……他潜意识里很清醒,无论怎样调整心态,也无法符合儿子的要求。省城到处都是现代文明的样子,儿子接触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为了儿子,他必须隐藏作为阴阳的身份。
   好在儿子儿媳都住在公司,每周才接他到酒楼聚一次。
   村长马连锁正是瞅这个空档窜进别墅区的,当然是我这个当保安的偷偷带的路,这事假如让马发有撞上,或者说马发有了解到村长是有备而来,免不了一番暴跳如雷。和我一样,马连锁在兰州一家建筑工地打工的活路都是马发有帮的忙。受人滴水恩,却要拆台,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理儿。
   那天,马连锁从马阴阳的口气里听出了拒绝的意思,就说,马爷,我代表组织来请您,您难道不给面子吗?
   其实马家堡子方圆百里的乡亲,都晓得马阴阳被儿子接到兰州后,就很少掺和阴阳的行当了。这些年乡下闹干旱,闹地荒,闹抢劫,闹婚外恋,弄得鸡犬不宁。村里人几百里路上十几次请他出山,基本上都婉言谢绝了。
   所谓基本上,说明马阴阳不是完全没有出过山。那次是村里人写了血书来请他,他只好出山了。给马阴阳递血书的是我们马家堡子村的一帮民工,民工代表马灯组对马阴阳行了跪拜礼,说,咱村如今接二连三出事情,看来非得您出山不行。马爷您一句话,村里至少稳当一年半载。如今的世事,求天,求地,不如求您了。
   马阴阳临走,我从保安室亲眼看到他和儿子在别墅门口吵架的情景。
   所谓接二连三的事情,有些比较陌生新鲜,有些类似于悲剧的重演。最具代表性的有这么一件。这件事几乎和桂花家的事情没有什么关联,但最终还得和马阴阳发生关系。是这样,村民马世宽的小女儿——我初中时暗恋过的女同学马莉莉在广东当坐台小姐时,不提防出事了。据村里人调侃,和十六岁的马莉莉在床上黏糊的是一位六十岁光景的胖子,胖子一定甜蜜得浑身的细胞都在歌唱了。马莉莉起初以为对方是位老板,老板的下半身像亏损企业一样不景气,但她不得不形式主义地进行着服务程序。老板被抖弄舒服了,就有些忘乎所以,说出了实事求是的话,小同志不错!小同志真是不错啊!
   我们的马莉莉同学马上反应过来了,紧贴她这个群众的是报纸上被称作公仆的人。既然明白了,就只能更精心更细致,让公仆感受到群众的好。
   哗啦一声,门突然被一股无比正义的扫黄打非的力量撞开。公仆有经验,从后门溜之大吉,被司机接走,撇下她被理直气壮的警察叔叔强行抓着头发,面对新闻记者的摄像头录相,并在当地的电视台曝了光。当年的贫困三好生马莉莉同学缴完人生最大的一笔罚单后,把剩下的积蓄寄回马家堡子,眼一闭,跳了珠江。偌大的江面上只是扑通一声,一如投进了一粒小石头,荡开的涟漪,闪了几闪,弱了,没了,谁晓得这里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你该明白我为啥举这个例子了吧,才几年功夫,我们马家堡子的两个漂亮女子——马莉莉和马桂花就干净利索地走了。她俩的离世有个惊人的相似点,那就是都不曾留下遗书,对于离世的理由或者答案,似乎都懒于给世人留下只言片语。如果说离世是笔账,那么,这笔账都认。
   活着的人咋认这笔账?马莉莉之死弄得马世宽哭不出声来,想去广东讨个说法吧,一来没钱,二来嫌丢人。好在女儿的尸骨最终没有打捞上来,如果真的打捞上来了,是否去认领运回,恐怕全村没有一个人帮忙干这种事。当年全村人迎接儿子——马莉莉的哥哥马担担的骨灰进村,那是因为火线入党的马担担是老山前线的烈士,女儿算什么呢?
   当年马担担的骨灰被县武装部、乡政府的领导亲自护送魂归故里的时候,马世宽一滴泪都没有轻弹,英雄儿子的父亲就得有英雄儿子父亲的样子,不用学的,电影里都演多少遍了。那是全村最隆重的一次葬礼。当武装部的同志把一顶绿色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扣在骨灰盒上的一刹那,马世宽真切地感受到了五角星明丽而温暖的光亮。那份光亮,像有志青年马担担乌亮的眼睛。
   据说,经过一年来的春播、夏收、秋耕,马世宽终于熬不过了,备了香蜡纸钱,趁一个黑夜摸进了马阴阳的家,一进门就哭得天昏地暗,说,马爷,儿子没了,我耕种碾打连个帮手都没有了,你说说,我儿子他……枪子儿咋就偏偏钻他的身子呢?烦劳马爷到那边问问。
   马阴阳赶紧示意刚刚拾柴归来的儿子马发有回避。马发有和马担担同岁,生龙活虎的大活人马发有在场只能让马世宽的心事发酵得一塌糊涂。我们马家堡子人不是不晓得,马世宽其实是个最不信牛鬼蛇神的人,村里人齐刷刷跪在崖畔上祈雨,唯独他不跪;村里人抢着抬二龙王的塑像去社戏,唯独他退避三舍;村里集资盖山神庙,唯独他不掏钱……他从来没有信过马阴阳,他曾理直气壮地说过,信,就信马连锁,信村委会。
   那天,马阴阳超然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和大地,仿佛忽略了马世宽的存在,这是马阴阳特有的眼神。这眼神让所有前来寻卜问卦的庄稼人感到一种空灵的可怕和敬畏。马阴阳点燃了马世宽带来的香蜡纸钱,双手合十,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仿佛进入阴森森的冥界他国……少顷,马阴阳睁开双眼,说,我问过阎王了,而且还查了生死簿。
   那边……是咋说的?马世宽冷汗直流。
   马阴阳先是吱吱吱地吸了一气水烟,说,生死簿上写得分明,你儿子在阳间的寿命,就十九岁。马阴阳着重强调了四个字:他够寿了。
   哦哦哦。马世宽喃喃自语,够寿了。
   但马世宽还是将信将疑地试探,马爷,您晓得我平时对您不敬,我倒是真的希望,您刚才真的去了冥界。假如冥界真的给我儿在阳间安排了十九岁,我的心就彻底踏实了,咱不怪天,不怪地,不怪祖坟,咱谁也不怪。
   马阴阳不紧不慢地说,有些事,你不必信;有些事,必须信。有些事,不信比信好;有些事,信比不信好。
   那,我是信好呢还是不信好呢?马世宽一头雾水。
   我不愿意搭你这个话茬儿。马阴阳说,我只问你,你儿子既然够寿了,你是希望他死在战场上好呢,还是打工时被矿上的瓦斯炸死好?还是耕地时被犟骡子踢死好?还是拾柴时被野猪拱死好?还是……
   马爷你快别说了。马世宽似乎茅塞顿开。够寿这两个字是真理,让一切浓得化不开的心不甘变得轻灵清淡,让所有的心灵死结从根子上绽开,让所有的谜底找到了合情合理的答案:原来如此。它更像一剂良药,吃了,一切都想得很开,像是把心窗打开,把阳光迎来。
   而女儿的死,太难听。马世宽再也没有勇气央求马阴阳去冥界追根问底,只是他的精神堤坝彻底塌垮了。来兰州打工的人说,马世宽用女儿卖身子换来的钱,把烈士的坟茔修葺一新,准备离家出走,四处流浪……
   民工马灯组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我的,乡亲们连血书都写了,我能够给他们做的,就是偷偷指认马爷家的门。马阴阳那次出山,也不晓得在马世宽家做了什么法事。反正第二天,本来卷起铺盖要离乡背井流浪的马世宽,终于把铺盖重新铺到了炕上。铺的是被褥,同时铺平的,还有全村人对马世宽的担心。
   我说了一大堆,光顾了说马阴阳为马担担、马莉莉兄妹俩出山的事,好像离马桂花家的事不搭界,我晓得,燃眉之急是马阴阳是否为桂花家的事情出山,说穿了是否给组织上一个面子。
   在马阴阳尚未为桂花家的事出山前,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截至目前记忆最深的是村长马连锁离开别墅区前留给我的一句话,他说,你小子真不错,等将来村里能留住人了,外出的姑娘们回来了,娶媳妇的事,我帮你。
   这是典型的官腔,我如果把这话当个话,还算新世纪的青年保安吗我。
   送走村长,我呆在保安室望眼欲穿地盯着马爷家的别墅,希望他能像上次一样和马发有吵一架,然后在这里消失,在马家堡子现身。
   我这个破保安真有些急了,昨晚梦回故乡,梦见了马桂花和村长马连锁。马连锁法袍加身变成了阴阳,新阴阳马连锁作法事的样子很逗,逗得我直乐。
   你傻小子还乐啊你。马桂花说,就你小子会搅和阳间的事情,我在这边等我们一家都等急了。
   桂花姐你人都没了,还嘴硬!我说。
   马桂花反唇相讥,却是用逗我的方式撞击我的软肋,她说,莉莉妹子在这边找到了称心工作,最近又涨工资了。你个破保安,如果真爱她,就来!
   惊醒的时候,已过子夜。隔窗望去,别墅区唯独马阴阳的卧室窗口亮着灯,如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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