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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

作者: 石庆滨 时间: 2013-06-25 阅读: 195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城郊私人建房,两层,每平方米承包价格比以往贵10块钱,这样的机会少有,工头很想把活揽下来。但是,他当场没敢答应:一是他喝酒吹牛揽活行,账头却不清,算不


   城郊私人建房,两层,每平方米承包价格比以往贵10块钱,这样的机会少有,工头很想把活揽下来。但是,他当场没敢答应:一是他喝酒吹牛揽活行,账头却不清,算不清用多少工,弄不好就有包抽的可能;二是他对主家提出的房顶建筑技术没有十分的把握。主家的要求是,房顶后面一半混凝土浇灌成平面,前面一半上梁稳檩砸椽瓦瓦起屋脊,说这样的房顶有好处,冬暖夏凉。
   工头买了啤酒、熟肉、香肠、烧鸡、花生米杂七杂八一大堆,请老四喝酒。工人们打了份饭,看着工头和老四像模像样地对面坐正了,挤眼弄鼻直撇嘴,老四笑笑没吱声。老四不仅是队里最好的上墙老师,还是队里有名的小算盘,工头揽下的活都请老四算,凡是老四算过的,没特殊情况,一般相差不到三五个工,这就为工头与主家谈承包价格做了有力保障。
   老四人实心实,工头看重老四,叫他当副队长。工头出去喝酒揽活,老四带队他很放心。老四比一般老师开给的工资高一点,逢年过节工头还避着工人给一点。工头好喝点,老四也好喝点,工头要在工地喝酒,总是喊上老四。工头敬老四的那点小恩小惠都摆在明处,工人们毫无怨言,谁叫自己没有一个好用的脑瓜呢?
   工头倒上酒让老四边吃边算。老四没有边吃边算的习惯,他拿着筷子在地上划拉了一会说,不比全浇平顶的多费工,瓦瓦的活反而还轻省,上梁的时候还有糖果和香烟,工人乐意干,就是现在都兴平顶浇灌,好几年没接这样的活了,队里真正懂行的瓦瓦老师不多,算上我才四个。工头想了想说,咱不懂主家更不懂,只要能瓦瓦,四个老师足用了。老四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工头喝到半截,抹抹嘴唇就去了主家临时住所。他给主家说,起脊的房顶比浇灌的平顶得多用十几个工,一个工平均按30元计算,工钱还得至少再加三百元。主家很痛快地答应了,就好像找了好几个建筑队人家都不愿接似的。工头一看主家答应得那么痛快,立马就有些后悔了,后悔没再多说一点。
   工头临走主家还给他装了两盒好烟,他不知道价格,问过街头商店,一盒就30元。在路上他想着得给老四一盒,走到工地,他把右手伸进兜里怎么也掏不出来了。
   工程如期进行,让大家没想到的是,上梁那天主家给工人每人发了一盒好烟,还说中午请大家去街头小饭馆喝酒吃饭。工头高兴,工人们更高兴,千里遥远,出门在外,建筑的活都是包清工,主家顶多在定工谈方案的时候请工头吃饭,主家请工人吃饭的事还从来没遇见过。
   工头对工人们说,主家待咱不薄,一定得把活干好啊!工人们脸上早就乐开了花,都说,那是,一辈子盖几回屋,没良心的事咱不能干,主家也不容易,管饭那是看得起咱,没把咱当外地人看。老四说,对,就像盖咱自家的房子一样下真劲下实劲。
   趁大家不注意,主家把分完剩下的两盒烟偷偷塞给工头说,俗话说,屋不漏墙不倒,盖房封顶很重要,建筑方面我不懂,你可得严格把关啊,最起码不能有令人遗憾的危险大问题。工头说,你放心,我们干这活十几年了,在家都是盖这样的屋,没问题。
   主家给工头装烟的细节被从厕所回来的老四看到了。他低下头走路,装着没看见。工头把他喊住,把主家给的烟给他一盒。老四不要,说,你拿工人没怨言,我拿工人有意见,有意见就有情绪,有情绪干活就不卖力,今后你别这样啊,这让我很为难。
   工头好像也动了真感情,说,好兄弟,好好干,我心里有数,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跟我干永远不会亏待你。
   鞭炮一响,上大梁了。工人们全都上了场。小建筑队,没有大型吊车,他们用的是吊杆,又是七八米高的两层,吊杆高度不够,吊到半截还得用人往上拉,连主家都跟着打下手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大梁架在了墙上。大家汗流浃背,都不说话,只顾张口气喘。主家忙着提茶递烟。
   老四盯着大梁架墙的地方看了又看,突然把脚一跺,对身旁的工头说,坏了,叉檩没入墙。工头累得正大口大口地喘气,满不在乎地说,你小声点,我看到了,没事,只要主家看不出来就这样了,主家知道了,没事也有事了。老四说,你也知道的,叉檩入了墙,苘秆子能当梁,叉栓不入墙,压劲都在大梁上,这样做是不符合起脊要求的,弄不好会对主家造成危险的。
   工头有些不高兴了,看看主家不在场,叹口气说,光想着你是上墙最好的老师,谁想那个木工出身的熊货老张还不如你,早知就叫你合模梁檩了。合模完梁檩还没上墙我就看出来了,我气得咬牙啊,可如果要改,那锯完的叉檩肯定就短了,这样咱就得掏钱买,你知道那两把粗的两根落叶松叉檩得多少钱吗?三百多块啊!老四说,人家主家待咱不薄,咱不能糊弄人家,再说这样多危险啊!
   工头把脸转向一旁说,有我,这事你就别问了!
   这个建筑细节,除了老四这样认真仔细技术高的好老师才能看出来,那三个粗心大意的老师根本就没看出来。只要老四不说,主家和工人都蒙在鼓里。老四看到眼里挖不出来,就像有什么东西揪他的心,干活老走神。第二天泥墙面的时候,他老是往大梁那个地方看,差一点从架子上掉下来。
   工头这几天也不外出了,跟得很紧,他看出老四的心事,就又买了酒和肉请老四。老四对工头不负责任的做法很有意见,本想不去的,想想还是去了。刚喝了一杯,老四就说,这事我觉得你得让主家知道,主家知道了想办法解决才能避免危险。工头说,再翻工,工钱我亏——那行,可那些椽条、木合板,还有瓦瓦的泥灰建材谁出?问题出在技术上,按合同这都应该是咱出的,这可不是一个钱两个钱。
   老四说,我想了一个办法,不用翻工也能弥补,就是花钱买两根钢管,焊接成梯子形状托在大梁下面,也就是花二三百块钱。工头说,你别那么幼稚了,主家不同意叫咱翻工怎么办?我可不敢冒那个险。
   老四没说通工头,心里老是个事儿:别说主家待咱不薄,就是不待咱那么好,一辈子盖几回屋,一辈子积攒的钱都打点到屋上了,主家也不容易,有危险不说,出了事这跟杀人有什么两样呢?主家再给他递烟的时候,他心里觉得非常惭愧,神不守舍地东睢西望,看看工头,看看主家,有几次差点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老四是没有机会说的,再两天就要完工了,工头什么也不干,时时刻刻盯着他。午饭后休息的空儿,大家都在大梁底下玩三张。工头喊老四玩一把,他想把装在兜里很久的那盒好烟故意输给老四,算是拉拢吧。老四抬头看看大梁说,我有些累,不玩了。工头把他拉到没人处,不以为然地说,我看你怎么把这个房子当成你自己的了。
   老四不是一天这样了,自从他干建筑那天起,就把给人家盖房子当成自己的事。所以,他认真仔细,像主家一样严格要求自己。以前虽然这样做,可从来没像工头这样说的想过。现在工头一说,他头脑反而更清醒了,说,对,给人家盖房子就得当成给自己盖的,都是人啊,我们盖完拍拍屁股走了,主家有了危险我们跟杀人有什么两样?这让人良心上过不去啊!
   工头说,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老四说,有什么说什么,争取主家的谅解,主家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就是你少挣点钱罢了。工头想了一会说,你看这样行吗?我们不跟主家说,这次除了开给工人工资,挣多挣少咱俩平半分。老四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劝你是对你好,是想让你分给我钱吗?那样的钱再多我不会要,你怎么还想不开呢?工头说,我怕主家抓住这个把柄一分钱不给啊!
   老四说,要叫我当工头,一分钱不给也不能干缺德的事。工头转脸看看别处,一筹莫展的样子,长叹一声说,明天再说吧。
   工头一夜没睡,老四也一夜没睡。工头怎么想的老四不知道,老四想好了,如果工头明天再不给主家说明,他就不给工头面子把话挑明,然后再争取主家谅解。他甚至想好了,真没法就下跪求主家原谅他们。
   第二天,工头老早就把老四喊醒了,说,我想了一夜,这事现在还是不能给主家说。我们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主家不给工钱,我就没钱发给工人工资,工人领不到工资有情绪,与主家闹起来,出了事我没法跟家里人交待。老四说,你把话说明白,工人都是我们一个村的,大家都能谅解。工头恼怒地说,你老四这样想,其他人不这样想,他们只知道出力挣钱,没有你老四这样高尚,没有你老四这样大方。
   老四说,那你说怎么办?工头一把抓住老四的手说,好兄弟,你得支持我啊,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保证这家人没有危险。我们把活认认真真地干完,结完工钱我们就走,我们不在这个城市干了,去另一个城市,然后我们打电话告诉主家大梁的问题,到那时主家拿咱没办法,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危险问题的。
   老四吃惊地瞪大双眼,说,这样做是不是太缺德了?工头说,我的好兄弟,我想了一个晚上,没有别的好办法了,明天主家打膳,你千万别喝酒啊,我怕你一喝酒把事全给兜露出来了。老四犹豫半天,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工头望眼欲穿地看他一会说,好兄弟,一言为定,就这么办了啊!
   第二天中午就全部完活了。整个下午,主家非常高兴地准备打膳的席宴,还从银行取来好大一捆现金,准备结算工钱的。老四蹲在新房门前的台阶上不说话,工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左右。
   就要开席的时候,主家突然从大门外迎来一个拿烟酒礼品的亲戚,说是在一家大建筑公司当技术员,听说房子盖完了过来看看,顺便祝贺一下。私包小建筑队,这点小工程哪经得住专业技术员查看,何况还有纰漏呢?
   工头傻眼了。谁也没想到主家还有这么一位懂建筑的技术员亲戚。活该工头倒霉,听主家唠唠叨叨介绍,这位懂建筑的技术员亲戚,没盖房子之前就说好的,盖完过去看看,贺贺新房。
   如果没有大梁问题,这位技术员也只是看看。谁都知道,私人盖房子,包工一般都是小建筑队,技术老师和设备都差,像房地产开发商盖大楼那样要求根本不可能,只要没有技术性的危险大问题,你把墙泥得坑坑洼洼主家都能原谅你。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了。技术员亲戚一眼看出大梁叉檩合模不当的毛病,还头头是道地把问题说得很严重。主家先是非常吃惊,继而生了一肚子气,打膳的席宴也不做了,恨得差点没把工头给吃了。主家男人指着工头的头皮说,这样的常识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在装憨卖傻。工头吓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四连忙说出自己事先想好的大梁底下加钢管的办法,主家说吗也不同意,非常气愤地说,如果提前一天说还可以,亲戚不来你们早就拿钱走人了。你们如果真心实意为主家着想,看出问题就应该主动解决,不能主动解决应该告知主家想办法。而你们却想瞒天过海,糊弄一时是一时,可俺这是盖房子,不是小孩没事捏泥窝窝。
   工头只好答应揭顶重翻工,工钱料钱的损失由他来听。工头说了话,老四和工人也都跟着道歉打圆场。好说歹说,主家的大气总算消了一些,答应按工头说的办,但工钱得停上一年半载,经经雨季,实在没问题再结算。
   其实,揭顶补修只是个小工程,三两天就干完了。那些翻工不能用的建筑材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且都不是一些很值钱的填充材料,工钱料钱合起来不过两千元。老四和工人们都很明白,包一层的普通平房建筑,工头除去工人工资也能落两三千块钱,何况这两层的小楼房呢?工头没有损失,他只不过挣得少一点罢了。
   完事以后,工头还想把他个人的损失摊在工人身上,话都想好怎么说了。这点小心事是逃不了老四那一双敏锐的双眼的。
   另一家工地,老四买了酒和肉请工头。工头没猜透老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酒一直没敢多喝。喝到半截,老四用酒色盖盖脸说,你如果把你个人的损失摊在工人身上,我立马就让你撂挑子,你信不信?工头苦笑一下,明白了老四的意思,猛灌一杯酒说,都是本村人,哪能呢?老四说,我也就跟着你干这一年了,下一年你八抬大轿请我都不来。
   喝到最后,工头也醉了,说了句真心话,好兄弟,你是大梁,你是大梁,我没有你不行啊!下年你说吗还得来干一年,那家拖欠的工钱还得你去要,我恐怕要不回来啊!
   老四不言语了,为了那十几个本村人,他硬着头皮也得来。
   第二年过了夏天,工头和老四商议,经了雨季,从完工到现在将近一年,主家没有理由不给钱了。
   老四走到,主家非常友好地好吃好喝地接待了他,绝口不提工钱的事。老四不好意思直说,就说跟着工头干的那十几个本村人,要不是为了拿回工头拖欠的工钱,早就不愿跟他干了。
   主家把手一摆,笑笑说,我知道你们农村人不容易,可我们城里人也不容易,我们都互相尊重互相体谅,哪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不是想赖你们的工钱,主要是想为难教训一下你们的工头。你不知道,打膳头天你和工头在街上的谈话被我的邻居听到了。那个亲戚就是那位邻居装的。你是个好人,如果工头是你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事情发生了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解决问题,我们也不会拖欠你们的工钱,即使气头上拖欠了你们的工钱,现在你来要我也会给你的。问题的关键不是你,是你们的工头太没职业道德了,如果不教训他一下,这样的问题还会在别的地方发生,想想那是多么可怕啊!
   老四被主家说得满脸通红,连声说,那是,那是,都是他的不对,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吧。主家拿钱给老四看了看,说这钱一直就在这儿放着,就是不能让老四带走。主家的意思很明确,老四明白了。
   老四出了主家的大门,打电话让工头过来。他领着工头去街头商店买了一些高档礼品,边走边说,货有主债有头,人家非叫你去不可,没有你还真要不出来呢。工头有些害怕,说,我去,人家就一定给吗?
   老四说,亏你活这么大,连做人最起码的道理都不懂。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又不是吃人的恶狼,你把话说到份上,人家好意思不给你钱,天下哪有那么多坑人鬼?
   这话让工头无地自容,连声不迭地说,我听你的,走到主家你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老四大步往前走,工头紧跑几步追着喊,你走慢点,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说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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