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小吉和木青老师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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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女孩小吉在木青老师的房里。木青老师坐在床檩上拉胡琴,小吉坐在房里的惟一的一把椅子上。椅子吱吱响着,充满了危险。它夹杂在木青老师的琴声里,像是琴声
现在,女孩小吉在木青老师的房里。木青老师坐在床檩上拉胡琴,小吉坐在房里的惟一的一把椅子上。椅子吱吱响着,充满了危险。它夹杂在木青老师的琴声里,像是琴声在断裂。琴声每断裂一次,小吉便要把身子往上提一提。所以到后来,小吉的身体越来越轻(是不是就是轻于鸿毛呢)。她好像在木青老师的琴声里长出了翅膀之类的东西。木青老师一曲拉完,她才飞下来,轻轻地吁了口气。
木青老师戴着一副跟他的年龄毫不相称的眼镜,看起来像是把水里的两尾鱼捉起来放在黑边的木碗里。小吉经常有一种想法,那就是把鱼放回水里去。木碗使得她和那两尾鱼总像隔了一层。小吉喜欢看鱼在水塘里游动的样子。早晨洗衣服的时候,很多的鲢鱼就在她的手边一张一翕,像满塘的菱角。有一次,她想摘一个下来,结果牵动了满藤,它们集体地一响,很快地沉入水底,后来太阳升起来了,它们再也没有露面。木青老师的拉琴完全是无师自通,他拉的曲子也是信马由缰,全由自己的手指头作主。他喜欢胡琴,据他自己讲,是小时候看了一出老戏。他的眼睛不在戏上却飞到了戏台角落的胡琴师傅那里。他发现胡琴躲在暗处,然而演员的呼天抢地和甩袖子遮脸都要听它的指挥。演员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它的包围。有时琴声故意留下一个缺口,让演员中计往外冲,谁知随着一声锣响,琴弓更急促地抖动,仿佛万箭齐发或伏兵从四面包抄,演员被逼得没办法,便狗急跳墙似地唱了起来:天空降下无情剑,斩断夫妻各两边。他还发现,没有人唱,胡琴声照样好听,而没有琴声,人唱的就像没吃够雨水的豆角,干瘪瘪的。或者一幅画,没有裱起来。他家里以前是有一些装裱得很漂亮的画的,但后来一夜之间,都没有了。因为他家里的土地也多。三分的人,七分的衣装,琴声就是那衣装。或者说,就是那演员脸上的胭脂,像三月里的桃花一样。戏班子走了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但那把胡琴,却长久地挂在他的脑海里,一到晚上,便像个老先生,抑扬顿挫地响了起来,吵得他睡不着觉。他没办法赶走它,只好一翻身坐了起来。他到处找蛇皮,找钢丝,找马尾。不过这三样东西他一样也没找到。他哄自己,说找来了找来了,然后就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左手上下滑动,右手一拉一搡加一抖,声音从嘴里出来。像一队侦察兵,慢慢向那一晚的琴声靠拢。所以当他后来到道观桥小学代课,用头一个月的工资(当然是很少)买来一把胡琴时,就像把鱼苗下到了池塘里,胡琴立即发出了激越清扬、矫健有力的声音。他让那晚的琴声得到了逼真的重现。从此之后,他把手完全浸到了胡琴里,就好像把手浸在水里一样。他的手像个贪水的孩子在水里不肯上岸。那里面太好了,简直什么都有。比如风,比如月光,比如忧伤和快乐。到了后来,只要他的手指一触到弦,他的内心就完全化作了声音飞升起来了。疾风或轻烟一样的声音。哪怕是痛苦,也是那么美。
现在,木青老师的心里很快乐。因为他还很年轻。自从有了二胡,世界在他眼里全部是琴声了。这是一所六年制小学。学校在一个叫做道观桥的地方,离村子里有半里路。只有一间教室,两个老师。水岩老师教语文。他写得一笔好字。他写起毛笔字来像一个抓蛇能手,提笔一蘸一条风梢蛇就从他手下游了出来,在纸上昂首奔窜。木青老师教数学。很多人说木青老师教得好。其实水岩老师和他都是读过一些老书的。水岩老师读的是私塾,他看的是从家里偷出来的闲书。水岩老师大他十多岁,因此水岩老师看上去更像老师。要不是木青老师戴了眼镜,他就更不像老师了。年龄跟他差不多的学生都有。他们私下里想和他称兄道弟,但他不卖帐。他很怕他们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它们就肆无忌惮地拍到了他的肩上。他们的手“踩”在他的肩膀上,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他的眼睛好像天生就是近视的,看远处总是一片朦胧。不然他不会对声音那么敏感。黑板、电影、戏,这些悬挂性的东西在他的眼里总是一片模糊,只有声音异常尖锐地耸立出来。因此他非常喜欢听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的白色声响。它们像白色的狼群(他不知道有没有白色的狼群)一样整齐地奔跑。没做代课教师前,戴不戴眼镜是无所谓的,但做了老师,情况就不一样了。学生有几十个,高矮悬殊很大,教这边那边就吵,正所谓此起彼伏,不戴眼镜简直就不能准确地平息暴乱。倘若叫错了名字,下面便是一阵得意的哄堂大笑。有时候调皮的学生就故意偷偷换位子,想让他叫错。但一戴上眼镜,全校学生尽收眼底毫发毕现,再也叫错不了。他们埋伏在他们想象的战壕或刺丛里,不敢轻举妄动。时间长了,木青老师发现自己的眼光喜欢往高年级那边睃。他睃到了一个叫小吉的女孩子。她的胸有轻微的隆起,使得她的上衣平整熨贴,干净整洁,不像别的学生那么皱巴巴的。一对粗壮的辫子像两只看家护院的黑狗一样忠实地蹲在她的胸前。她的头发上总是插着一两朵花,三月里是桃花,五月里是栀子,八月里是桂花。只要看到她头上的插花,就知道已经是什么季节了。有一次课后,他在拉琴时听到了窗外老鼠窸窸窣窣跑动的声音,他很奇怪,出去一看,是她。他说,小吉,你有什么事吗?小吉说,我没什么事,只是想听听你拉琴。你喜欢听拉琴吗?喜欢,喜欢听你拉琴。拉琴有什么好听的呢?拉琴的声音跟别的声音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它不像声音,像别的东西,像高兴或不高兴。你听了很久吗?你一拉,我就来听,有时在村子里,我也能听到,我半信半疑,偷偷往学校跑,一听,你果真在拉琴。你的琴声像一条线,把你和我们分开了。你的琴声像蚕丝一样,把你自己包起来了。小吉,你进来,我拉琴给你听。小吉,你别站在门口,你进来。你坐。木青老师,你为什么要拉琴呢?没事做呀,拉着好玩。拉琴算不算是事呢?当然不算。不然水岩老师也不会不喜欢我。我很懒。书读多了的人都很懒。我不愿下地干活,才托人找了份教书的事。你看我,礼拜都不愿回家。一回家,我爹就吆喝我下地,还扑过来揪我的耳朵。因为他自己也不愿下地干活。小吉望着木青老师的耳朵。想不到老师的耳朵也要被人揪啊。她吃吃地笑起来。木青老师也笑。他开始拉琴了。嘎咯嘎咯,他先调了调弦,像在瞄准。紧接着,一支什么调子就从马尾弓上射出了。
小吉看木青老师拉琴,就好像看着屋前的小溪在绿色的沟里急速地奔跑。她想看看自己映在水里的脸、辫子,还有手,但总是看不太清楚。水从她的面容上流过了。为此她瞪大眼睛,不知不觉地向水里的面容靠近。
水岩老师在屋子的另一头焦躁地踱着步。学校的房子以前是村子里一个地主的。当初,地主为了与穷人们区别开来,占了村里最好的风水,不让别人屋沟里的水淌到自己家的屋沟里来。地主的一家消失之后,好一点的房子都被村里人拆掉了,现在村里每一户人家都有地主家的木片和砖瓦。他家的雕栏玉砌如今铺成了村里贯穿上下的石路。这间屋,原来是住牲口的。看,地主家的牲口,比穷人都住得好。大家没有拆,留着做反面教材。后来就做了学校。至少用了两百斤石灰,才去掉了墙上、地下和屋瓦的牲口味。才彻底地改造了它,教日月换了新天。中间一间大的,做了教室。东边一间,住着木青。水岩老师住在西边。年纪大一些的人,总是住在西边的。水岩老师不喜欢木青拉琴。木青老师的琴声从学校里飘出去,使村子里的人只知道琴声,不知道别的。他们说,听,学校的琴响了呢。或者:再好听,有学校的琴好听么?在水岩老师听来,木青的琴声就好像地主一样,神气活现,他水岩倒成了一个长工了。他恨透了那把二胡。倘不是碍于面子,他早把那把二胡砸碎了。为了和木青老师的二胡抗衡,他从竹筒里抽出那支毛笔。他磨了一大碗墨汁,笔在墨碗里翻了个跟斗,然后往纸上一跳,一个大字就盘在那里,昂头吐着信子。村里人把毛笔字叫大字,把钢笔字叫小字。水岩老师的字越写越大。到后来,一张桌子大的纸,也装不下他的一个字了,毛笔也累死了好几支。这样成本也太高了。他越来越恨木青老师的琴声了,因为它看起来什么成本也没有。两根弦,一张弓,一点也不见磨损,反而越拉越亮眼,越拉越好听。更要命的是,木青一拉琴,全村人都听得见。木青一拉琴,村里人便看见了月亮。他们说,这月亮真好啊,像桂花一片片落下来了。或者:木青老师的琴声让我想起从前的美事儿来了。或者:我有点儿想哭哩。以至后来没有月亮的晚上,只要一有琴声,村里人也照样会看见月亮。而水岩老师写字,村里人都不知道,也没工夫来看。除非快过年了,他们才会买了红纸,来请水岩老师写对子。村里有很多人家贴水岩老师写的对子。那是寒假后过小年前的几天。那几天水岩像一个干部,特别的神气,特别的有精神。他完全忘却了琴声的折磨。但他的欢乐十分短暂,仿佛村里人都是忘恩负义的。过完春节,他们便翻脸不认人了。仿佛他们门上的对子,和他完全无关。他们已经忘记了那龙飞凤舞的大字,是出自他之手。有时候,水岩老师就拉了木青去村子里散步,想在木青面前炫耀一番。看,那副对子写得还不错吧?或者:哎呀,那是谁写的,比我的字还漂亮!哦,想起来了,那其实也是我写的,不过是换了一种字体。但村里人只顾着和木青打招呼。木青老师,你昨夜拉的是《十二月花名》吧?你会拉《孟姜女送寒衣》么?今晚上,你就拉《孟姜女送寒衣》吧。水岩老师的脸就提前夜了。他昂起头,理也不理那些人,径直走了过去。为了节约成本和引起村里人的注意,水岩老师想了一个绝招。他找人把西边墙刷成一块很大的黑板,他站在凳子上拿抹布在上面写字。他白天写,晚上也写。他让自己的字迅疾出现又迅疾消失,企图以这种类似于自戕的方式唤起村里人的责任感。起初的确引起了学生和村里其他孩子包括部分大人的兴趣。他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或即将发生什么事。他们说,水岩老师在干什么呢?大概是出什么通知吧。他写的是什么字呢?笔划好多,我不认识。不,我认识一个看字,还有千重浪。还有学而时习之。啊唷,那些字全都没有了。他们看了半天,却见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是水岩老师在写字。他们的眼睛和颈都累了,又酸又疼,就渐渐地走散了。后来,又有人看到了,问旁边的人:水岩老师在写什么?旁边的人说,水岩老师在练字。哇,水岩老师的字那么好了,还要练,他真是一个好老师。虽这样说,但并不走拢来。因为来了也看不懂。不过学生一下了课,还是喜欢看水岩老师在黑板上写那无形的字。正因为无形,他们越看得津津有味。好像水岩老师是个变把戏的。耍杂技的。吃饱了没事干的。疯疯癫癫的。有一天,水岩老师终于彻底听懂了身后的那些叽叽喳喳。他气得一甩手里的艺术抹布,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水岩老师到木青这儿借琴来了。他说,木青啊,我怎么老觉得闷得慌,你把那琴借给我拉一个晚上吧,我也想学一学。木青老师有些为难,仿佛要把他未来的媳妇借给别人一般。但他性格懦弱,不好意思拒绝。是不是琴拉得好的人性格就都那么懦弱呢?水岩老师的这个请求太突然了,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一下子找不到推辞的理由,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二胡从墙上取下来交给了水岩老师。为了防潮,他还特意在挂琴的地方贴了报纸。这个晚上,木青听着西屋嘎咯嘎咯刺耳的琴声,一夜也没睡好。琴声嘶叫着,像一匹烈马,不断地把水岩老师掀下马背。但水岩老师又怎会善罢干休呢。他和胡琴在屋里折腾了大半夜,木青老师也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在水岩老师粗暴的驾驭下,不知马尾要断掉多少根呢。由于水岩老师的手指老是掐错了地方,琴弦发出了被折磨般的、挣扎和痛苦的尖叫。他很想去教水岩老师在弦上准确地找到琴声的台阶,但水岩老师会不会气愤地甩开他的手,说,我会,就你能么?有一次,水岩老师教错了一道题,他课后跟水岩老师讲了,水岩老师却一脸的不高兴,仿佛是他让他教错了似的。从此他便知道水岩老师是一个心眼很小的人。那天晚上,像有人不断地朝水里扔瓦片和石头,村里人侧耳细听,怎么也找不到水中的月影。水岩老师狠狠地掐着琴弦,像一个流氓恶狠狠地掐着一个姑娘的腰部。他要报复她。是她做了木青老师的帮凶,才使得他那么意气风发。现在,她终于落在他的手里了。水岩老师不出声地笑了起来,笑纹又深又长地捆绑在脸上,把脸上为数不多的肌肉勒得紧紧的。他拧她的脸,拧她的耳朵。他听到她脆嫩的耳骨发出了摧折断裂的响声,她的嘴张开着,发出了尖锐而恐怖的呐喊。现在,她还是一个女孩子,但将来,她会发育成一个丰满苗条的女人。现在,他要趁她还未发育成功的时候,把她毁掉。嘣,一根弦断了。嘣,另一根弦也断了。弓赤裸裸地掉了下来。她发不出声音了。她的美纱的声带已经瓦解,烟消云散。他把她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末了还不放心用钢笔尖在她的腹腔扎上几个小孔。
第二天一早,他把琴还给木青老师。他老远就说,木青呀木青,不好了,我把琴弦紧断了。我本来是想把音调高些,你知道,我总是比较喜欢高音,谁知我还没怎么用力,它就断了,而且另一根弦也断了。我急死了。我一夜也没睡好。我当时就想叫醒你,假如不是太晚了的话。现在,你看想个什么办法好呢?我要赔你,我是要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