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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网

作者: 凌可新 时间: 2013-06-25 阅读: 20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只猫头鹰一出现,他就知道坏事了。  他把网张起来。他有一个习惯,也可以说是嗜好,就是张网。他记得在很久的过去,有一部被拍成电影的样板戏,名字叫《杜鹃山》

那只猫头鹰一出现,他就知道坏事了。
   他把网张起来。他有一个习惯,也可以说是嗜好,就是张网。他记得在很久的过去,有一部被拍成电影的样板戏,名字叫《杜鹃山》。里面的莽夫雷刚有一段词叫,“他(指的是死对头毒蛇胆)就是张网捕鱼,我也要拼他个鱼死网破,砸他个稀巴烂!”他当时十分地喜欢这一段道白。电影一演,他就跟在县上下来的电影队屁股后面,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看,场场不落,一直看到离自己的村庄二十好几里了,再远当天晚上就走不回来了,他才没敢再跟着看下去。不久冬闲,村里要照着电影排演《杜鹃山》,他就强烈要求自己出演雷刚这一角色。但大队书记却怎么也不同意。他冷笑着说:“就你这鸡巴的想演雷刚?回去找个厚酒瓶底照照吧。你要是雷刚,妈妈的蒋介石早就反攻大陆成功了!”
   他知道自己长得丑了些,而且成份不是很好,像雷刚这样光彩照人的人物是不可能轮到他的。可是那时他才三十岁不到,血气是有的,也可以说是血气还挺方刚,很想能做一回英雄人物。大队书记不让,他就拎着一包点心黑下里去求。当时的点心也就是一包桃酥什么的吧,六七角钱就买得到,但已经很珍贵了。只是书记也就那么嗤地一笑,扯过来隔着院墙一扔,屁地一下就给扔到墙外去了。书记说:“你要是再惦记着雷刚不雷刚,明天一早我就开你狗日的批斗会,叫你变成毒蛇胆,最差也得变成温其久。”
   温其久他知道是谁,是《杜鹃山》中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叛徒,最后还得叫雷刚给一枪崩了。至于毒蛇胆,就更是反派人物了。他可不敢演这样的人物啊。他还得混上个媳妇儿过日子呢。他就乖乖滚蛋了。
   可到了真正排练《杜鹃山》时,大队书记却还是分派给了他一个角色:匪兵甲。在第二场里,这个匪兵拎着一面锣,一边敲打一边晃晃荡荡着出来,扯着嗓子吆喝道:“今日逢墟,处决共党,禁止喧哗,违者上绑。”
   仔细数数,就这十六个字。说完了就一边敲打着破了好几道纹的铜锣,一边摇摇晃晃地回到幕后去,然后丢了铜锣,再和另外几个匪兵共同押着女主角柯湘上场,然后雷刚他们劫法场,把他们一个个给打死了。
   其实这已经是书记对他很好的照顾了。毒蛇胆啊温其久啊,还有那个邱长庚啊,都是有名有姓的坏蛋,谁要是演了这样的角色,以后也就自然而然地有了代号了。而这个匪兵甲呢,没有名字,别人想叫也不好叫了。后来果然如此,村里出演那三个有名有姓的坏蛋的人,很快就把自己原来的名字给弄丢了。而他这个敲打着破了好几道纹的铜锣出来一个来回的匪兵甲呢,还是让人叫着原来的名字。他们说:“老原老原,你那破锣敲打得可不怎么样啊。”或者“老原老原,你喊起来怎么跟口猪要被人杀了一样啊?看看人家毒蛇胆,那眼一瞪,就像是要把柯湘给吞进肚子去使劲嚼上几回似的。”
   老原是他的名字。确切地说是村里人叫他的名字。这个“原”字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村里人叫谁,总是喜欢这么叫的。他没让人给叫成坏蛋,多少也放了一点点的心了。只是,他对雷刚的那段很有味道的话怎么也忘不掉。张网,张网捕鱼。鱼死网破。都有一个网字在里面。当然他根本就不会知道若干年后,有一个偷懒的诗人在写一首名叫《生活》的诗时,只写了一个字:网。但起码他是在那时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他的生活就像是一条鱼啊鸟啊什么的在一张网里面。网张开着,等在他的前面,他想进去也好,不想进去也好,反正他是逃脱不了在网里的命运了。
   也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年代里,他悄悄地拥有了一张真正的网。他把网张起来的时候,他是在等待着别的东西钻将进去。然后他把它们捕捉到手。问题是,有的人张开了网,结果是空的。张开多久也是空的。而他的呢,基本上是能够有什么撞进去的。雷刚说的是张网捕鱼,他则是张网捕鸟。
   他张了多少年网了?不知道。他捕捉了多少只鸟了?不知道。惟一知道的是,他的网已经把他的年华给捕捉得没剩下多少了。也就是说,他把自己给捕捉老了。几十年了吧,他竟然没能给自己捕捉到一个老婆。除了一张网以外,他几乎什么也没有了。
   老原把网张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头。他知道自己摸到的是一片花白。
  
   春天刚一露面,老原忍不住就把网取了出来。他的网已经十分地陈旧了。冬天的时候,他是不摸网的。冬天一则鸟儿什么的稀罕,满世界也就只有两种鸟,麻雀和喜鹊。喜鹊是一种吉利的鸟儿,有点人性的是不会捕捉它们的。而麻雀不是那么容易被网住的。再说他也不喜欢麻雀。觉得它们叽叽喳喳地就像是些个小女子。你网住了它们,它们会一刻也不停地跟你争辩,甚至高声地咒骂你。日久天长,老原听得懂鸟儿的语言。他知道麻雀骂起人来十分地恶毒。就算是它们不咒骂你,可你的一张嘴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你说不过它们,你也争辩不过它们。如果你恼了,你只有一种办法才能结束这样尴尬的局面,就是拧断它的脖子。可即使你拧断它了的脖子,它的眼睛却还是瞪得大大的,那么充满恶毒地看着你,把你看得身上发毛。
   老原就躲开麻雀,不和它们交手。好汉不和女人斗。老原大体上是恪守着这样的一个人生准则的。
   春天一到鸟儿就多了。比如斑鸠啊,腊嘴啊什么的。这样的鸟老原遇到了就不肯轻轻放过去。斑鸠腊嘴啊什么的一是体形大,身上的肉厚,网到了就是一顿下酒的好菜,二是它们蠢,随便你对它们哼一声,它们就会嗦嗦着发抖了。只要进了你的网,它们总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态度。这样的鸟儿,你会觉得如果不拔光了它们身上的羽毛,不把它们洗干净了炖成一盆可口的菜肴,你就对不起它们了似的。因此老原对它们很喜欢很喜欢。
   而老原最最喜欢的一种鸟则是麦黄鸟。这种鸟乡下人称之为黄卵子。城里人则叫它们是鹌鹑。它们往往在麦子发黄的季节出现。它们以瓢虫为主食。而乡下人都说其实它们是最喜欢吃蚂蚁的。麦子黄了的时节,一般在乡村,你可以听到一种呜呜呜呜地吹着什么的声音,显得沉闷而悠长。这就是麦黄鸟在吹蚂蚁洞了。乡里人都说麦黄鸟守住一个蚂蚁洞,把长长的嘴对准了洞口,这么不停地吹下去,那洞里的蚂蚁就如同大难临头一样地纷纷从里面爬出来。这就正中了麦黄鸟的下怀。它于是一边继续呜呜呜呜地吹,一边趁机把出来的蚂蚁一扫而光。等肚子被蚂蚁的尸体塞满了后,它就一边打着长长的饱嗝,一边慢腾腾地躲进了麦地,找个比较舒服的地方休息了。
   老原当然也相信。但他并不去关心蚂蚁与否,他愿意看到的是麦黄鸟胖胖的身子。麦子发黄的季节是麦黄鸟最肥的时候。这个时候的麦黄鸟差不多就像是一只半大的鸡了。有这样的一只鸟在锅里炖着,那感觉就绝对地美妙。
   所以呢,只要麦子一发黄,老原的心情就跟着快乐起来了。他在中午时分,把网张开在一块麦田的尽头,然后从另外一头进去,一边哗啦哗啦地用树枝什么的扫打着麦子,一边嘴里摹仿着麦黄鸟的声音,呜呜呜呜地叫,慢腾腾地往前走。这样地里的麦黄鸟也不敢再休息了。但它笨重的身体也无法像麻雀那样地迅速而快捷地飞翔,只好沿顺着麦垅往前滑翔。等滑到网前面,等待着它的就是一张年头陈旧的网了。它撞进去的一刹那,它的命运也就紧跟着被决定了下来。
   老原针对着麦黄鸟张网,基本上每一次都有收获。
   也就是说,麦子黄了的时节,老原的嘴角总是被麦黄鸟鲜美的油给腻起来了。这个时节村里别人掉膘,几乎只有老原一个人长秤。
   但是现在是春天,离麦子黄了的时节还有一段长长的距离。老原张开了他的网,他却不能指望会有麦黄鸟一头撞进去。他只希望哪怕是一只或者半只斑鸠能够被他网到。这样,一个春天也多少能有上一点点的意思了。
  
   老原张网的地方是村子西边的树林。现在的鸟儿什么的是越来越少了。老原张开网,他的耳朵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他的网悬挂在两棵树之间。树还没发芽,一棵一棵都光秃秃的。树和树之间的距离有不到三米,他的网则有四米的长和宽。它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耸立在那里。他希望在他的网张开了后,马上就会有鸟儿撞上去,被网眼孔挂住脑袋。这样他就收获了。当然他也知道这近于痴心妄想。连鸟叫都听不到多少,你怎么能够指望这个呢?
   他站在离网百十步远的地方。点上一支烟吸。他吸的当然不是好烟。他是自己用烟叶揉搓碎了后再用纸条卷起来的。这样的烟味道十足。老原吸着吸着就麻木了,就觉得他的日子啊其实就跟这烟一样地苦啊辣啊的。可想要不苦不辣,他有什么办法吗?谁能给他一些甜啊什么的吗?
   一只鸟?一只鸟只不过会让他的嘴角油腻一点罢了。很多时候,其实他想的是跟一个女人一起过日子啊。鸟儿什么的都还一对一对,凭什么就他得一个人?
   老原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梦想。无数年前他争着要出演雷刚,其实更重要的是他当时看中了演杜妈妈的小锁。小锁不是个多么好看的姑娘。一个姑娘家出演杜妈妈的本身也就说明了问题。那时小锁有二十五岁了吧?演过杜妈妈后的第二年冬天小锁就嫁人了。嫁给了本村的大夯。大夯和老原是说好不好,说不好也可以的伙伴。至今他也不知道大夯到底是怎么把小锁弄到手的。反正他们结婚时老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他几乎是哭了一夜,把周围厚厚的雪都哭成了水,而雪哭成的水呢,又几乎把他给淹死了。就在他哭着的时候,大夯把小锁按倒在自己家的火炕上,恶狠狠地睡掉了。
   有三十年了吧?
   老原吸着烟,在心里盘算了盘算,是有三十多年了。大夯和小锁的儿子都三十岁了。他们的儿子的儿子也有好几岁了呢!
   老原叹了声,慢慢坐下来。他不敢去想以前的事情,一想就气短。一想就坚定不移地认为大夯他娘的有福。虽然现在大夯早已去了阴间,可他娘的就是有福,死死地把小锁睡了十七八个年头啊!
   老原丢了烟头,摸出纸条和烟末又卷了一支。半下午时分的阳光那么地好,暖洋洋一片。他不敢再去想小锁不小锁了。想想仿佛也有好长日子没见过她了。人家的儿子听说正在城里给个县长当跟班秘书哩。有那样的差事,她还不早就跟着去城里享福了?老原想,小锁是个有福的女人哩。可再一想,就觉得她有个屁福啊她。真有福,那大夯也不会早早就死球,让她守这十好几年的寡了。
   过了有半个多点,老原起来去看网。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再四处瞅瞅,不说鸟,连根鸟毛也没见着哩。这两年,春天出来张网,差不多是他生活的一种惯性了。有时候只有一只或者两只喜鹊在树林里飞飞,胡乱叫两声。可喜鹊不是可以网下来的。
  
   老原是怎么睡着的不知道。可他醒过来是因为一阵急促的哭声。确切说,老原是被一阵哭声给惊醒了。
   他睁开眼,感觉是黄昏时分了。太阳似乎已经落了下去,要么就是天空阴起来,看不见太阳了。他循着哭声,看到的是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被他张开的网给纠缠住了。当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妈妈的,竟然网到了一个人啊!他接着又想,是谁家的孩子这么草包,能让网给网住了?人有脑子,人又不是一只鸟,你往网上撞个屁啊!
   他有些沮丧。就是有鸟上网,也叫这小混蛋给闹没了吧?他慢慢爬起来,慢腾腾挪动着。他想让这小王八蛋多哭一会儿,然后再把他从网上拆下来。最好是再照着他的小屁股上狠狠打上几巴掌。
   他的手痒痒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手是痒痒了。
   想不到这小王八蛋挺能哭。而且不光是哭,还拼命扭动身体,企图摆脱掉网的纠缠。眼看那网被挣来扯去,他忽然就有些担心,可万万不能让这小王八蛋给糟蹋了一张网啊!他就急步过去,一看,那网果然已经被弄出了两个窟窿。
   老原的眼珠子当下就红了,抓住小王八蛋的一条胳膊,骂道:“你是谁家的混蛋啊你,瞎眼了吗你?看不见有网吗你?!”
   他把他拆下来,提着他小小的身子离开网几步,可是那网的窟窿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又增加了两个,一共四个了。老原心疼得牙齿哆嗦,他砰地把他丢到一边,嘴里咝咝咝咝吸着凉气:“哎哟……妈妈的你个王八蛋……妈妈个你……哎哟……”
   他扑到网前,瞅瞅这个窟窿,瞅瞅那个窟窿,回头看看仰面坐在地上的小王八蛋,不由就恨着了:“妈妈的个你,是谁家的混蛋啊你?有娘养没娘教啊……你得让你亲娘老子赔我网啊……”
   他想过去踹他几脚,可看看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只怕是经受不起半脚的,他就把脚照着一棵树上踢了一下,踢得自己的脚突地一疼,慢慢也坐到了地上。
   网弄成了这个样子,脑袋大的窟窿,就是只野鸡也钻得过去。这样的网,张开了又能怎样了呢?况且一张网,只要起了窟窿,即使你补好了,也一样完蛋了,不能再用了哩。你补好了,可周边的网线你总不能一起换了吧?要换,还不如再买张新网哩。完蛋了。老原张了三十多年的网,想不到在这个春天被个小王八蛋给糟蹋了哩!
   可他竟不知道这小王八蛋是谁家的。村里的孩子他差不多都能大体认识个八九不离十,但他从来也没见到过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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