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爱

一
　　
　　 1975年，随着知青下乡的人流，从城里来到乡下，阿成刚满二十岁。阿成爱看书，文笔很好，所以经常帮村干部整理些材料。为了便于工作，阿成被安插落后到一家农户，这家农户院子里有一见空闲的房子，阿成就暂时住在那间小房子里。
　　 小院里住着老实巴交的农民王达，阿成叫他王叔，王叔王婶两口子都不会说什么，见阿成就会不住点头一个劲地笑，阿成也是一个劲地笑，阿成见他们有种亲人般的感觉，心里很舒服，暖融融的，此后，阿成就在这个小院子里住了下来。
　　 王达有个女儿叫秀秀，十六岁，长得水灵灵的，很招人耐看，一条又粗又长黝黑的大辫子漫过了后腰，谁看了都想摸一摸，那感觉真好！
　　 阿成看秀秀第一眼时，心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在这一片贫穷荒凉而又落后的偏僻小山村里，还会出落个这般俊秀的女子。秀秀望望阿成，和阿成那直直的眼神，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然后害羞地跑进屋里……
　　 阿成白天和知青们一起劳动，晚上回来就开始看书查找资料写东西，很忙碌的样子。秀秀经常帮阿成烧炕，送暖水，阿成总是很感激的望着秀秀，不知说什么好。阿成就把一些好看的小说送给秀秀，要秀秀读，秀秀无奈而又很难过地垂下头。秀秀说她没念过书，不识字。阿成呆愣了好半天——阿成决定交秀秀识字。
　　 “秀秀。”阿成写下这两个字，念给秀秀，告诉秀秀这就是她的名字。
　　 “阿成。”又写下这两个字，告诉秀秀，这就是他的名字。
　　 秀秀点着头，也跟着阿成很认真地读着。
　　 阿成每天都交秀秀一些字，阿成没有想到秀秀那么聪明，教给她的字，只要阿成读两遍，秀秀就能记住，而且很快还能写下来，阿成觉得秀秀没有去读书，真是太可惜了！
　　 那一段时间，秀秀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和阿成学识字，阿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交秀秀识字。
　　 下工的时候，秀秀就开始向着门外不停地望，一见阿成从远处走来，秀秀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赶紧转身抱柴火，烧炕，给阿成沏一壶热茶。进门的阿成，望见秀秀，就会很开心的样子，问秀秀昨天学的字记住了没有，秀秀就会使劲地点头说记住了，他们就会相互嘿嘿地笑，然后秀秀望见阿成看自己的眼神，就会红着脸低下头去……
　　 阿成回城里去了一趟，取一些书籍，为了便于查找一些资料，说两天就回来，可阿成一走，让秀秀苦苦盼了十天。当秀秀望见阿成从村子那个路口走来时，秀秀竟飞奔到阿成近前，接过阿成的背包，望着阿成，泪水噼里啪啦地流出来。
　　 “不是说就两天吗，咋才回呀！？”
　　 “哦，我妈病了，我就多陪了她几天。”
　　 阿成掏出手绢，递给秀秀：“哭啥呀，是不是……想我了……”
　　 “坏蛋，才没想呢。”秀秀擦了擦眼泪，把手绢丢给阿成，扭过身子，红着脸垂下头。
　　 阿成去拉秀秀的手，秀秀甩开了，阿成又去拉，秀秀又甩开了，阿成再去拉，秀秀没有甩，而是和阿成的手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二
　　
　　 一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人们早就下工了，阿成还没有回来。秀秀不免有点心急，她一遍又一遍地去门口瞭望，一直不见阿成的踪迹。秀秀再也耐不住了，她带着她家那条小狗黑黑，顺着阿成每天回来的那条小路向前寻去。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山村，从小就害怕走夜路的秀秀，此刻，已经顾不得许多，她只想尽快找到阿成。她心里慌乱极了，似乎有一种预感，老觉得阿成出了什么事情。她急急地向前走着，嘴里不停地唤着阿成的名字：“阿成！你在哪儿啊，你可别有什么事儿啊，阿成！阿成！”她喊着，心里也在不停地祈祷：“上帝呀！保佑阿成没事！我求求你了！千万保佑阿成没事啊！”
　　 秀秀和黑黑已经走出了有三里远的路程，仍不见阿成的踪迹，秀秀的汗水掺杂着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秀秀不时地用衣袖擦着，恐慌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这时，黑黑突然跳进路边的一个小沟里，对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边往上拖，一边叫唤，秀秀赶紧跟下去，借着一点星光仔细一瞧，天哪，这不是阿成吗！秀秀吓坏了，带着哭腔呼喊着阿成：“阿成——阿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她试了试阿成的鼻息，阿成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秀秀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阿成从沟里拖出来，然后背起他，拖拖拉拉地往回走……秀秀此时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汗水像下雨一样从她的脸上洒落在地，他只想快些把阿成带回家，她嘴里不停地对阿成叨念：“阿成，你要挺住，就快到家了！”
　　 当秀秀把阿成带到自家门口，看见从屋子里走出来的父母时，只觉身子一软，摊到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父母赶紧把他俩弄进屋里，又很快请来了卫生所的大夫。
　　 第二天早上，阿成才醒过来。原来阿成有低血糖的毛病，近日为了赶写几份材料，熬了几天夜，休息不好，又加之那天他们的队长过生日，晚饭时大家喝了一些酒，回来的路上，阿成就觉得头晕得厉害，后来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沟里，什么也不知道了。阿成知道了秀秀救他的全过程后，激动万分，没想到一个柔弱女子在他生命为难之际，几乎是舍命救了他，阿成眼含热泪对秀秀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三
　　
　　 来乡下三年后，阿成被招工要回城里了，是去一所中学教书。阿成不想回去，他和秀秀的感情已经很深了！阿成舍不得秀秀，可是，阿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来的，他不能抗拒命运的安排，不能违背父母的意愿，他没有选择，回城是他唯一的一条路。
　　 秀秀知道这一消息后，哭了整整一夜，哭的很伤心，秀秀知道，她留不下阿成，阿成不属于她，阿成属于一个城市。
　　 接阿成的车要来了，秀秀帮阿成整理衣物书籍，秀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拉扯般的疼痛，她的手一直再抖，泪水也止不住地老往外流，阿成的眼泪也溢满了泪水，他掏出手帕给秀秀擦眼泪，秀秀抢过手帕堵住嘴呜呜地哭起来，阿成望着秀秀，俩手搓着衣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秀秀。想了一会儿，阿成说：“秀秀……你别难过……等我工作稳定了……我就来接你……我们……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秀秀使劲地点着头，她相信阿成，她觉得阿成的话重如泰山。
　　 阿成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秀秀一颗滚烫的心。秀秀的心空了，她总是呆呆傻傻地望着远方，望着阿成走去的方向，守着阿成最后留给他的那线希望，幻想着阿成会在某一刻突然地出现在那条小路上……
　　 一年过去了，阿成没有回来，又一年过去了，阿成还是没有回来。秀秀的父母等不及了，秀秀已经二十岁了，在那个破落的小山村，二十岁还不嫁人，就会成了人家的笑柄。秀秀娘苦叹着说：“娃啊，别傻了，说不定人家早就结婚了，赶紧嫁人吧，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呀！”娘用衣襟擦着眼睛。
　　 “他会回来的！”秀秀的语气很坚定。
　　 “回什么回，要回早回了，都两年了，兴许人家都抱娃了！”秀秀爹冲秀秀吼着，然后又转向秀秀娘：“明天你就去找媒婆，赶紧嫁人！”
　　 很快，由爹娘做主，把秀秀许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
　　
　　
　　 四
　　
　　 回到城里的阿成，心里也一直挂念秀秀，他也和父母说起了秀秀，他说以后要娶秀秀。父母的态度很强硬，坚决反对。父母说，秀秀一个农村长大的女孩，什么也不会，来城里能做啥？你娶了她，就你挣那点工资养活自己还吃力呢，你拿什么养活人家，以后有了孩子，一家人靠你一个人怎么过？她来到城里不能和你享福，而是遭罪，你这不是害人家嘛！父母那些很现实的想法，让阿成心里特别矛盾，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选择。
　　 一年过去了，父母托人给阿成介绍了一个对象，也是教书的，叫小眉。
　　 阿成和小眉说起了秀秀，小眉听得眼泪汪汪的，很感动的样子。小眉觉得阿成是个好男人，是个靠得住的好男人。小眉对阿成说，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你好好地去思量，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阿成感激的望着小眉，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一年过去了，阿成觉得工作稳定了，有能力来养活秀秀了，决定去一趟那个小山村，去找他的秀秀。就在一个小县城下车的时候，阿成遇见了和秀秀同村的二牛，阿成迫不及待地问起了秀秀，二牛说，秀秀已经订了亲，就要结婚了！
　　 阿成心里很难受，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在那个小县城转了好久，他最后没有去那个小山村，阿成无比失望地又返回了城里。
　　
　　
　　 五
　　 秀秀是被人强行拉进那个花轿的，尽管秀秀死命挣扎，可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花轿里，她被两个女孩死死地按着。花轿行到途中，秀秀奋力地将头伸出花轿的外面，仰望苍天，悲切地呼喊着：“阿成——阿成啊——你在哪里呀——快来呀——快来救救我呀——阿成——”
　　 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仿佛一把尖刀，把天空天都给划破了，天空忽然昏黄起来，狂怒的风漫天呼号，枯黄的叶片，纷纷垂落，大雁发出一声声哀鸣，在人们的头上盘旋，很多人的眼中，开始溢满了泪水……
　　 因为秀秀不喜欢那个男人，秀秀心里只有阿成，来到婆家，秀秀依旧强烈地反抗着不肯屈服，被婆家人锁在了一间屋子里。那个男人因为秀秀讨厌他，非常恼火，经常对秀秀大打出手，秀秀受尽了人间地狱般的痛苦折磨，就在秀秀想用死来结束这一切的时候，秀秀发现自己怀孕了。秀秀决定活下去，为了这个新的生命！
　　 新生命的诞生，让秀秀快乐了许多，秀秀开始把全部的爱都倾注给了孩子。她想把孩子养大，然后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去找她心里的阿成。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就在孩子出生还不到二十天，突发急病死掉了，同时死掉的还有秀秀的心！
　　 秀秀悲痛万分，伤心欲绝，她悲恸地哭号着，哭着哭着，她就不哭了，她突然发出震荡屋顶的大笑，笑得人们不寒而栗——可怜的秀秀，疯了！
　　 疯了的秀秀有时打人，有时砸东西，没办法，婆家人就把她送回了娘家。
　　 秀秀娘看着呆傻的女儿，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落。
　　 “我苦命的娃啊！这是哪辈子做的孽呀——”秀秀娘一边梳理女儿蓬乱的头发，一边泣不成声地叨念着。秀秀的爹用手捂着脸，躲在一边呜呜地哭起来……
　　
　　 六
　　
　　 阿成的父母一直催促着阿成和小眉结婚，可阿成心里一时放不下秀秀，情绪极度低落，他总是梦见秀秀满脸泪水，甩着那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从大山里哭着向他跑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梦醒后，想起秀秀，阿成就觉得整个胸口都在疼。
　　 冬天还没有过去，阿成的心像天气一样荡满寒气，他对父母说，结婚不急，再等等吧，等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些再说吧！看阿成态度很坚决，父母不好再强迫他了。
　　 一天，阿成在街上遇见了老同学郭明，郭明和阿成一起下乡又一起返城，几日前郭明为了打一份证实材料去了一趟乡下，在乡下，郭明听到了有关秀秀的故事，郭明很同情秀秀，左思右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阿成。
　　 听郭明讲完，阿成整个人都呆傻了，人好像被钉在那儿，眼睛直直的，半响儿，竟说不出一个字……
　　 成做阿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他没有想到秀秀这般痴情，他恨自己，恨自己害苦了秀秀。阿成抱着脑袋，低垂着头，满眼都是泪水，良久，他慢慢抬起头，对郭明说，我要去一趟乡下，我要去看她……
　　 下了火车，来到那个小山村，走到那条熟悉的小路上，阿成仿佛又看到了秀秀从远处向他跑来的样子……阿成心里酸楚楚的。
　　 来到那个亲切而又熟悉的院落，阿成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院子里哼哼唧唧唱着歌的秀秀，而此时的秀秀，已经不是两年多前的秀秀了……阿成鼻子一酸，眼睛也开始湿润了。
　　 “秀秀！我是阿成——”阿成对秀秀喊着。
　　 秀秀望着阿成，眼睛忽地闪亮了！呆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向屋子里跑去，边跑边兴奋地喊着：“妈！妈！他来了！他来了——”秀秀的爹娘听见喊声，从屋子里快步出来，他们看见了阿成。
　　 “你……你来了……”秀秀的爹颤抖着说，秀秀的娘却已经泣不成声，只顾用袖子抹着眼睛。
　　 “叔……婶……我……我来晚了……”阿成满脸愧疚的样子。
　　 “秀秀她……她已经……”秀秀爹仍然颤抖着说。
　　 “我知道……我就是听说后才来的……”阿成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他们来到屋子里坐下，秀秀爸忙着给阿成倒水，秀秀就立在阿成身边，用手搓着衣角，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成，嘴里还喃喃自语：“你……你怎么才来呀……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呀……”
　　 阿成拉过秀秀的手，望着秀秀：“对不起秀秀，让你吃苦了！对不起……”秀秀则依旧说：“你……你怎么才来呀……我一直在等……在等你呀……”阿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把头埋在秀秀的手里，失声痛哭……
　　 临走时，阿成对秀秀的父母说，他这辈子再也不会丢下秀秀了，他回去就和父母商量把婚退了，然后就来接秀秀。
　　 看着阿成走了，秀秀突然挣脱母亲的手，向阿成追去，她拽住阿成的衣角，阿成走一步，她跟一步，母亲追上来，往回拉秀秀，秀秀挣脱母亲的手，依旧不肯放开阿成。阿成抚摸着秀秀的头，对秀秀说：“秀秀，听话，先和妈妈回去，过几天我再来接你好吗，先回去吧！”秀秀望着阿成，使劲地摇晃着脑袋，不肯走，后来秀秀爸过来，和秀秀的母亲强拉开了秀秀，看着阿成渐渐远去的身影，秀秀突然大声喊着：“阿成——快来救救我呀——阿成啊——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