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钱是小事
作者: 江少宾
时间: 2013-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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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早上,我还躺在床上做梦呢,老丑就像叫魂似的,跑来叫我了。“起来,起来,睡得像死猪似的!”我本不想理他的,睡的正香呢,但看看太阳确实已经晒到腚上
1.
那天早上,我还躺在床上做梦呢,老丑就像叫魂似的,跑来叫我了。“起来,起来,睡得像死猪似的!”我本不想理他的,睡的正香呢,但看看太阳确实已经晒到腚上了,就一骨碌的爬起来了。
老丑是我的堂哥,其实比我也就早落地两天,但大两分钟也是大,好在老丑从不强迫我叫他哥,所以我们也就麻里麻瞎的在一起胡闹着。这家伙不怎么爱睡觉,老爱找人玩儿,他娘也就是我五婶却不怎么愿意老丑找其他的人,只说,要玩只许找老兵。老丑是个听话的孩子,他于是就一直来找我玩。而我,却被老丑频繁的来找给弄烦了。就像这个早上,老丑又来找我了,而我还在睡觉呢。
我故意不搭理老丑,自顾自地去厨房里洗脸,但老丑却前脚连后脚地跟我进了厨房。
老兵,二爷和国宪干架了。
我一惊。国宪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借二爷一个胆子,二爷也不敢和支书干架啊。这家伙人小鬼大,又总是咋咋忽忽的,和他娘一样。我懒得理他,继续洗我的脸,还故意慢慢腾腾的。
是真的,我妈昨晚去拉架了,骗你是小狗。喏,老丑怕我不信,伸出一个手指,想和我拉钩。
我看了看老丑,老丑因为我的不屑而急红了脸,看来这家伙说的是真的。我于是很快就冰释前嫌,甚至还冲老丑讨好地笑了笑,我知道这家伙肯定还有其他的消息,要是真把他惹急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
谁知老丑却端起了架子,头也昂得高高的,你不是不信吗?你不是不信吗?连说了两遍之后,我妈就出来了。
四娘。老丑怕我妈,尽管他每次都叫四娘,但我妈也就是老丑的四娘十次搭一次就很给老丑面子了,我妈不希望我和老丑玩。我妈说老丑的德行和他妈一样。我不明白大人是怎么了,他妈是他妈,老丑是老丑,我可以不理他妈,但不能不理老丑,更何况,老丑除了我,再也找不到人玩。
2.
二爷的屋里挤满了人,老丑兴奋得小脸发光。这狗娘养的真是惟恐天下不乱,这一点,确实和他妈非常相象。
二爷一声不吭地坐在堂屋里,二娘则坐在一个更矮些的凳子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但她就是再惊天动地,也没有人愿意理她,我忽然觉得二娘非常可怜,哭的那么伤心,也没有人去劝劝她。二爷屁都不放一个,但二爷的身边却站着我爸。看来二爷确实是干下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要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惊动了我爸。我爸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但我爸的架子至少像个乡镇长,一般的事情根本用不着找他,不是找不着他,而是他不会去干。这副乡镇长的派头确实使我爸在村里树立了极高的威望。我爸一发话,什么事也就一锤定音了,几乎也就犯不着再谈,因此我爸绝对是我的崇拜偶像。
打了就打了,问题是你有根据吗?我爸终于发话了。我爸不光是架子像乡镇长,就连说话的口气都像。就拿这句话来说吧,那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能说的话。虽然我已经上了五年级,但要是我说,水平显然超不过我爸。
我要什么根据,我要什么根据,他有什么根据要我缴171块7毛7?二爷仍然理足气壮,二爷毕竟是二爷,猫屁眼胆大,连支书都敢打,可能二爷是认为打支书和打二娘,从本质上和打法上来说,都没有什么两样。
老丑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很快就钻到了屋子的正中央,我虽然极力地垫起脚,但还是看不清老丑的模样。我气坏了,就爬到了二娘的饭桌上,这时候,我惊讶地发现,除了我爸,二爷的身边原来还有国宪。国宪显然是一早就找上门来了,我甚至可以肯定,国宪连脸都没有洗就找上了二爷。国宪需要二爷打人的证据,而证据就是国宪的脸。国宪的脸上血呼啦啦的,有一道道血色的已经结疖的印子,显然是二爷昨晚抓的。
我这脸是不是你抓的?国宪指着二爷。
你是书记,你给老子算算,你凭什么要收老子171块7毛7?去年才161块7毛7。这十块钱多在哪了,你给老子算清楚,算清楚,老子再讲。二爷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但我离的太远,看不清字。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该给二爷算清楚。我爸又发话了,这回显然说的是国宪。我为我爸捏了一把汗,我爸也太自以为是了,人家是支书,平时见面都懒得理你,尿都不尿到你壶里,你还对人家指手画脚的?
这帐不是我算的,他怎么能动手打我呢?这是干扰农业税收,是违法行为,你懂吗?今天要不他把帐给结了,要不咱们去乡里讨个说法,这支书老子是没法干了。国宪站了起来,原来他是蹲着的,这回却忽然站了起来,二爷愣了愣,也跟着国宪站了起来,还自作聪明的拿手护住了脸,仿佛国宪的手就要抓过来似的。我一下子就笑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被人给吓住了。
国宪也笑了,甚至还叫了声二爷,说,我不抓你,二爷,我要是抓你,这事咱就说不清了。
撂下这句话,国宪就走了。
3.
国宪走了之后,我爸就发火了。
其实我爸发火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我爸说,你干吗要抓他呢,还抓出了那么大的印子,你这不明摆着是动手打人了吗?按照我爸的意思,你就是想打人,也不能打在脸上,让人明明挨了打,至少从面相上是看不出来的,只能吃哑巴亏。可见我爸活了几十年,对于人民战争的经验是极为丰富的,我不禁再一次升起对我爸的崇拜,怪不得我爸每次举起巴掌,最后都落在我的屁股上。
但二爷屁也不放一个,国宪走了之后,他又一屁股坐了下来,仿佛离开了凳子,就有危险似的。其实二爷的心里肯定斗争得非常厉害,因为他的那张老脸,一直是红一阵白一阵的。二娘好象终于哭够了,也可能终于知道,仅仅靠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难不成国宪就这么算了?难不成二爷打了就不用缴农业税了?气氛渐渐地活跃了起来,仿佛二爷终于取得了天大的胜利,而这胜利,也是他们自己的。老丑他娘这时候适时的说起了国宪,他家的小舅子怎么只缴80多块钱,我们哪一个不缴个百把百的?
这个话题显然是说对了时机,二爷的屋里很快就被一阵阵声讨的浪潮给淹没了。更多的人开始举起更多的例子,而我爸也再次表现出了类似于乡镇长的远见,大家一个个地说,我要记下来,这是证据。二爷很配合地找出了一张白纸,又小心翼翼地碾平了,双手交给了我爸。
就在我爸一五一十地记帐的时候,走了的国宪又回来了。走了的国宪这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一起进门的还有乡里分管农业的副乡长。
二爷站了起来,我爸也站了起来。屋里的人就渐渐地散了,到最后,屋里只剩下了我和我爸,二爷和二娘。
副乡长的脸色很不好看,而国宪的脸色几乎是得意洋洋。就在二娘准备起身泡茶的时候,国宪隆重地推出了副乡长,其实此举纯粹是画蛇添足,副乡长每年这时候,都会来村里走一趟,连我都认识他的光辉形象,二爷、二娘还有我爸还有不认识的道理吗?但国宪还是隆重地介绍了一番副乡长,然后说,这个这个胡乡长是日理万机啊,但发生了这样严重的案件,胡乡长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了宝贵的时间,亲自来了解一下情况,下面请有根同志把情况向胡乡长汇报一下。
有根同志就是二爷。但这时候的有根同志显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爸就急了,不停地咳嗽,我爸一急就咳嗽,越急越咳嗽,越咳嗽越急。国宪看了看我爸,但国宪显然不准备让我爸说什么,就再次请示胡副乡长。胡副乡长清了清嗓子,又一屁股坐到了原本二爷坐的位置上。
这个有根同志,你的行为是极端错误的,但鉴于你是初犯,又事出有因,乡里包括我本人都认为可以从轻处理,国宪同志是老党员了,觉悟是高的,工作是负责的,态度也是好的,所以我就替你们作主了,这样吧,有根同志的农业税要及时缴清,不仅要缴清,而且还要带头缴。至于打人的事吗,我看这样吧,有根同志,医药费你要认。
国宪同志说,按胡乡长的指示办。
有根同志说,按胡乡长的指示办。
4.
国宪同志又走了。我爸咳嗽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停下来,二娘陪着笑脸送走了乡长和国宪,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又哭开了。
你嚎个啥啊?老子还没死呢。二爷把火撒到二娘身上。
二娘果然就不哭了。
村里的人又来了,老丑也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大家七嘴八舌的问二爷,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但二爷屁也不放一个,二娘只好把事情的原委一一告诉了大家。这不是官官相护嘛,老丑的娘心有不甘。
是啊,这医药费该付,但农业税要算清楚,况且我们还有这么些证据。我爸说。其实这时候我很想问问我爸,这些证据刚才怎么不拿给胡副乡长看看。老丑什么时候跑到我身边来了,他说,拿给乡长,你爸敢?我火了,恨不得掴这狗娘养的一个耳光,但老丑的个子比我高,我终于没敢掴他。
不就是十块钱嘛,十块钱是小事,关键是人家胡乡长来了,连茶都没喝一口,怎么搞呢,难不成闹到县里去啊?二爷最后说,就像领导最后做总结讲话一样。大家都看看二爷,但二爷这回显然说的不是假话。那医药费要多少钱啊?老丑的娘显然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只不过这话从她的嘴里出来之后,就有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是的,就是幸灾乐祸,她同她的儿子一样,惟恐天下不乱。二爷愣了愣,这个实质性的问题可能太沉重了,二爷还没有来得及顾得上想,屋里的气氛于是变得像死亡一样可怕。就在我被这死亡一样的气息逼得想出门的时候,二爷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泪俱下地掴起自己的耳光:“我怎么能打书记呢,我怎么能打书记呢?”大家都愣住了,包括老丑他娘。但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沉浸在二爷一声声耳光里,也或许在想,这农业税怎么一年一个样。
一屋子的人,又渐渐的散了。老丑他娘是最后一个走的,临出门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就这么算了,她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第二天,二爷就主动缴清了所有的农业税,还特地把缴费凭证复印了一份,送给了胡副乡长。这一年,村里的农业税收缴,第一次受到了乡里的嘉奖。在秋后的表彰大会上,国宪和二爷都戴上了大大的红花,红的像血一样。
后来我问二爷究竟给了国宪多少医药费,二爷说,毛都没长全呢,你懂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