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蛋
作者: 马步升
时间: 2013-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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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收割完毕,人就闲了,一口气能闲好几十天。大秋作物在地里不紧不慢长着,冬小麦要等到白露过后才可下种,这段空闲时间就是老天爷让人缓乏躲毒日头的。天让人闲着,
麦子收割完毕,人就闲了,一口气能闲好几十天。大秋作物在地里不紧不慢长着,冬小麦要等到白露过后才可下种,这段空闲时间就是老天爷让人缓乏躲毒日头的。天让人闲着,人就得闲着,瞎忙,会忙出事来的。草筐坐在杏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分拣着杏干,时不时地望一眼原野。
摘了杏子,杏树更加干直叶茂,就像生了孩子的女人,肚里少了好多内容,人倒精神多了。杏树长在草筐家地畔,正对她家大门,中间隔一条乡间大道。这是草筐家的树,这棵树正值挂果高峰期,半个月前,树上还结满了杏子,黄澄澄地,艳阳一照,半边天都金了。一颗杏子剖作两半,晒干,杏干能卖出好价钱,杏胡也能卖出好价钱,收购站把杏胡分成几等,一等一个价钱,草筐先把等次分出来,免得次等的扯了上等的后腿。这也不是什么急事,杏干卖得早的都是手头紧的人,收购站知道你等钱用,把价压得很低。收购站的人都是些精贼。草筐不等钱用,她是让手里有个抓挖,止心慌哩。闲着也是闲着,迟早都得做这趟事。所以,她拣几片杏干就要张望一眼原野。
麦收前原野是一片金黄,麦收后的原野还是一片金黄。半尺高的麦茬在艳阳下,泛出的光也是金黄的。原野空无一人,娃娃上学了,男人家脚野,有的上街跑营生了,有的下河耍水了,有的聚在荫凉下打扑克谝闲传了。能看见的活物,只有几十只公鸡母鸡,在麦茬地里觅食。这是她家和邻居灰娃家的鸡,两家人爱凑堆,鸡也爱凑堆。这样大的一棵杏树,把一大片阳光扔在一边,在树下趁凉的却只有草筐和一头老黄牛。草筐想说点什么,没人跟她说,她就跟牛说。老黄牛卧在那里,两眼微闭,柔软的嘴唇磨磨叽叽,像敲着木鱼嘴里念念叨叨的老和尚。草筐说,牛,你在想啥?牛稍稍睁开一只眼,望她一下,不说话。草筐又说,牛,你的架子还不小,你要不是牲口,就能当村长,再选村长的话,我投你一票。她觉得这话把牛已经巴结到家了,牛还是一副城府很深的样子。草筐笑了,脸有些烧。人和人说话,牛和牛说话,你和牛说话,难道你是牛?不害臊!
牛是灰娃家的,灰娃下河滩给牛割草去了。人老了爱吃几口软饭,牛老了,爱吃几口嫩草,灰娃就顶着大太阳,整天远里近里给老牛寻嫩草。有了拖拉机耕地,牛成闲物了,一把活不做,还得人伺侯着。伺侯一头老牛,并不比伺侯一个老人轻省,农忙时,灰娃忙得丢鞋拣帽子,农闲了,她照样忙得奶水乱冒。可灰娃情愿。有钱难买人情愿。人都劝她把牛卖了,或杀了。她男人原则也这样劝。她说,你们忍心你们?你忍心你?前一句是给大伙说的,后一句是给原则说的。她有她的见识,她说人辛苦半辈子,老了要享几年清福,牛给人辛苦半辈子,到老了,却要把它卖了或杀了,可见人都是没良心的货。这话一说,谁都不好再说什么了。再说卖牛杀牛的话,眼见得自己是个没良心的货了。灰娃就是这么个女人,她心善,歪理也多,把善心藏在歪理里面。在这件事上,原则也不大跟她较真。你不嫌辛苦你就闹去,反正我不跟你瞎忙乎。今天他跟草筐的男人奋斗逛县城去了。听说县上请来了兰州的秦腔戏班,水平高得没法说。他俩投脾气,老在一块搅和着。
老牛不跟草筐说话,草筐也不再搭理老牛,人家给你一副热腾腾的好脸脸,你给人一扇冷冰冰的屁蛋蛋,你以为你真的能当村长?给你不投票了!人家说那是我的神圣权利,你连我理都不理,我凭什么要把神圣权利给你。正在给牛使性子,猛听得麦茬地的鸡叫了。呱呱呱蛋,呱呱呱蛋……是灰娃家那只老鸡婆在叫。别的鸡婆是叫不出来这种声音的。它的叫声像破锣滚在漫长的乱石坡上,破碎,刺耳,不分点,吵得老牛要是有手也得赶紧捂耳朵。老鸡婆每下一枚蛋都要这样叫半天,它不管人爱听不听,叫得神采飞扬,理直气壮,在院子叫不过瘾,还要赶到家门口,对正在屋里忙活的女主人大叫半天。给你下蛋了嘛,立功了嘛。男主人挣了钱回来,不管女主人有空没空,愿不愿意,都要一把掀上炕,制造出一长串的叫声呢,我好大一把年纪了,要是城里人早都光荣离休了,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在年头节下,还要请去做报告讲传统,好吃好喝看好戏,我资历老功劳大,啥特殊照顾都不要,还坚持给你下蛋,我凭什么不叫,不多叫几声?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听见,人里面有八十黄忠不服老,鸡里面,也有老鸡婆和嫩鸡婆争做贡献呢。
母鸡是家养的,谁家养的就是谁家的,乱不了。主人乱不了,鸡也乱不了。没事时,在一块觅食戏耍,该回家了,各回各家,有蛋了,就会自觉跑回自家主人为它修造的下蛋窝。没听说过,谁家的鸡婆把蛋撂在别人家的鸡窝里,或是把蛋扔在了野地里。把蛋扔在野地里的,只能是山上乱飞的野鸡。
可是,灰娃家的老鸡婆在野地里叫,红头涨脸的,夸张的,无休无止地叫。人老了会昏头涨脑,鸡老了,也难免三昏九迷二十四个不灵醒。灰娃不在家,邻里邻居的,姐长妹短的,该给她操份心。草筐扔下杏干,走出树荫,走进阳光灿烂的麦茬地。
阳光打在地上,麦茬身披阳光,像一根根银针铮铮铮地直往眼睛里窜。黑蚂蚁不顾阳光的拍打,身驮累累收获物,忙碌而愉快。灰蚂蚱不知忙些什么,从这里蹦向那里,又从这里蹦到那里,看不出它们有什么正经营生。可它们比蚂蚁还显得忙。有的人忙是忙,忙光景哩,有的人是瞎忙,反正都在忙。草筐找着了话头,自个跟自个说着话,就走到了群鸡觅食的地方。
老鸡婆见有人来了,叫得更欢势了。草筐扬扬手说,行啦行啦,看把你逞能的,天底下会下蛋的鸡婆多了,要都像你这样没命地叫,还不把人的蛋也叫出来。话一出口,草筐左顾右盼,四野无人,便轻拍一下自己的嘴,悄声说:骚情!老鸡婆迎着她不分点地叫几声,好似听懂了她刚才说的话,她一跺脚,恨道:叫叫叫,给你爹叫魂哩!蛋在哪?
老鸡婆低头觅食去了。草筐锁定老鸡婆刚才活动的范围,把头低得跟膝盖一般平,转圈搜寻起来。转了有炕大一块地方,没发现鸡蛋,她想麦茬这样高,阳光铺在上面,格外晃眼,就把头低得挨住麦茬,用手拨拉着找蛋。转了一圈,除了麦茬和鸡屎,什么也没有。她不死心,把寻找范围又扩大了些,转了几个来回,看在眼里的,还是麦茬和鸡屎。这里没有蚂蚁和蚂蚱,它们大概是让鸡吃了,或是逃难了。在拨拉麦茬时,草筐的手让扎了,几颗血珠珠从指件冒出来,她看见自己红艳艳的血,就用嘴撮了。
血是咸的。我的血是咸的!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血是咸的。
低头转了大半个时辰的圈,草筐死心了:这老家伙在下谎蛋!它哄人哩,老家伙老糊涂了,哄人哩。鸡活到下谎蛋的年龄,早该杀了,不杀,任它这样乱叫,对主人不利。这是从老辈人那儿传下来的讲究。等灰娃回来一定要给她提这个建议。一做这样想,她把寻蛋的事看淡了。猛地一抬头,阳光抱成团砸下来,草筐眼里耳里电闪雷鸣。她忙低下头,稳住神,缓了一会,头不晕了,才觉满身是汗。她伸出一只手来,指着低头专心觅食的老鸡婆,咬牙切齿地说:老家伙,你下谎蛋,我要让灰娃杀了你!老鸡婆抬起头来朝她抖抖翅膀,轻叫几声,若无其事觅食去了。
出了麦茬地,草筐感到口渴身躁,回家喝了一大碗凉水,身上的火才算压下去了。她信步走出院门,看见灰娃揽着一筐嫩草,黑水汗流风风火火回来了。草筐说:
“哦,灰娃回来了,割了这么多草!家里太热,你先别回去,我给你端凉水去。”
灰娃坐在树荫下,痛痛快快喝完凉水,揭起衣襟给脸扇几道凉风,吐出几口热气,对草筐笑说我这大闺女真孝顺,给老牛递去几把嫩草。老牛也不客气,没眉没眼吞嚼起来。灰娃脸上露出和老牛一样的惬意。
满身热汗在树下很快冷却了,灰娃揽起剩下的半筐草,转身进了自家大门。本村各家院门平时都是不上锁的,除非主人出远门。村子三面临河,一面靠山,出进都不方便。贼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村里从未闹过外贼。内贼是有的,也无非是偷几把柴火,掰几棵苞谷而已。大点的财产就像谁是谁家的人,互相间都熟得跟烂粥一样,没人会犯这傻。灰娃急匆匆出门来,脸上渗出一层薄啊的汗水,明晃晃地。她说:
“草筐,刚才谁家的鸡叫唤?”
“除了你那宝贝疙瘩,谁家的鸡婆能有那响动?”
“咦,鸡窝里咋没蛋呢?”
“屁胡子!它在野地里叫呢,我寻思它是蛋憋在沟门来不及回窝了,你又不在家,寻了半天,差点晒晕倒在地里,这不,手都让麦茬扎破了,也没寻见个雀蛋来。”
“呀,我的心肝宝贝,手真的扎破了。你老人家上年纪了,老眼昏花,连自家男人的蛋都有寻不着的时侯,让老嫂子寻去。寻回来,给我妹子煮着吃!”
都是年轻媳妇,这样笑骂惯了。
灰娃风火进了麦茬地,踏出一溜咔嚓咔嚓的脆响。草筐目送灰娃倔巴巴的背影,咯噔,她听见自家胸口这么响了一声。
灰娃像草筐刚才那样,在麦茬地里寻寻觅觅了好半天,她的头越来越低,双腿迈得越来越急,草筐的心也随着她那狷急的脚步,咔嚓咔嚓,忍受着麦茬的穿扎。她明白,生活中有一件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件本来与她毫无关系的事情铁定与她有了关系,而她必须要为这件事情承担责任。她不由得仰天一叹,猛见夏阳不知不觉西斜了,铺在大地上的惨白的阳光已变成淡红,她感到胸口有一件重物在止不住下沉,下沉。
该收摊了,学生娃该放学了,奋斗也该回家了。可她动不起来,她想今天的事情还没做完,一天有一天的事情,了断不了,晚上的觉是没法睡的。
草筐要等灰娃从麦茬地里出来,和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心里没一点主张,但在天黑前两人见上一面,一块回家总好一些。她觉得她没做在太阳落山前,不敢与人打照面的事情。
草筐就这样看着灰娃在麦茬地里走动。鸡们抬头看看天,也知道该回家了。几只公鸡长啸几声,鸡婆们群起响应,伙着堆,朝地头走来。走了几步,一群鸡不走了,都前去围在灰娃身前身后,仰脸朝她鸣叫。那是灰娃家的鸡。老鸡婆走到灰娃面前,抖几下翅膀,向她发出几声亲切的呼唤。灰娃正在着恼,她飞起一脚踢去,却没踢着。老鸡婆一点也不老,它在第一时间纵身后退数步,不解地看着它的善良的女主人。灰娃由恼转怒,抓起一块土坷垃扔向老鸡婆,怒骂道:
“我把你个老不死的,养你这么多年,连个蛋都下不到地方上!”
灰娃撵着她家的一群鸡,骂骂呱呱朝地边走来。草筐抑制住悲伤和愤怒,勉强笑道:
“娃他姨,寻着蛋没有?”
“有个屁蛋哩。我知道寻不着了,尽心哩。我是尽心哩。”灰娃的脸面是迎着夕阳的,她的脸像一只褪了色的红灯笼。“我是尽心哩,把心尽到,寻着寻不着算球,谁要偷偷去,偷的吃了烂屁眼哩。”
“我是尽心哩。”灰娃边走边说。
“我心里清儿白儿的。”灰娃豪迈地说。
灰娃眼看要从身边走过去了,一群鸡在老鸡婆的率领下,乍乍乎乎,扑扑腾腾,像一支真理在握游行示威的队伍。
“站住!”草筐吼道。她本不打算吼的,有理不在声高,没害冷病不怕吃西瓜。她见灰娃快要回家了,现场的事情现场解决,错过现场就说不清了。她有些急,说话像吼。吼了就吼了,声音出了嗓门就收不回来了,这道理她懂。
“干什么?”灰娃站住了,她眼睛不看草筐,看天,脸越像一只褪了色的陈旧的红灯笼。
“娃他姨,我听你今日个说话咋意意不思的?”
“咋能不意意不思哩,给你你也会意意不思的,谁丢了鸡蛋都会这样。”
“你的鸡蛋根本就没丢!”
“没丢?在哪儿?”
“老鸡婆没下蛋,我把麦茬地转了个遍,头晒晕了,手扎破了,可是没有蛋。”
“就是的,真是没有蛋,我刚才也寻过了,没有蛋,我要是早点来,就能寻着蛋了。谁都不怪,怪我。怪我太把人当人了。”
“你是说我贪了你的蛋?”
“我没说这话,我只说我的蛋丢了。咋丢的,我不知道。”
“你就是怀疑我贪了你的蛋嘛。”
“娃他姨,你别心虚,不光人吃鸡蛋哩,老鹰也吃哩。”
“今天没有老鹰,就我一个人。”
“那就是谁家的馋嘴狗吃了。人不要脸无法可治,狗不要脸满庄偷的吃。偷鸡蛋吃的狗多的是。”
“可是,今天没有狗。只有我一个人。”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话挑明了。现场只有草筐一个人,而老鸡婆下的蛋没了。事情是明摆着的。灰娃不能再说虚话了,草筐也只能面对这件石头一样硬的事实。
“我不是为一只鸡蛋跟人争长论短的。我不是那号人。”灰娃说。
“我也不是。”草筐说。
“我是争人情道理的,做人要做得明明白白,活人要活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跟你一样。”
“我的蛋丢了,这儿就你一个人,这是你说的。”
“确实只有我一个人,老鸡婆根本就没有下蛋。”
“可鸡叫了,是下了蛋的叫声。”
“叫是叫了,可是没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