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红灯的女人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6-25
阅读: 30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女人闯入石小民视线的时候,石小民满脑子正在想樊县长。一个普通交警想一位地方最高首脑人物,如果是一念之间的思维火花,本无可厚非,想美国总统克林顿也不是不可以。
女人闯入石小民视线的时候,石小民满脑子正在想樊县长。一个普通交警想一位地方最高首脑人物,如果是一念之间的思维火花,本无可厚非,想美国总统克林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过于执著和投入,就有些讲不通,至少在情理上不通。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的出现,县长那张慈祥的脸不知要在石小民脑海里停留多久。
女人的确分散了石小民的一些注意力。但必须得承认,石小民决不是那种好色的青年人。石小民首先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同志,他甚至不曾品尝过初恋的滋味儿,何况,闯入视线的,是个中年的女人。
这是刚刚当上交警的石小民在十字街头岗亭值勤的第三天。早晨的阳光明丽而又煦暖,石小民的心情像早晨的阳光一样,鲜活地在全身的血管里流淌。站在这神圣的岗亭上,他的思绪像蚕丝一样绵长而坚柔。樊县长像一座光辉的丰碑,在他年轻的心路上巍然屹立。樊县长是他们全家最敬重、最佩服、最感激的恩人。樊县长叫樊治国。正是他,以人民公仆的革命本色和共产党人的宽阔胸襟,多年来无私地资助着他们这个特困户。如今院校早就不包分配了,也是樊县长,经过多方协调,使他这个警察学校毕业生如愿以偿地走上了光荣的人民交警岗位。
每当樊治国那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形象显现在石小民的脑海里,他浑身的血管里就涌动着一种神圣而又庄严的力量,促使他挺胸,抬头,收腹,气沉丹田,表情庄重,用最规范的肢体语言指挥着人流和车流。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执法水平和质量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他们全家。他必须一丝不苟地指挥好交通,以此作为对亲人樊县长的报答。
东西南北四个路口的红绿灯有规律地、不停地变换着,像富有诗意的画面。这画面毕竟有些重复和单调,但石小民却在这重复和单调中陶醉得一塌糊涂,俨然一个面对强大乐团的指挥家。南来北往、东去西归的每一个行人,每一台车辆,就像操着各种乐器的演奏家,在他的张弛有致的指挥下,淋漓尽致地发挥着各自的最高水平。
就在这时,女人闯入了石小民的视线,仿佛协奏曲中兀现的一曲独奏,所有的乐器都不得不服务、服从于它的旋律。
女人闯入石小民视线的时候,南北方向的红灯马上就要亮了,女人至少得停留片刻。石小民暗自庆幸红灯的及时和善解人意,这将给他提供多看一眼这个女人的机会。石小民主要是被女人那种高贵、典雅的气质吸引住了。乌黑的头发高高地盘成一个云朵似的造型,服饰得体而时尚。人流中同样流动着许许多多男人和女人的脸,而老远望去,这位女人的脸庞像圣洁的满月,可以想象得出皮肤一定是天生的白皙,要么一定是涂过高档的护肤用品。女人骑着一辆在这偏远贫困县城并不多见的款式新颖、锃明瓦亮的女式轻便摩托车,在乱蓬蓬一如草鸡一样的人流中,像一只金子做的凤凰。
石小民的第一印象是这女人真是不一般,像电影、小说中的贵妇人,尽管自己当交警的时间才几天,他敢肯定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小县城,具备贵妇人独特气质的女人不会有第二个。包括女人驾驶的摩托车,也是他值勤以来第一次见到。
贵妇人在石小民心中的感受,其实只是存留了一瞬间。作为一名年轻的职业民警,他不可能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一个与交通管理毫不相干的女人身上,他的注意力必须随着红绿灯的变化对南北方向和东西方向的行人、车流不断做着规范的手势。但是,当南北方向的红灯骤然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义无反顾地又一次集中到了贵妇人那里。他不是为了欣赏而是为了执法。红灯一如神奇的巨闸,使南北方向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骤然处于静止状态,而贵妇人居然对红灯熟视无睹,加大油门闯过来,企图强行穿过十字街头。
石小民大吃一惊。他迅即转身,立正,用临危不乱的手势语言,责令其退回停车线以内。但是,贵妇人仿佛从根本上就忽略了他这个交警的存在,只是略为迟疑了一瞬,又往前闯去。刹那间,东西方向的人流、车流就像拦腰遭到鱼雷重击的舰体,开始在海面上剧烈地颠簸、摇晃。十字街头的交通秩序,瞬间大乱。
石小民打死也不会想到,造成十字街头交通瘫痪的,会是一个女人,一个前后给他留下强烈反差的贵妇人一样的女人。石小民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按照规定履行自己的职责,同志,您闯红灯了,请退到一边,听侯处理。
贵妇人停了车。事实上她的车堵在那里,也不得不停了。贵妇人却并没下车,说,抱歉,有点急事,我得赶过去。
闯红灯已经够霸道,不下车,这又是个礼貌问题。石小民耐心地重复着说,但是,您闯红灯了。
贵妇人上下打量着石小民。石小民被贵妇人这种奇异的目光所笼罩。石小民没见过这种目光,这目光里似乎包含了许多他陌生的意味:质询、蔑视、嘲笑什么的都有。石小民既惊讶又生气,他觉得完全有必要拿出一名人民警察的威严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多地体现几分执法的意味。他相信,自己头顶神圣的国徽和庄严的警服,足以使这个贵妇人自动扫除掉目光中的所有杂质,低下她那不可一世的头颅,乖乖地放下身价。石小民注意到贵妇人脸上不是纯天然的白,而是化妆品作用的结果。
贵妇人说,你,是新来的?
石小民说,这和执法有什么关系吗?
贵妇人笑了。贵妇人说,你还是站好你的岗吧,再见!说着重新发动起了摩托车,排烟管喷出两股呛人的浓烟,像是替主子宣泄着一种冲天的愤怒和怨气。
石小民果断地一把抓住了摩托车的后架,说,你,不能就这么走。
贵妇人的脸色骤然大变,脸上厚厚的化妆品像是结成了一层薄冰,说,你,果真不让我走?
石小民说,问题是,您闯红灯了。
呸!
一口唾沫带着短暂而又急促的呼啸向石小民的面孔扑来。石小民始料未及,唾沫已经在他的脸颊上摔得粉碎,飞溅到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当然,毫无疑问也飞溅到了他头顶的国徽上。
石小民愕然了。上岗培训时,教导员曾反复分析过交通违章的种种案例,分析过违章的各色人等。因此,他对有可能出现的任何违章行为是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的。他唯独没有想到会被违章者啐一口,而且是一个曾被他想象成金凤凰一样的女人。石小民浑身的血液瞬间流动得很快,如果倒退几年,凭他的倔强和脾气,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对方一个响亮的嘴巴子。
他还真打过一次人,那是在警校。有个同学拿出少年观察家的派头感慨说,他实在看不惯有些当官的,老是在报纸上吹嘘自己如何甘守清贫,清廉如水,而且见了穷苦老百姓总是掉眼泪,这种洋相是不是太天真了。比如电视上经常亮相的樊县长,有人说他至今吸的劣质香烟,穿的低档服装,谁信啊!说不定是个大贪官。
咚——。他狠狠地给了少年观察家腮帮上一记老拳。
因了这一拳,他受了处分,做了检讨。处分也好,检讨也罢,他都认了。他决不能容忍任何人亵渎他们全家人心目中的樊县长。六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雪夜,当上任不久的樊县长在民政、街道、居委会等各级领导的陪同下走进他们破败的窝棚时,石小民一家茶一样清苦的日子才总算有了一点希望。那时父亲和母亲早就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国营企业的大门,说没有怨言是假的,父亲曾经是市、县两级的著名劳动模范、优秀党员,下岗后,仿佛失群的孤雁,更没想到会穷困潦倒。是樊县长,使他们全家心灵失衡的天平不至于继续倾斜下去,更重要的,是对这严酷的现实,懂得了如何面对。
此时此刻,面对这个女人,他还是强制自己冷静了下来,只是愤怒转化成了执法的决心,他更加有力地紧紧攥着摩托车的后架。他想,他逮住的不仅是个普通的违章者,更重要的,这也许还是违章案例中最突出的典型。石小民没有动手擦满脸的唾沫,他一字一顿地说,请你,亲自给我擦掉,听清楚了,你,给我擦掉!
四个路口的流动交警疲于奔命地疏导着人流和车辆,有位老交警赶上前来帮石小民的忙。老交警几乎看都不看石小民一眼,唯唯诺诺地对女人说,您好!杨大姐。杨大姐,您好!
就差没有敬礼。
老交警回头,催促石小民,快放手,这是杨大姐。目光中充满责备。
石小民困惑地看着老交警,手一点也没松。他下了死决心,女人即便是国务院总理的夫人,我也不松手。堂堂一位交警,向一名违章妇女妥协,这算什么啊!如果在这个女人这里失去了作为一名交警的所有尊严,他不仅对不住头顶的国徽和警服,对不住父母,也对不住自己。
还有,更对不住樊县长。
老交警不失时机地向女人推销着自己,杨大姐,您好,我是老交警了,经常看您从这里走过,我姓董,叫董志强。我们这位兄弟,刚来,不懂规矩,您多原谅!多原谅!!多原谅!!!
石小民的脑袋就大了,他没想到老交警居然是这么个截然相反的态度,更不会想到所谓不懂规矩的人会是自己。他不会撒手,不可能撒手,这是他的脾气和个性。他觉得这是个原则问题。原则问题在任何交易和人情面前,都是至高无上、不容侵犯的。
老交警催促着,小石,撒手。
不!
快撒手。
就是不!
老交警大概没有想到这位新来的小兄弟不会给他起码的面子。他只好慎怪地小声责备他,你小子真是傻子一个。杨大姐,咱当交警的,谁不知道?他是咱县领导的夫人。
石小民突然火了,什么?县领导的夫人,县领导的夫人怎么了?我今天就要偏偏领教一下这个所谓的县领导的夫人。难道,县领导的夫人就可以和老百姓不一样,就可以不遵守交通法规,就可以随便往交警脸上吐唾沫?石小民决不是轻易慑于权贵的那种人。石小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石小民直接冲女人吼,你有什么值得牛的,告诉你,你甭说是县领导的夫人,你即便是市长的老婆、省长的老婆,我都要管,而且我今天管定了,除非,我姓石的揪掉头上的帽徽,脱掉这身警服。现在,先请你立即把我脸上和帽子上的唾沫擦掉。
老交警变了脸,小石,你太放肆了!
您别胳膊肘朝外拐,县领导的夫人,我不是没见过。
说这句话,石小民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打气。长这么大,他什么时候见过人家县领导的夫人啊!全县的县级领导干部也就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几十号人,甭说夫人,就是县领导他也只认识樊治国一人。石小民自有他的逻辑推理,樊县长作为帮扶他家长达六年之久的县领导,那种无私的精神,可贵的操守,高尚的品德有口皆碑,像樊县长这样的家庭中,夫人、子女肯定也是很优秀的。观斑知全豹,见樊县长如见其夫人,也就是说,没见樊县长的夫人与见过一样。樊县长的夫人,肯定是县领导夫人中的佼佼者。石小民说完这句话,既感到心虚,同时也感到解气。心虚,是因为自己撒了谎;解气,是因为好歹增添了压倒对方的气势。
于是石小民索性又追加了一句壮胆的话,你算什么县领导夫人,你比起人家樊县长的夫人,真是差远了。
女人又笑了,而且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摇头,她似乎觉得十分滑稽,仿佛面对一位智商尚未发育完全的幼儿。
老交警又好笑又好气地说,你小子把眼睛擦亮看看,她就是咱樊县长的夫人杨大姐。
石小民倏然怔住了。
这一怔,手上的神经系统就像突然消失了应有的功能,身不由己地松开了。他不是慑于权贵,不是的不是的,他松开手完全是因为樊治国这个振聋发聩的名字。他能感觉到听到樊县长这三个字时,他的耳膜嗡嗡嗡地产生了轰炸机掠过似的声音,而后,心脏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轰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关于樊治国县长帮扶他们家的情况,报纸上把这种形式叫结对子。母亲得了尿毒症以后,父亲几乎变卖了电视、家具等所有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能让母亲从床上爬起来,连石小民上中学的费用都捉襟见肘。石小民不会忘记,那个风雪夜,樊县长不仅给他们家送来了过年的米面,还留下了二千元救助款。当时,除了母亲,父子俩扑通扑通给领导们跪下了。那天电视台、电台、报社来的记者很多。从那以后,逢年过节,樊县长都要带领一帮人来他家表示党和政府对老百姓的温暖,这一帮,就是六年。石小民贷款上警察学校时,樊县长每年都要从微薄的工资中挤出四百元钱资助他上学。省报登过一篇影响很大的报道,题目叫《攀亲只攀穷亲戚——记亲民近民爱民的清川县县长樊治国同志》。那份报纸,父亲守在昏暗的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母亲听,一个字,催生一脸泪,一段话,增添一段情……
现在,樊县长的夫人就在眼前。
按理说,石小民一家有一万个理由,比任何人都应该认识尊贵的樊夫人,也应该有一万个机会接触樊夫人。既然和樊县长有这么一种千载难逢的机缘,逢年过节,完全有必要去樊县长家看望一下什么的。但是家徒四壁,能拿出手的还有什么呢?何况樊县长说了,我是一个平民心态的基层领导,如果你们给我拜年,那是瞧不起我。因此,石小民一家唯一能表达心意的,就是花三百元钱制作了一面镶嵌有“悬壶济世,公仆本色”的锦旗,送到了樊县长办公室,那天,政府办火速联系了新闻媒体的记者,他们全家还幸福地和樊县长他们合了影。